大漠孤烟,尘尘黄沙中,白发少年跪在尸堆里,一身破布的衣衫上布满污泥,沙尘漫天。
远处的暴尘升腾而起,如巨龙般卷散一切,女子的利剑指向白发少年的额头,他瘦弱的身躯折背,缓缓挺直,小手握住对方剑刃,鲜血横流,像一头孤独的野狗看着女子的眼眸,没有半分惧意。
“师父……”
碧玉城,上官家宅邸。
蓝白相间的被褥里,段云深唇语痴痴,他的双眼逐渐睁开,面前是一个女孩。
床前,女孩双手互握,拧着湿漉漉的毛巾,浑浊的水流瀑泻,落入木椅上的瓷盆中,她将卷起的毛巾散开,铺在段云深的小臂上,绿色的眸子专注,躬背垂头,轻轻擦拭。
绣花的白窗门洞开半张,院中天上云霄里的光流落,照在门窗的纱帘上,半边窗底亮起,继而透进女孩后脑的木簪上,爬至侧脸,暖黄清新。
“谢谢。”段云深看着她,笑了一下。
“啊!”女孩臂膀抬起,愣了片刻,“还请女公子稍等,我这就去叫人来。”
不一会儿,身披大氅的上官隐和身后的几名佣人快步而来。
“醒了醒了!”上官隐坐到床边,眉眼弯弯,“你们几个,快去拿点吃的来,快去快去。”
佣人们对视一眼,躬身朝拜,退去厢房,女孩把毛巾丢进瓷盆,端承离去,厢房内,只留二人说话的空间。
脑袋清醒多时的段云深辗转起身,一只手触及他的胸前时,顿住,往上伸去,按住肩膀。
“额……你先别起来,你身上还有伤呢,一会儿我给你派几个丫鬟,吃饭的时候让她们喂你。”上官隐用胳膊肘戳戳他,“感觉怎样?可有不舒服的。”
“我没事,对了,我睡了多久。”他摇摇头。
“我算算哈,你从十月初三开始昏迷,一直到今天,也就是十月初十。”
闻此,有些发懵的段云深尚未仔细回忆,上官隐的话再次入耳。
“我跟你说,你现在在碧玉城可是小有名气了,就一周前,一个胸口绑着伤布的人给你送回来的,”他眨眨眼,似在回忆,“他说你们遭遇了敌袭,损失惨重,宫里说是地方海寇袭击,好在多亏了你,不仅挽救了整艘福船,还救了二殿下的命,哎哎,不是我不相信你啊,你跟我说说具体细节呗。”
“柳豫白?”段云深想到了他,“说来话长,改天再说吧。”
“无趣,呼!”见他呆愣,上官隐朝他吹了口气,拿出一样东西,“看看这是什么,嗯~。”
上官隐的手里是一摞金铢,十一枚金铢亮闪闪的,晶莹剔透。
“这些都是你昏迷的时候,宫内赏赐的,当时有一个娘气的内监专门来送,还看了你一眼,后面在城南跑来跑去的,听大家说,这内监送了点金银给那些战死护卫家里的老人,算是抚恤,嘶,他人还怪好嘞。”
段云深坐起身子,将金铢一把夺过,双臂环绕,抱在怀里的时候,那些仿佛就在昨夜的危难如狂潮冲来,他深深吸气,冰凉的金铢敷在内衣上,透入肌肤,却格外温暖。
上官隐又从大氅里掏出一个小荷包,一角金澄半露,“这是我自己挣钱的,是打算给段兄你的。”
“金铢?”段云深低声笑笑,他想起前不久,自己拿一袋铜钱给上官隐凑本,竟没想到他真干出了些名堂,虽然里头仅有两枚金铢,但心意诚恳,于是笑着揽下。
“怎么样,段兄,我这抱大腿有诚意不。”他嘟起嘴,猫猫状颜,“刚刚那几个人看到没,是我又赚到钱雇来的,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上官隐沾沾自喜,得意挑眉。
“真行啊你,不过你卖是什么?”
“这个,我给你看看。”他在大氅里掏来掏去,几番搜寻,一块黄白的圆块呈现,乍一看,其外形似若美玉,“我做的香皂,用草木灰和废弃猪油,小火熬煮完,等冷却成型后就可以售卖了,本来我还想做粗盐提纯呢,但城南这的竞争太大了,到时候真做出来了少说得沾一身麻烦。”
“盐铁专卖,你小心进监牢啊。”
“城南这块是例外啊,人们都说,天下何处繁荣?唯我青州碧玉城城南是也。”上官隐一脸高傲,好像他是城南最大的富商。
“你光售卖香皂,雇几个人一时半会是可以,但长久来看,恐怕不够吧。”他歪头,眯起眼睛。
“是,香皂主要是售卖给青楼的倌人们,和街坊巷里的女孩,而卖给赢国军士的商品,还没想好。”他豁牙子笑笑。
“对于战场里的军士来说,卖一些睹物思人的载物是最好的,比如板印刻照,雕琢木人,文人也是如此,书中不是常说他们悠悠长叹,偶来灵感,挥洒笔墨,道尽淑淑才子,情不得已,久别堪恋么。”段云深面色温和,条理有据。
“段兄厉害啊!我怎么就没想到。”他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正巧此时,户门推开,几个佣人各自端着菜肴,齐步列成一排,上官隐命他们放置一边后,留下两名丫鬟守在门外。
段云深看着其中的砂锅盖边,冒出的蒸蒸热气,浓香馥郁的气味飘入腔内,他肚子咕咕几声,舔了舔舌头,他睡去的一周内,乃是仆人喂其流食,才勉强不落身重,一周酒肉未进,早已饥渴难耐。
“已经一周了,按约定时间,我要去见孙神医。”他掀开袖子,肌肤更有光泽了,“一会儿……我想听听赢国的曲子,嗯……就去辞别楼。”
“正好我这会儿也没事啥事,嘿嘿。”
上官隐叫来门外的两个丫鬟,段云深拒绝了喂饭的请求,他吃饭时而顿挫,时而扶着头,他一直在回想自己做的梦,他觉得那个梦里的人看着好熟悉,可是他越想,就越想不出来,他干脆不想了,看向窗外。
窗底沉浸的流光渐渐褪去,旭日轮转,阴云播散,彩霞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