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城,凤池宫。
十五岁的千芊躺在雕花白床上,闭目小憩,床头柜上的宫灯照映在她的半边睡颜上,睫毛轻颤,玉体倒铺在前,真丝青衣裹着身子,将其衬的紧致有度,酥胸被笼在阴影下,显得饱满丰盈,恰到好处。
她一手半撑着头,一手拿着话本,这是她让人找的,里面编撰了从民间收录的各种武侠小说,里面的文字叙述和插图注释,大多都在讲一个故事。
爱而不得。
她草草看了几面,合上话本,吐出几口气来,扶着额头的手轻轻按压,似在缓和心情,随后双腿半弯,身子爬起去床头柜,还没放好话本,细若铜丝的擦擦声飘进,步移景异。
宫外内监的小碎步传来,媚影拉长,厚重延伸,打在墙边的尚方宝剑上,王伴伴拉着段云深,从朱雀池刚栽的玫瑰掠过,入内殿,一个滑步,二人齐齐跪下。
“起来吧。”千芊抬眼开口。
“谢……”
“没说你。”千芊打断内监的阿谀奉承,“王伴伴,你胆子挺大啊。”
“公主息怒,公主息怒……”他大气不敢出,心惊胆战的,生怕掉了脑袋。
“这里没你事了,滚出去。”
“是。”
厚毡上传出噗噗的声音,段云深余光瞥去,不远处,王伴伴蜷缩起来,扭动起腰肢,如公主的话一样,一个跟头一个跟头的翻滚出去,不时撞倒桌腿,发出声响,使得物件掉落,又笨拙的捡起,随即再次重复原样,龟龟翻壳。
这般样子,激的段云深低笑几声,及时收起笑脸,起身看向纱帘后的雍俪,千芊看不出什么表情。
“草民参见公主。”他拱手朝拜。
“段云深,你救了我弟弟,我赏赐你些玉珠,赐你一座宅子可好。”千芊忽然开口道。
“公主不可。”他义正言辞,“草民嘴快,公主莫动了心气,草民已受得宫内的一番赏赐,不可无功受禄,从公主这再得到恩典。”
“说的也是,要是我再赏你,估计父王就要怀疑你是不是别国通谍,之后再考虑要不要砍你的头了。”千芊语调散漫。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得了怪病,想找一份来钱快的活,谁知水运遇上敌袭,这才误打误撞救了二殿下。”他口不择言。
“放轻松放轻松,我又没说真要砍你头,再怎么说,你对我们也是出了一份力的。”千芊坐起,双腿岔开,露出清晰的样貌来,“你过来。”
“是。”
略显局促的段云深一步步向前,步子磨磨蹭蹭,手心里出了些许冷汗,他的影子比他先来到千芊的身前,影子的一角触及千芊的小脚,至攀上大腿、腰腹、胸脯,最终看着她青色的眸子,将她和床单的周围都括在阴影下,俯身对视。
踌躇不明的段云深忽然意识到他在看着千芊,在直视一国公主,他一时想拔剑自保,但后背凉飕飕的,他这才想起,在进宫前,古剑削月已经被人截下了。
“你怕我?”千芊注视他深红的眼眸。
“不,草民第一次见公主,公主生的美丽,草民……”
“看投入了呗,所以你心动了?”她敛含笑面,一语道破。
“公主诚然有理,没人见了公主无不心动,请公主恕罪,草民也只是实话实说。”段云深声色平和,无慌乱之心。
“嗯,你这样子挺有意思,这也是我的实话。”她心生趣意,悠悠然道。
对于千芊的话,段云深思考,她应该说的是自己的真诚言语,而不是自己尴尬的躯体,若指的是躯体,那这和耍猴有什么区别,目的又何在?
“我问你,你愿意参加演武争当我的男伴吗?”千芊勾住他腰上皱布,用力一拉,迫使段云深踉跄几步,差点栽倒,“不要说什么世家贵族这些话,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意愿就好,我才有点喜欢你,不要让我失望。”
“这是威胁吗?他为何又知道我是男的。”
他扪心自问,在脑中过了一遍,得出结论,孙神医告诉了公主,但他并不生气,毕竟人在宫中,身不由己,而争当男伴,可能只是公主的孩子气,他忧思几秒后,做出决定。
“愿意。”
“好,演武的时间定在十一月初三,期间水运什么的,你正常做就行,只要那日记得来即可。”千芊挺起雪白的脖颈抬头看他。
“是,公主如若无他事,草民就先告退了。”
“我没让你走。”千芊撩开小臂上的紫袖,挥了挥双臂,好闻的香气顿时散发开来,没来由的侵入段云深的鼻子里,令他胆从心起,却又强压下去。
“我让王公公查过你,你今年十四,曾和师父白鸳漂泊两年之久,有着一身不俗的本领,我想看看你的剑法。”她站起,抵达段云深的胸口,“来人,赐剑!”
一名宫女踱步走出,手中呈着古剑削月,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段云深看到这宫女的打扮,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眼下不是念及往事的时候,他接过古剑,这柄剑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呼唤,发出阵阵呜鸣。
“剑很快,公主请小心。”
有了退身的理由,段云深总算是脱离了致命的温柔乡,单手顶剑,长鞘弹出,铁刃划过内鞘,落到他的手中,千芊坐回床上,好整以暇。
一处云板上,花鸟书画挂于宫墙,段云深抬剑立下,内功运起,微微发力,劲道涌出,一剑俯冲,掠过旁身刺绣,轻功垂起,空翻跃身,追忆船上那名女子的剑法,转出一剑,破肃清音,白刃闪过,再斩一剑,落杀!
蹲身之际,慢速而归,眼中寒光一灭,双臂成圆,身如轮转,古剑噌噌噌的激起嗡嗡锋响,快似闪电,忽的刺出一剑,震天声动,再飘飘转身,抬剑轻扫,不怒自威,陡然镇住。
可他面色竟有些难耐,他朝后身一摸,掌中有着淡淡的血渍,背上隐隐作痛,这是旧伤撕裂了。
这时,纸窗上的金箔忽然直击面门,抬眼之间,几道黑影簌簌灭身,留下淡淡残影,大片大片的金箔碎片如金雨飘落,遮蔽天幕,几片盖在脸上,其白发苍苍,红眸凌厉,剑眉星目。
段云深瞳孔里映出一人,千芊手持宫剑,扑身袭来,他大惊,侧身避开,下蹲再躲一剑,弃掉古剑,手背贴上千芊小腹,缩去下身,整个人再度起身,将千芊顶飞,落到床上,身体轻盈,软绵弹弹。
“公主息怒。”段云深半跪在古剑身旁。
床上,千芊没有动,她眼里昏暗不明,仿佛失去了神智。
她缓缓坐起,面上红润一刻,盯着段云深的手看了好久,之后神色非然,抓了几下床单,又慢慢抚平。
“好剑法,好身手,别忘了你答应我的。”她言简意赅,扭过头去,不再多言,段云深明白,作揖离开。
待段云深远去,那名送剑的宫女才从殿外而入,火急火燎的跪在千芊面前。
“奴婢该死,让公主蒙了羞,奴婢这就去禀报国主。”
“站住。”她冰冷道,“我蒙什么羞,愿赌服输,输了便是输了,没什么丢人的,说实话,我很欣赏他,小小年纪,能力就如此了得,真是让人钦慕。”
“他一介草民,怎能比得过公主,公主可是……”
“你退下吧,这人我是要定了,我才不管父王定下的演武,而且,我认为他会赢。”她在床前翘腿,烦听极厌,“去拿一些油纸来。”
“是。”宫女心知公主的脾气,闭口退去,内殿,只剩千芊一人坐于床前,裙角上沾了几滴血,那是段云深的血。
她拿起枕下的几页纸张,上面满是段云深病症的名字,她笑笑,喃喃道:“还真有这种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