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高速上

作者:卅筽豹 更新时间:2026/9/21 16:53:49 字数:3865

第3章高速上一走的那天早上,周敏在楼下说了三句话。

去了那边别光玩。作业要写。别给你爸添麻烦。

林砚说嗯。这三句他昨晚已经听过一遍,今天早上又听一遍。他不觉得烦,也不觉得不烦,就是当成出门前必须走的一道手续——像上车前要摸一下口袋,确认钥匙在。

林建国把车打着,发动机响了两次才起来。

周敏站在楼下。林晓在她旁边举着一根冰棍挥手,冰棍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凉鞋上。林砚隔着玻璃摆了摆手。

周敏没有摆手。她就站在那儿看着,一直看到车拐弯。

二上高速之后,林建国一句话都不说。

收音机开着,放新闻。新闻里在讲某个地方出的事故,事故的细节讲得很长,哪个路段、几辆车、几点发生。林砚听了一会儿,听不进去。

他玩手机。那部手机是林建国换下来的,很老,屏幕小,只有贪吃蛇。他玩了两年,一直没玩好。第一局吃到第四个就死了,他又开一局。第二局撑到第七个,拐弯的时候手滑了一下。

外面的树一排一排往后倒,都是杨树,叶子已经不那么绿了。有一段路两边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天压得很低。

开了两个小时,林建国说了第一句话。

他说,到那边别乱跑。我给你留钥匙,你白天在家。冰箱里有东西。

林砚说嗯。

又开了半个小时,他说,你妈跟我说你期末考了全校第二。

林砚说嗯。

他说,不错。英语呢。

林砚说,八十。

他没接话。

这个八十是满分一百二,班里平均九十四。他别的科目都好,数学满分,语文九十二,只有英语一直上不去。林建国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声立刻灌进来,呼呼地响,收音机就听不见了。风打在脸上,带着一股沥青和尘土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他说,英语好好补。

林砚说嗯。

他把窗升上去,收音机又听得见了。

三中午在服务区停了一次。

那地方很小:一个加油站,一个小卖部,一个厕所,厕所门口排着几个人,有人蹲在台阶上抽烟。林建国去加油,让他买水。

他跑进小卖部。里面闷,一股泡面味压在头顶上。货架上东西不多,有几包饼干,几瓶水,一个玻璃柜里摆着茶叶蛋。他拿了三瓶水,想了想,又放回去一瓶。

没人跟他说要买几瓶,也没人跟他说要省。他就是拿了三瓶之后觉得多了。

出来以后两个人站在车边喝水,谁也没说话。旁边有辆车在加油,加油枪咔哒一声跳了,那人骂了一句。

林砚看着他爸。

背是直的。一只手插着腰,看着远处。远处是加油站的棚子,棚子后面是山,山是灰的,跟天连成一片,看不到边。

林砚把这个记住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记这个。也可能是因为那天太阳太大,别的都看不清。

四下午三点多到的。

那地方比他家那边大:楼高,车多,路宽,红绿灯的时间也长,一个路口要等很久。林建国把车开进一个小区,房子很新,楼挨得很近,一排接一排,阳台上的衣服颜色都差不多。

六楼,没电梯。林砚背着书包跟在后面,上到四楼开始喘。楼道里有做饭的味道,混着一股墙皮的潮气。林建国一步没停,到了六楼才回头看他一眼。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客厅一张沙发、一张饭桌、一台电视,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空花瓶,瓶口积了灰。阳台朝南,晾着几件衣服。

他说,你住那间。

靠里那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帘有点短,遮不住窗户下面那一条,光从那儿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

他把书包放下,坐在床边。床垫很软,一坐就塌下去一块。

那天晚上吃的泡面。林建国说,明天带你去吃饭,我们去几个家里坐坐。你不用说话,你就在旁边坐着。

林砚说嗯。

五第二天上午跑了两家,下午第一家,他们上了楼。

林建国按门铃。

开门的是个高个子男人,笑得很响,一把拍在林建国肩膀上。林建国也笑了——林砚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大声。

进门换鞋。拖鞋大了一码,走路啪啪响,他走了两步就放轻了脚。

客厅挺大,地上铺着砖,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林砚往前走了一步,站住了。

沙发那一头坐着一个人。一个女孩,盘着腿坐在沙发角上,身体往前倾,捧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没抬头。

六两个大人去了阳台抽烟,门开着一条缝,烟味顺着缝飘进来,一点点填满客厅。林砚站在客厅当中,不知道自己该坐哪儿。

他又看了她一眼。她还捧着手机,手指点得很快,屏幕上一直在变。

他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坐姿是周敏教的,她说到别人家要坐直,不能靠着,不能翘腿。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嘉宾在笑,笑声是罐头音效,隔一会儿来一下。

他坐了一会儿,偷偷看她。她比他大一两岁,头发扎成马尾,穿一件很旧的T恤,领口有点松。她坐的那块沙发垫子陷下去一个坑。

她从头到尾没看他。

他松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喜欢她。他是不喜欢跟陌生人待在一个房间里这件事——她不看他,他就不用跟她说话;不用说话,他就可以安安静静坐着,等大人把事办完。

他这么想着,肩膀就松下来了。肩膀一松,人就开始无聊。

七无聊了大概十分钟,他掏出手机,打开贪吃蛇。

第一局很快死了。第二局吃到六个,第六个刷在最右边那个角上,他贪了一下,往那边拐,撞了墙。

他啧了一声,很小的一声。

沙发那头有动静。

他抬头。

那个女孩不是坐起来——是趴下来了。上半身趴在沙发扶手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侧过脸看他。

林砚一下子坐直了。

她说,你也玩这个?

他说,……嗯。

这个"嗯"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先发出一个声音顶一下,把那个空当填住。

她说,手机借我看看。

他递过去。她翻了两下,翻得很快,屏幕在她手里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看完还给他,说,你这个版本老,我那个有排行榜。

他说,哦。

她坐回去了。

他以为这事过去了,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机,准备再开一局。

然后他听见她说了一句——

带我一个呗。

八他说,什么。

她说,你玩这个没意思,我教你我那个。也是手游,第五人格。

他说,没听过。

她说,你连这个都没听过。

他说,嗯。

她从沙发上下来,穿着袜子走到原来那一头把手机拿过来,又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他们中间隔着一个靠垫,她把靠垫拿开,往前挪了挪。

她说,你看。

她点开一个游戏。开头一段很短的动画,跳出来一个界面,上面很多小人,画风有点怪,黑黑的,眼睛很大。

她说,这个叫第五人格。这个是求生者,这个是监管者。求生者要修机,修五台机,然后开大门跑出去。监管者要抓人,把人绑到椅子上。被抓的人可以被救,救下来还能跑。救的时候要注意,别两个人都上去。

她说得很快,一句接一句,边说边点屏幕,点完翻下一页。

他大部分没听懂。他没打断她,就听着,看她手指在屏幕上跳。她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印子,像是墨水没洗干净。

她讲完了,问,你会了吗。

他说,不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行吧,我带你玩一局。

她把手机给他,让他拿她的号玩。他问玩哪个,她说随便点。他说随便点会怎么样,她说会死。他说那我点哪个,她说你点这个,医生,能奶人。

他点了医生。匹配,进去。地图是一个黑漆漆的屋子,很多房间,地上有碎木板,墙上挂着几盏黄灯。她在旁边指挥——往左往左,那边有机器。他往左,走到一台机器前面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说,修啊!

他手忙脚乱地在屏幕上按,机器上跳出来一个进度条,一格一格往上走。走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她突然说,停!别动!监管者来了!

他站着没动。屏幕上一个东西从拐角后面直直冲过来,越跑越大。他按她说的键往前跑,跑了两步,撞在墙上,卡住了半秒。

他被抓了。

她笑得往前仰,笑的时候脚往后一踢,踢到了茶几的腿,杯子在桌上跳了一下。

她哎哟一声,抱住自己的脚。他说你没事吧。她说没事没事,一边揉一边说,你再来一局。他说不玩了。她说再来一局。他说我玩得不好。她说谁一开始都玩得不好。他说哦。她说快点快点。

他开了一局。这一局他撑得比上局长一点,还是死了。

九阳台门开了。林建国和那个叔叔进来,身上带着烟味。

那个叔叔说,哟,你们两个玩上了。那个女孩说,爸,他连第五都不会。那个叔叔笑了,说,那你教他。她说,我教了。

林建国说,林砚,别老玩人家手机。

他说,嗯。

那个女孩说,叔叔没事,我教他。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机还给她,坐回原来那个位置。

两个大人聊起来,聊的是生意上的事,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名。那个女孩也没再跟他说话,坐回沙发那头玩自己的。

他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吃饭。中间他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那两个人还在聊。

十吃饭时那个叔叔开了一瓶酒。

林建国喝了两杯,话就多了,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们以前共同的朋友,还讲了一个林砚在家听过的笑话——那天他讲得比在家的时候好听,那个叔叔一直笑。

那个女孩坐在他对面,吃得不多,一直在扒饭。

吃到一半,那个叔叔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两句,把手机递给那个女孩,说,你妈。

那个女孩放下筷子,拿着手机去了阳台,把门关上了。

林砚听不见她说什么,只看见她的背影,一只手撑着栏杆,肩膀一动不动。她说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进来,把手机还回去,坐下继续吃饭。

她脸上没有表情。

林砚看了她一眼,低头吃饭。

他什么都没想。他真的什么都没想,只顾着吃那个排骨——做得挺好,甜口,周敏做不出这个味。

他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他唯一动过的一点脑子,是在想这个排骨怎么做的。

十一回去的路上,林建国开车。

林砚问,爸,我们以后还来吗。

他说,来。

林砚说哦。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路灯是黄的,隔一段一个,中间是大片的黑。

他在想那个游戏。修机是什么,救人是什么,监管者是什么。

他还在想那句"带我一个呗"。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就那么随口一说,像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他记不清她当时是什么表情了,只记得她没有先打量他——没有先看看这个人是谁、值不值得搭理,就直接开口了。

他想了想,他要是她,大概不会这么跟陌生人说话。他会先看看那个人是谁,再决定说什么。

她不是。她好像根本不看。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车开进小区。他上楼,洗澡,躺下。枕头有一股别人家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很重。

他很快睡着了。那一晚他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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