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炉灰里那点火星早就灭透了,窗纸透进来的雪光也只够勉强辨出床沿的轮廓。
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膝盖几乎碰到床板,师父的呼吸声就在她面前,一下一下的,紧张的气息越渗越浓,浓得青梧嗓子眼发紧,想呕又呕不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面八卦镜。
巴掌大的铜镜,背面铸着先天八卦纹,镜面磨得雪亮,是去年师父给她的。师父说,这镜子能照妖,凡是被邪祟附了身的,镜子里映出来的便是那东西的真容。
青梧当时还笑,说这世道哪那么多妖邪,真碰上了,怕不是照完镜子人就没了。师父听了没笑,只是看着她,很久才说了一句——“学会用,比什么都强。”
青梧攥着镜柄,掌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出来。她就是害怕,怕得厉害,怕得骨头缝里都在打颤。她得看点什么,得确认点什么,哪怕看了之后天塌下来,也比这么不明不白地坐在黑暗里强。
她把八卦镜举起来,对准了床上的人。
镜面映出一片模糊的暗影,像是屋子里所有的黑暗都凝在了那一小块铜面上。青梧眯起眼,凑近了些,让窗纸透进来的那点雪光落在镜面上。
暗影慢慢散开。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脸。
蜂窝。密密麻麻的蜂窝,一个挨一个,六角形的格子挤在一起,铺满了整张脸。每个格子里都有东西在动,细长的、蠕动的、半透明的什么东西,挤在那些孔洞里进进出出,像一窝被捅了的蚁穴。
而那张脸的轮廓——眉骨、颧骨、下颌——分明还是师父的。像一个模子里的两张皮,一张是师父的,一张是那些蜂窝的,叠在一起,挤在一起,共用同一副骨头。
青梧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嘴里泛铁锈味。手抖得厉害,八卦镜差点从指缝间滑出去。她想把镜子放下,可手不听使唤,眼睛也挪不开,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镜面里那张蜂窝遍布的脸。
那张脸在镜子里笑了一下。
然后床上的师父翻了个身。
青梧猛地抬头,黑暗里,师父的面孔正对着她,还是那张苍白的脸,嘴角还带着那道暗色的血痕。
可青梧知道不一样了。她刚才从镜子里看到了,那底下是什么东西。
师父睁开了眼。
黑暗里,那双眼睛是浑浊的,瞳仁散着,焦点飘忽不定,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人。可那目光确确实实落在青梧身上,落在她手里那面八卦镜上。
“好徒儿啊。”
声音从那两片发青的嘴唇里吐出来,又哑又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别人的嗓子里借来的。
可那语调是对的,那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是对的,那是师父平时唤她时的语调,此刻从一张被邪祟侵占的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让人崩溃。
“师父教你用这八卦镜,”那张嘴咧开来,露出底下发黑的牙床,“就是给师父用的吗?”
青梧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浑身都在抖,手里的八卦镜“当啷”一声掉在床板上,镜面朝天,映出屋顶黑黢黢的房梁。
她顾不上去捡,两只手死死攥住师父那只冰凉冰凉的手,攥得指节发白,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师父……”她哭着,声音碎得拼不起来,像被人踩了一脚的雪,“师父!你不是说你一定回来的吗?”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
那张嘴里还在咧着笑,蜂窝状的虚影在黑暗里若隐若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师父的皮囊底下往外挤,挤得五官都移了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青梧满脸的泪,映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转了转,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回来了啊。”那个声音说,又哑又慢,“这不是……回来了吗。”
青梧哭得浑身发抖。
刺啦——
皮囊被划开了,从嘴角一直豁到耳根,像裁缝剪开一块布那么干脆。
可那底下没有骨头,没有血肉,涌出来的是大片大片的黑色粘稠液体,稠得像化开的柏油,一坨一坨地滴落在床板上,滴在被褥上,滴在青梧刚才攥着的那只手上。液体所过之处,床板发出细细的滋滋声,冒起缕缕白烟,像被火烧过一样。
青梧没跑。
袖袋里的飞剑在她掌心烫了一下,是她自己的血。剑锋割开指腹的一瞬间,那柄小剑便不见了,它化作一道黑线,细如发丝,快如电光,破空直刺向床上那张咧着笑的嘴。那把袖珍飞剑一直藏在青梧左手的袖袋里。三寸来长,比一根筷子还短,通体乌黑,是她八岁那年师父给她的。
师父说,这剑太小,当不了兵器,只能算个玩意儿,留着给你防身,遇着事了,能跑就跑,别逞能。
青梧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溅了两滴,皮肉已经发黑了。
可那个东西在笑。
咯咯咯,咯咯咯。
从那张被豁开的嘴里,从那道从嘴角裂到耳根的缝隙里,笑声像煮开的水一样往外冒。
它没有疼,没有怒,甚至没有躲。它歪了歪头,被划开的脸皮往两边翻着,露出底下一层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洞,每个孔洞里都有细长的东西在蠕动。
它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被豁开的脸。
“好徒儿。”它笑着,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像嗓子里灌了沙子,“你的剑,还是师父教的呢。”
青梧的脊背窜起一层白毛汗。
她猛地后退,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眼前一黑。可她顾不上,转身一把拉住床上缩成一团的阿冻,把她从被褥里拽出来。
阿冻整个人都是僵的,眼珠直愣愣地盯着床上那个还在咯咯笑的东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跑。”青梧说。
阿冻不动。
青梧一巴掌拍在她脸上。不重,但脆,阿冻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终于对上了焦。
“跑!”青梧吼了一声。
她把阿冻往门口推了一把,同时左手在空气里猛地一抓。
阿冻那件破百家衣的衣领上附着的几根断线,在青梧的指尖绷直了,像提线木偶的线,拽着阿冻整个人往门口飞出去。
阿冻的双脚离了地,身子横着飘过半间屋子,然后重重摔在门外的雪地里。
“往山上跑!别回头!”青梧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被风雪削去了一半。
阿冻趴在雪地里,嘴里啃了一口雪,冷得她一个激灵。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可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她听见身后屋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桌子被掀翻了,又像是墙壁被撞破了。
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发出粗粝的刮擦声,听得人牙酸。
她拼命跑,朝着山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雪灌进她的破草鞋里,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可她不敢停。身后那些声音追着她,咯咯咯的笑声,哗啦哗啦的拖拽声,还有青梧的闷哼。
阿冻跑了没一会,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屋子的窗纸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破了,碎纸片在风里飞得像白蝴蝶,门板歪了一半,挂在铰链上晃荡。
屋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可她能听见。
青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闷带着喘,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然后是一声脆响。
阿冻的脚钉在了雪地里。
那是骨头断掉的声音。或者是关节被拧脱臼的声音,她分不清,她只听见青梧闷闷地哼了一声,然后就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摔在地上的闷响。
那间屋子忽然变得很远,明明就在二十步开外,可阿冻觉得它远得像在天边。她应该跑的,青梧让她跑。
可她动不了,她的脚在雪地里生了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
咯咯咯。
那个笑声从门里飘出来,飘过雪地,钻进阿冻的耳朵里。她看见一个身影从破门里走出来,深色的斗篷,瘦削的身形,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个哑嗓子女人的样子。
可那已经不是人了,斗篷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底下渗出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雪被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坑。
那东西站在门口,歪了歪头,朝阿冻的方向看过来。
阿冻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
可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指甲刮着泥地,一下,两下,很慢,很吃力。
那东西低下头,看了看身后。
阿冻看见了,透过那半扇歪斜的门,她看见青梧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身子,正试图爬起来。
她的左胳膊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骨头断了,可她的右手还攥着那柄乌黑的袖珍小剑,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脸抬起来,满脸是血,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尖上汇成一滴,滴在泥地上。
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烧着的火。
“阿冻。”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跑啊。”
那个东西转过身,抬起一只脚,踩在了青梧背上,青梧整个人被踩得往下一沉,脸贴进了泥地里。
她闷哼了一声,攥着剑的手痉挛般地攥紧了,可身子却动不了了。
咯咯咯。
那东西低下头,用那只被划开的嘴凑近青梧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
阿冻听不清,只看见青梧的脊背猛地绷直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然后那东西的脚往下用力碾了碾,青梧的嘴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里的剑终于松了,当啷一声滚落在地上。
阿冻的眼泪涌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脸上已经全是泪水,淌进嘴里咸咸的,又被风吹得冰凉。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应该跑的,青梧让她跑,可她迈不开步子,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咯咯咯。
那东西弯下腰,像捡一根柴火一样,把青梧从地上提了起来,青梧的胳膊软软地垂着,头歪向一边,额角的血还在淌,整个人像一块被拧过的抹布。
可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隔着漫天飞雪,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她的眼睛找到了阿冻。
她动了一下嘴唇。
没有声音,可阿冻看懂了,她在说——傻子。
咻!
一道光从阿冻身后飞来!
快若奔雷!
那是一道银白的线,细如发丝,快得连轨迹都看不清楚。它从阿冻头顶掠过,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像腊月里最冷的那一阵风。
它直直地穿过破门,穿过那东西的脚踝,干净利落,无声无息。
那只踩着青梧的脚,连着半截小腿,从膝盖以下被齐齐斩断。
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像被踩破了一个墨囊,断脚掉在地上,脚趾还在抽搐,一抽一抽的,冒着一缕缕黑烟。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猛地松开青梧,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门框咔嚓一声裂了。
青梧从它手里掉出来,摔在雪地上。
阿冻身后,雪地里,一个人影正从山脚的方向缓缓走来。步子很慢很稳,一脚踩下去,雪地里便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周围的雪迅速融化,冒起白雾。
那人手里,握着一柄还在嗡嗡颤鸣的银白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