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是个男人。
邋里邋遢的,看着三十来岁,也可能四十来岁,说不准。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草绳随意扎了个髻,散出来的碎发被雪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满脸胡茬,像是十天半月没刮过,下巴上一片青黑。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腰上系着根麻绳,脚上蹬着一双破靴子,靴头都开了口,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袜。
可他往那儿一站,整个雪夜都静了。
风雪还在下,可阿冻觉得那些雪飘到他身边的时候,好像都慢了半拍,像是不敢往他身上落。
他浑身散发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像是刚睡醒出来遛弯的,可那双眼睛——阿冻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水底下烧着暗火。
他手里提着一柄剑,银白色的,剑身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晕,嗡嗡地颤着,像一条活着的银蛇盘在他手里,剑尖上沾着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雪地上便滋啦冒烟。
那东西还在门口嘶叫,断了一截小腿的腔子里往外涌着黑液,它用一只脚跳着,猛地朝男人扑了过来。
男人没躲。
他只是抬起手腕,银白长剑横着一划。那一剑看着轻飘飘的,像是随手拨开一片落叶,可剑锋过处,空气里炸开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劈开了。
那东西的半边肩膀被削了下来,黑液喷溅如雨,落在墙上、雪地上、门板上,滋滋啦啦地冒着烟。
它尖叫了一声,不再往前扑,身子一缩,像一团被揉扁的泥,贴着地面飞快地往后退。退进屋里,退过青梧身边,退到墙角,然后猛地往下一沉,像一摊水渗进了地缝里,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男人没有追。
他站在门口,盯着墙角看了两息,然后收回剑势,把银白长剑往腰间一插。那柄剑在他腰间缩成寸许长,像一根银簪子别在腰带上,光华敛尽,安安静静。
“跑了。”他说,语气平淡。
“附身的东西,主体不在这儿,杀不尽。”
他转过身来,低头看着雪地里趴着的青梧。
青梧的左胳膊歪在一边,额角全是血,脸白得像纸,可她还醒着。
她那只完好的右手撑着雪地,正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雪里撑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额角的血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红坑。
男人蹲下来,歪头看了看她的胳膊。
“断了。”
他说,伸手在她肩头捏了一下。青梧闷哼一声,疼得整个人一缩,可那声哼都没哼完,男人已经收回了手,拍拍掌心里的雪,“接上了,别乱动。”
他又看了看她额角的伤,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布帕,随手递给她。
“摁着。”
青梧没接。
她死死盯着那间屋子的门。门板歪了半边,门里黑漆漆的,墙上、地上、床板上,到处都是黑色的焦痕和粘液,冒着缕缕白烟。那里面是她和师父的新家。现在那个东西渗进了地底,不知道去了哪里。
“师父……”青梧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间屋子,沉默了片刻。
“你师父的魂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还在里面。被那东西压着,但没散。”
青梧猛地抬头看他。
“真的?”
男人没回答,只是转过身,朝着屋后那片山脚的方向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山影黑沉沉的,压在天际线上。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先养伤。”他说,“那东西跑不远,雪停了再找。”
他把青梧从雪地里拎起来,像拎一只猫,青梧轻得很,在他手里跟一捆干柴差不多。他一手拎着青梧,一手朝阿冻招了招。
“你,跟上。”
阿冻两条腿还在发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重新走进了那间屋子,屋里到处是黑色的焦痕和粘液,味道呛人。
男人把青梧放在床上——床上那摊黑液已经被他用剑气扫干净了——然后从墙角找到那面掉在地上的八卦镜,翻手扔给了青梧。
“收好。”他说,“你师父的东西,别丢了。”
青梧握着那面八卦镜,指节发白,没有说话。
男人在炉边蹲下,三下两下把炉子生着了,火光照亮了半间屋子。他坐在炉前的小板凳上,拿根棍子拨着火,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屋里那股刺鼻的焦味和满地的狼藉。
“我叫陈九。”
他说,头也没回。“你们呢?”
“阿冻。”
“青梧。”
陈九嗯了一声,没有下文。他拨了一会儿火,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我收了人家三块灵石,来杨镇除妖的。悬赏榜上写的是金丹修为,我寻思着顺手的事儿,就来了。到了才发现——”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点说不清是懊恼还是好笑的意味。
“那东西是个元婴。榜上写错了。”
青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咬得死紧,牙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的右手攥着那面八卦镜,攥得掌心里全是汗。
陈九回头看了她一眼。
“以御物作为主修。”
他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跟邻居唠家常,“这年头不常见啊。你那手飞剑,火候还嫩,但路子是对的。你师父教的?”
青梧没说话。
陈九也不在意,转回头继续拨火。
“不像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烂大街的剑修。满天下都是,不值钱。”
“大哥哥是剑仙!”阿冻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颤,可语气里那股认真劲儿让陈九拨火的手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阿冻一眼,小丫头缩在墙角,身上裹着青梧那件旧棉袄,脏兮兮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笃定。
陈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很响,震得炉火都晃了晃,屋顶的灰簌簌往下落。
他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拍着膝盖,像是听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阿冻被他笑懵了,缩了缩脖子,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剑仙。”陈九终于止住笑,擦了擦眼角,“行,小丫头嘴甜。剑仙就剑仙吧,你高兴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青梧床边,低头看了看她。青梧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可她攥着八卦镜的那只手一直在抖,微微地、不停地抖。
陈九看了她一会儿,收起了笑。
“你师父的事,”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些,“急不来。那东西附了身,根在魂魄里,硬拔会伤到你师父。得先找到它的本体,断了根,再回来拔。”
他顿了顿。
“雪停了我就去找。你养你的伤。”
青梧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一条缝,看着陈九那张满是胡茬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来。
“为什么帮我们?”
陈九想了想。
“收了灵石的。”他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过——那榜上写错了修为,回头我得找他们补差价。”
他说完,转身走回炉边坐下,拿棍子拨着火,像是刚才那段话什么都没说。
阿冻缩在墙角,看看青梧,又看看陈九,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把棉袄裹紧了些,朝床的方向挪了挪,凑到青梧身边。
青梧的手还在抖。阿冻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覆在青梧攥着八卦镜的那只手上面。
青梧的手指冰得像铁,可阿冻没松开,就那么捂着。
窗外,雪还在下。腊八的夜,还没有亮的意思。
但炉子里的火,烧得比之前旺了些。
陈九就这么住下了。
没人请他,也没人赶他。他把青梧师父那张床占了,斗篷一脱往墙上一挂,靴子一蹬滚到床底下,整个人往被褥里一钻,不到三息就没了动静。
阿冻以为他睡了。
然后他开始了。
先是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啃房梁。磨一阵,停了,阿冻刚松一口气,他又打起呼噜来。呼噜声又沉又响,像有人在山那边拉风箱,一吸一呼之间还夹着哨音,忽高忽低,忽长忽短,听得阿冻头皮发麻。
她缩在青梧怀里,身子缩成一团。青梧的胳膊圈着她,圈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两个人挤在墙角那张窄铺上,被褥薄得透光,陈九占了大床,留给她们的只有这一小块地方。
阿冻很害怕。
她不是怕陈九,她怕的是别的,今天一天里见的东西太多了。
巷子里的风雪,青梧的铜钱,御物御灵,八卦镜里那张蜂窝遍布的脸,喷涌的黑液,断脚在地上抽搐的样子,还有那个东西钻进地底之前朝她看的那一眼。
这些她从前只在乞丐堆里听人瞎编的故事里才有的东西,一天之内全塞进了她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每一件都在她眼前翻来覆去地放。
她身子在抖。
青梧感觉到了。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阿冻搂得更紧了些,紧到两个人的骨头都硌在一起。然后她把脑袋埋下来,埋进阿冻的胸口,额头抵着她的锁骨。
阿冻感觉到青梧的呼吸,很重,很热,一下一下打在她胸口上,又湿又烫。
她在憋着什么。
阿冻能感觉到那股劲。
青梧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从肩膀到后背再到胳膊,每一块骨头都在用力。
她像一只被按住了嘴的小兽,浑身的劲都憋在腔子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她的手指攥着阿冻背后的衣料,攥得指节咯吱响,可她一声都没出。
阿冻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手,放在青梧的后脑勺上,青梧的头发又粗又硬,扎手,跟她的人一样。阿冻轻轻摸了摸,又摸了摸。
青梧没动。
只是过了一会儿,阿冻觉得胸口那一片衣裳慢慢洇湿了,温热无声无息的,一点一点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