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贝卡

作者:投资铀条 更新时间:2026/9/22 9:28:30 字数:3408

2

有时候我也在想,这帮拉琴弹奏的乐师会不会也有打瞌睡的时候。毕竟数年如一日,天天弹的就那么两首小曲儿,时间久了拿绳拴个猴也会弹了。

“少爷,这可不行,舞会宴乐就得是这首曲子,换别的有伤风雅。”

乐师一边弹着琴,一边扭过头来冲我微微一笑。看他那样,就算现在让他脱鞋用脚弹也一个音都跑不了。

“早晚有一天我得砸了你这破琴。”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喝了口不知从哪桌随手顺来的酒。一大帮人穿得跟花蝴蝶似的,手牵着手跳舞就够催眠的了,再加上这老掉牙的曲目。要不是身上穿的礼服裤子紧到勒胯骨,我现在坐凳子上就能睡着。

“这么重要的日子,就不能多点耐心吗?”

还没等把酒咽下去,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看样子今天晚上是消停不了。

我头都懒得扭一下,干脆踱步到大厅的角落往墙边一靠。如果离舞会中央太近,还没走出两步,就得由着气氛和她跳上一段,到时候两只脚又要被她踩到肿成萝卜。

“啥耐不耐心的,又不是我结婚。你来晚了,蕾贝卡大小姐。”

要说维特尔斯家族有没有正常意义上的“朋友”,其实也是有的。但要同时满足强大好战、打起来两败俱伤、彼此看上去还算顺眼的确实没几个,霍普金斯家族算离得近的。

“我倒觉得刚刚好,‘恰巧’错过了你为贵公准备的那感人至深的演讲。”

蕾贝卡大小姐轻推了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副完美无瑕的笑容。

精致,如果论给人的第一印象,我敢打包票,没人会对霍普金斯家族的千金说出另一个词。无论从仪表还是言谈举止,几乎能做到无可挑剔,由内而外的优雅气质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究其原因,可能是她那一头如同瀑布般瑰丽的红发。

这么一位绝色佳人站在我身旁,估计没有人能把眼神儿从她的身上移开。要不是因为蕾贝卡个头比我矮上半截,我现在都能直接隐形了。

“干嘛?帮他写稿子我一宿没睡好,听两句又怎么你了?”

我没好气地回了她一句,在印象里,我压根就没和任何人提过这事。也不好说这女人是第六感太强还是心机太重,你和她较真,她就说自己在开玩笑,两句话怼得你哑口无言。

“你确定不再去关照下汉纳阁下吗?他刚刚好像把一位女士弄哭了哦。”

蕾贝卡见我像条鲶鱼一样吸在墙上不动地方,索性转过身来后退一步,与我并排站在了一起。

“让他自己解决,耍流氓都不会,说出去不让人笑话死。”

对比起汉纳,我十六岁那会儿就闯势多了。喝了两瓶酒,就敢捧着人家小姑娘脸亲,尽管最后以尴尬收场,但我要是没吐人家嘴里,没准都能提前把婚事定下来。

蕾贝卡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我这市井无赖般的行为,她已经显得见怪不怪了。和她在一起时,我说起话来不像个贵族,倒更像是个痞气十足的土匪。

这和我的家庭教育有点关系,维尔特斯家族的人骨子里就没多少道德情操,但面对外人时,还是藏着掖着的点儿的。蕾贝卡算是个例外,毕竟她当年第一次来我家,就把我和汉纳的脑袋摁在裤裆下面骑。

嘴里还大声嚷嚷着,霍普金斯家族是骁勇善战的狮鹫,狮鹫是可以骑的,要是不给我骑,我就尿你头上。直到她爸和我爸谈完正事,出来才发现自家闺女光着腚,在屋子里撵着两个满头骚味儿的小屁孩乱跑。

自那以后,据说霍普金斯家族加强了对继承人后代的贵族教育,并决定与维尔特斯家族建交,双方领主定期拜访会见,加强沟通交流。蕾贝卡基本上每个月都会来我家一次,所以直到她十二岁之前,我和汉纳的脑袋都是她的御用厕所。

“……所以,你就打算和我在这儿干杵着?”

我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在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后,憋出了句不解风情的调侃。

偌大的舞会,看上去就我这么一个闲人。死老头和后妈在台上与贵族们勾心斗角,一时半会儿嘴皮子是闲不下来。汉纳这会儿已经在物理意义上与那位千金小姐的护花使者们打成一片,听声音旁边还有叫好的。

我知道蕾贝卡想干什么,也没指望自己两三句话就能让这女人难堪。只是她站在我旁边,那些想上前与我这个东道主扯皮搭话的草包贵族们就会躲得远远的。

“啊啦,迪恩少爷非要这么不解风情吗?让淑女开口,未免有些太失礼了。”

蕾贝卡不卑不亢地转过身来,表情中隐隐透着期待。聊了这么长时间,这还是我今晚第一次正眼瞧她。

雪白的玉颈,琥珀色的眼眸,再加上一袭瀑布般绚丽的红发,一举一动都透露着高贵与自信。那些敢于靠近的人,无不被她的热情所点燃。

都说女大十八变,我还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举止端庄优雅,从头到脚精致的宛若人偶一般的女性,四年前还是个会用过肩摔砸穿地板,把我从二楼上扔下去的疯丫头。蕾贝卡要是淑女,那天底下就没有流氓了。

还记得小时候,我和汉纳两个小屁孩基本上每个月都得被她摧残一次。好好的贵族生活,自打她来了以后就变成了城堡守卫战。蕾贝卡直到到现在都认为,她每天不得不学习的贵族礼仪教育,都是拜我和汉纳所赐。流氓都没这么不讲理,去别人家做客骑在东道主脑袋上撒尿,完事还觉得自己受委屈。

话虽这么说,小孩儿没有隔夜仇,多来几次我和汉纳就与蕾贝卡混熟了。那时候她头发比我们都短,一袭宽松的长袍穿在身上就跟个假小子似的,每次来都和我们在后院里傻淘疯玩,弄得满身泥泞。有一回甚至吓坏了新来的仆人,和我爸汇报说院子里有三头豪猪在打架,大个儿那头豪猪甚至会用过肩摔。后来蕾贝卡她爸干脆就带两套衣服,走之前埋汰那套直接脱下来扔掉,反正也洗不干净。

老实说那段时光其实挺开心的,无忧无虑哪像现在这么多事。每次玩完,死老头都会像拎鸡仔一样把我和汉纳抓回去,这时候你要趁机在他胡子上抹一把,他连洗带擦三天都弄不掉。直到我十六岁那年,一切都发生了变化……蕾贝卡有好几个月都没再来了,据说是霍普金斯家族迎来了一位新子嗣,是个少爷。

死老头要去道喜,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出了门,光是装贺礼的马车就堆满了十来辆。这么大阵仗,自打与霍普金斯家族建交以来我就没见过,但我和汉纳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看家。

不想凑这个热闹,岁数不小了心里都明白咋回事。或许之前还存在变数,但就现在形势来看,霍普金斯家族未来的领主继承人不会是蕾贝卡了。我俩真要是过去,都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她,蕾贝卡现在究竟是恼火还是悲伤,亦或者是释然,光是想想就令人头大。

这种上杆子得罪人的事还是让死老头自己去吧,说着违心的话,假惺惺地祝福别人,起码现在的我脸皮还没那么厚。

爸心里明白,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俩的肩膀。结果他这一去,能有两个半月才回来。

我心思什么酒会能喝这么长时间,怕不是让人家给劫了,要不是每周都能收到我爸亲笔写的带印章书信,我估计这会儿维特尔斯家族要拥护我当领主了。期间我还试过用暗语问问死老头有没有让人家绑票,结果他用暗语回复我说自己吃得太好胖了十斤。

也是,我担心他干嘛?除了有点发福以外,对外他可是维特尔斯家族威名远扬的「赤龙领主」,历代继承人中,功绩卓越、实力雄厚者才配得上这个称号,族谱往上翻两百年都没出过一位。

他那边乐呵没什么事,家里倒是苦了我和汉纳。以前我都不知道,死老头身后管着这么多人,税收、财政、贸易、粮食……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都要领主下指示,汉纳和我忙前忙后,一个月不到累得走道儿腿打颤。

“兄长大人,你身体一定要好啊,一定得接父亲班啊……”

连续工作两天两宿,汉纳整个人埋在公文堆里,憋出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一个翻身从书架上摔下来,像条大蛆一样蛄蛹着连滚带爬来到案桌前,给我爸写了封信。

「尊敬的维特尔斯公爵,要么你回来,要么我带兵打过去接你」

两个半月后,死老头满面春风地回来了,光是目测看他就胖了不只十斤,我和汉纳一脸黑眼圈,杵在门口站都站不稳。

“玩得挺开心呗?”

我嘴角止不住地抽搐着,感情这是出去度假了,怪不得走之前语重心长地嘱咐我和汉纳,让我俩收收心别误了正事。

“嗯,这些日子辛苦了。”

我爸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我和汉纳。爷仨这时候还说啥了,都知道他累,其实要正经和我俩讲上一句,帮他顶几天班也不是不行。

“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有人想见你们。”

一开始我还愣了几秒,但随后就反应过来,距离上一次见到蕾贝卡,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了。我和汉纳对视一眼,刚想张口和死老头说点什么,他却扭过身子走向旁边的一辆马车。

车门打开,一位美丽动人的女士在父亲的搀扶下款款走下来。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是大白天,偌大个太阳高悬在我脑袋顶上,我甚至会认为自己睡晕过去了还没醒。

“好久不见,迪恩阁下、汉纳阁下。”

蕾贝卡微笑着走到我们面前,轻轻提起裙摆,优雅大方地行了个礼。半年不见,她留起了一头靓丽的红发,鼻梁上架着副装饰用的眼镜,和从前那个假小子简直判若两人。更重要的是,认识她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看见她穿裙子。

“老弟啊……你哥我不行了,大白天看见鬼了,咱爸的班以后你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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