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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小时候汉纳过生日，布连送了本书页泛黄的老书给他，那本书的岁数比我们哥俩年龄加在一起还大。
《科尔尼亚魔物图鉴》，里面绘声绘色地记录了科尔尼亚地区出现的魔物种类、习性生态，甚至还配上了手绘的插图。汉纳只看了三页吓得尿了一个月床，最后搞得两个人都不愉快，一个心里不舍得给、一个胆儿小不想要。
“不是书能是啥？满满一整箱葡萄酒吗？”
我脑袋一歪，装作喝多了开始胡言乱语，至于箱子里面是什么我一点都不关心。每当身边的人突然正儿八经地讲话，都会搞得我浑身不自在，尤其是今晚不知为何莫名的烦躁。
布连无言，默默打开了箱子。借着月光的皎洁，隐约能看见箱子里的物件反射着冷冽的银色，我眉头逐渐皱了起来，那是只有金属铁器才会有的光泽。
在维特尔斯家族的宅府里，为保证领主的人身安全，觐见会面一律不准携带武器，如果此时换作是别人的话，我已经大声喊守卫了。
“布连老师……你要没打开还都好说，这让我看见可就是个事了。”
我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尽可能让动作显得自然些，并用余光确认身后没有挡路的障碍。布连在我家呆了能有五年，无论是我和还是父亲都十分信任他，现在自己之所以没有撒腿狂奔，信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想搞死我用不着武器，抬起手来两爪子下去我就一命呜呼了。
见到我的反应，布连露出一副满意的笑容，他转过身去将后背对着我，缓缓走到够不着箱子的位置。即便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在亮出獠牙时也要保持清醒，这话正是布连教给我的，今天就算是汉纳来这一手，我也一样得防他三分。
“迪恩阁下不必多虑，在下精心准备的礼物，还请赏脸看一眼吧。”
布连大大方方地背过手去，昂脖望天表现的毫无防备，虽然不清楚他这是唱得哪一出戏，反正今晚我是再无心喝酒了。
我警惕地往前迈了几步，低头弯腰看向铁皮箱子。在月光的映射下，一柄寒光凌厉的双手剑正静静躺在里面，剑身光洁如镜，似乎还没有被使用过。
“即便是像我这样的山野粗人，也知道生日宴上不宜送兵戈之物，所以迟迟没有机会拿出来。”
布连缓缓转过身子，表情中流露出一丝释然，他抬手示意，让我将剑举起来看看。这时我才发觉，自己的双手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握住了剑柄。
“虽然有些晚了，十八岁生日快乐，迪恩阁下。”
连我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只觉得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心脏加快速度砰砰跳动着。与此同时，那份纠缠了我一晚上的莫名烦躁感，突然间尽数消失了。
我双手发力，将厚重的剑身向上挑起，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铿锵声，整柄剑弹出了箱子。
半年前我十八岁的生日宴上，布连曾问过我想要什么礼物，老实说我并不清楚，因为自己什么都不缺。过了今晚，意味着我正式成为维特尔斯家族的继承人，往后的日子里应时刻谨记家规族训，为家族做出贡献、证明自己的价值。
人各有命，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这个道理。遵从安排、循规蹈矩的活着并没有什么不妥，我所视为日常的日子，已经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人生。
只是，在顺从这份安逸心情的同时，心底总会无可奈何地滋生出一丝无聊，这份如同淤泥般沉淀下的来乏味，在今夜稍微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呼……呼……呼！”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连我自己都没料到情绪会如此激动，布连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我，并没有过来帮忙。
“无论做了多少训练，第一次上战场的战士还是会紧张到双手发抖。感觉好点了么，迪恩阁下。”
与平时教学使用的假把式不同，现在我手里握着的，是一柄真正开了刃、可以伤害到他人的利器，尽管重量上并没有沉出多少，但给人的感受却相差悬殊。我抑制着脸上兴奋的表情，尽可能表现得与平常无异，心底那份阴郁的烦躁感此刻已经一扫而空。
“别傻了……只是、有点喝多了而已。”
布连无奈地笑了笑，五年的相处时光，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根本瞒不过他，还没等我再开口解释些什么，他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你最近将自己逼得太紧了，掌握不好生活的重心，叫我如何放心的下你？”
对于别人的看法意见，我一直保持着虚心聆听的态度，简单点讲就是随你如何去说，反正我死活不改的意思。唯二两个说话我能稍微听进去的人，一个是蕾贝卡，另一个就是布连，因为如果不听的话，他俩是真敢揍我。
最近自己忙来忙去的，倒是有些疲于奔命了，但还远没达到布连所说得那么严重。身为领主的继承者，被糟心琐碎的破事搞到满头白发、一脸法令纹是早晚的事，对此我已经放弃挣扎了。
“害，能咋地……”
嘴里剩下的半句俏皮话还没吐出来，我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布连刚才是在和我说，如何让他放心对吗？对于一个几乎天天见面的人，这种说法是否有点夸张。
布连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和他四目相对，一时间竟都沉默下来。
“我正打算告诉你呢，我准备继续旅行了。”
细算下，布连呆在维尔特斯家族少说也有五年了，无论对人类还是兽人来说，都称得上是一段悠久的时光，久到让我以为他不会再离开。当初来到我家的理由，是以老师的身份传授我剑术，当我成为一名合格的战士时，便是他再度踏上旅程的时候。
“哦……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我将手中的剑插在地上，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地询问着。在关键问题上，布连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这话要能从他嘴里说出来，那八成连日子都订好了。其实倒也没感觉有多舍不得，只是想到往后少了个能说话的搭子，难免会有些别扭。
“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视情况可能延后一阵子。”
说这话时，布连的眼神显得飘忽不定，没了平日里那副雷厉风行的派头，我竟难得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犹豫。
“哎，你可别来这套，今天晚上我已经哄一个了。”
我拿手指着布连鼻子，示意他赶紧憋回去，蕾贝卡张口闭口满嘴谜语就算了，他布连要是也搞得磨磨唧唧，那干脆现在就拎包走人。
“哈哈哈，迪恩阁下不必担心，在下为了避嫌，也会等你行动之后再离开的。”
布连的笑声在花园里回荡，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沉。夜风轻拂过我的脸颊，裹挟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
不知为何，心底那份阴郁的烦躁感再次高涨起来。
“……”
我明白布连的意思，从他开口的那一刻就已察觉。
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两件不可告人的秘密，哪怕只是个可笑的想法，暴露出来的却是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我还没做好赤裸面对他人的准备，即便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也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