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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记事起,我就不喜欢图书室这地方,昏暗阴沉不说,多走动两步就溅起满屋的灰尘。以前学书时倒是没少来,拎着包点心一坐一整天,熬到眼冒金星才回去。
我爸曾告诉我,身为贵族要博学多识,眼界不能太狭隘。多长些见识,视野放宽总归是没错的。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真应该顽皮点,少接触些与自己无关的事物,也不至于现在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
“迪恩阁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莱伊斯见我走过来,揉着惺忪地睡眼直起身子。在这地方值夜班可是个不可多得的美差,找个背人的位置躺下,一觉睡到大天亮都没人管。
“喝多了睡不着,你歇你的,不用管我。”
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起身,这地方就算进贼了也没啥好拿的。
莱伊斯像是司空见惯了一样,点点头翻个身子,没在和我言语。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半夜出来找乐子的富家少爷,况且我每周都来,次次都能撞见他在偷懒,久而久之,我们反倒相处得像朋友一样。
借着油灯的微弱火光,我在书丛间缓缓踱步。儿时,我和汉纳经常在这里躲避蕾贝卡的纠缠,对两个孩子来说,在幽暗的书架间藏身是一场刺激的冒险。
哪想到后来,蕾贝卡比我们更熟悉这里的每个角落,无论躲到哪个书架后面,都逃不过她一顿毒打。
可以说,在布连成为我的老师之前,这间小小的图书室就是我的整个童年。那些在书架间躲藏追逐的日夜,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时光,不知不觉间塑造了我骨子里的脾性。
后来不少人都说,我身上总带着股违和的痞气,明明是个贵族少爷,行事作风却活像个市井土匪。每当听到这话,我总会想起那些被蕾贝卡追得满屋乱窜的日子。或许正是那些在书本与拳脚间长大的经历,让我既学不会优雅得体的贵族做派,也改不掉身上这份莽撞劲儿。
时至今日每当我再回到这里,总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散落在地上的每一本书,我仍能脱口叫出名字,当年宽敞到可以藏下我和汉纳两个人的间隙,如今需要我侧身才能勉强挤进去。
可即便如此,就算闭上眼睛,我的双脚还是会准确地带我走向那排书架。就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又像归巢的倦鸟……
那本册子躺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偌大的图书室里就如同暴雨中的一粒水滴,在我眼中却如此的扎眼。
第三层书架,最后一本,那本薄得几乎被遗忘的手册,记录着我母亲生前的病史——共魔症,一种绝望的死病,无药可医。
患者体内两股不同的魔力流无法形成聚合,互相扰乱、冲突消耗着,直至生命逐渐消亡。那是一个漫长痛苦的过程,就如同不断流失水分的土壤,逐渐变成毫无生机的尘埃四散于空中。
记忆里,母亲总是很虚弱,那时的我还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不理解生与死的界限。只知道母亲的头发一天比一天白,面容一天比一天憔悴,即便我不断追问,也没有任何人来告诉我真相。
父亲像座沉默的山,默默承受着一切。斯温总是平静地微笑,和我说一切都会变好的。幼年的我安静坐在母亲床边,我只知道,她是这世上最强大的人,比一切事物都要强大。
汉纳的出生给家里带来了欢乐,但我明白,在不久的未来,这份快乐将永远离我而去。
‘自己寻找答案吧,迪恩,如果你想知道一切的话。’
在我坚持不懈的追问下,父亲长叹一口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我知道这是他给我的承诺,如果我去寻找,我就可以知道所有。
轰隆——
窗外传来沉闷的雷声,夜已深沉,暴雨将至。我默默站在书架前,就如同十年前一样,只是这次,我不再需要垫着椅子,就能拿到那本册子了。
"那、那个......迪恩少爷......"
莱伊斯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并没有感到多惊讶,如今的图书室对我而言太过狭小,从他踏入的第一步起,我就认出了那熟悉的脚步声。
“回去睡吧,让我们爷俩单独唠会儿嗑。”
我抬起头来,目光驻留在窗外。父亲一言不发,沉默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一切都仿若昨日。彼时那个站在椅子上、攥着母亲病历痛哭的孩子,和眼前如同石像般肃穆的他。
只是此刻,我眼中映着的只有窗外倾盆的暴雨,再不见半分悲戚。
"是第八年,你记错了。”
在雨声大到能掩盖一切时,父亲用低沉的声音回应着,尽管没有人质问过他任何事。
我嗤笑一声,回过头露出一丝轻蔑,但在他眼里,似乎是我丑态百出的神情。
"谁在乎呢?十年还是八年,死人又不会爬起来纠正你。"
说出这话时,比起父亲那肃穆的沉默,我似乎更加惧怕我自己。
"你不还是照着背了么?"
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忽然变得震耳欲聋,似乎裹挟着某种尖锐的事物,妄图冲进这小小的空间。
我试图扯出个疯狂的表情,却感觉面部肌肉扭曲成了更加不堪的模样。
"知道吗?其实我很庆幸......当知道妈患病的原因是因为我时,我还屁事都不懂。"
如果是现在的我,无法承受如此残酷的真相。所谓共魔症,不过是体内孕育了两股相斥的魔力,而作为维特尔斯家族的长子,我并未获得"赤龙的祝福"。
轰隆——
一道耀眼的闪光从天而降,裹挟着鸣叫的雷声几乎同时到达地面,狭小的图书室内瞬间被照射得仿若白昼。而我,终于看清楚了父亲脸上的表情,那是无限近乎于怜悯的憎恨……
面对缠绕在我身上噼啪作响的魔力,那可以将所接触一切事物化作焦黑的雷霆。维特尔斯家族的长子,自打降生之时便成为了“赤龙的敌人”。
“迪恩,这不是任何人可以决定的,你母亲爱你。”
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随即闭上了双眼,将我身上灼目的雷光挡在外面,也将自己一瞬间表现出来的憎恶隔绝封存。
他爱我母亲,所以,他敌视着我,同时也不得不爱我。
“哈!藏不住了?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我故作恶狠狠的语气,却在话说到一半时噤了声,我埋怨将这一切隐藏起来的父亲,但自己却是那夺走一切的人。
“我只问一件事,把你舌头捋顺了,认真回答我。”
嘭!
我一拳砸进了放在旁边的箱子,缠绕在身上的雷霆顺着胳膊流进去,一抹寒光透过损坏的窟窿刺了出来。那是布连留给我的剑,在忽明忽暗的电光中森然闪烁着。
我不喜欢自己的魔法,因为这该死的魔力夺走了最爱我的人。如今愤怒驱使着我驾驭它的力量,拔剑指向自己的血亲。
“你明知道她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为什么还要让她生下汉纳!”
轰隆!
又是一道雷霆,剧烈的震声响彻了整个庄园,我身后的玻璃窗应声而碎,瓢泼的雨滴肆无忌惮地落进图书室里。雨水与泪水交织在一起,在我脸上止不住地滚落。
——母亲喜欢烟火,我永远记得那天,当汉纳学会第一种魔法时,我们一起将她带到了室外,稚嫩的手法反复尝试了数次才成功,当天空中绽放出绚烂的色彩时,母亲温柔地将我俩拥进怀里。那种温暖的力量仿佛可以融化一切,就如同寒冷冬天燃起来的壁炉。数年以后,我都未曾忘记,只是心底种下了根柔软的刺,不断挑拨着我的神经。
为什么,汉纳是「火」……
我是诅咒,我的降生夺走了父亲的挚爱,夺走了兄弟的血亲。可以的话,我愿意付出一切来换取曾经拥有的美好。可我不明白、不理解,为了维系维特尔斯家族的「火」,需要让这世界上最可爱的人遭受折磨。
“她受得罪还不够吗……”
父亲依旧沉默着,只是这次,他睁开眼睛直视着我。眼中深不见底的愧疚,像是故意要让我看清。
如果我不曾存在过,母亲会健康的活着,汉纳会成为家中长子,今晚的闹剧将不会出现……一切都会更好。
“但是,她需要你。”
"她执意要生下你,我一点都不意外。"
"所有人都劝她放弃,但只要她决定的事,就没人能改变。"
"我选择支持她,即便心如刀绞,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她是这世上最强大的人,比任何人都要强大。"
"我遣散了所有知情者,确保领地内知道此事的不超过十人。"
"我以为这样就够了——足够保护她,也足够保护你。"
"那段日子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时光。她抱着你,我们一起在河边散步,一切都那么美好。"
"直到某个清晨,我发现了她藏起的白发。"
"我知道这天终会到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她甚至笑着调侃,说我很快就能找下一位公爵夫人了。"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只记得她静静地陪着我坐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她远比我要坚强得多。"
"我永远记得那天,她轻轻抚摸着怀中的你,凝视着我的眼睛,无比坚定地说:"
"还不够,这孩子还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会很难。当全世界都对你充满恶意时,她不确定你能不能撑下去。"
"所以,她忍受着所有痛苦,为我带来了汉纳......只为给你一个选择的权利。"
"当维尔特斯家的『火』灼伤你时,"
"当我控制不住对你的厌恶时,
"当你知道全部真相时——"
"如果无法承受这份痛苦,"
"你随时可以离开。"
"这不是逃避,而是她用生命为你换来的选择。"
"我是个自私的人......她本要求在你成年后才能看到那本病历。可每次你追问时,我都忍不住动摇。"
"她因为你而离去,也因我而痛苦。我们都是伤害她的人,却都卑鄙地想撇清自己。"
"因为这份罪孽......"
"沉重到一个人根本无法承受。"
当我拖着剑走出图书室时,暴雨几乎没过了脚踝。雨水顺着大理石台阶奔涌成溪,雷声响彻得震耳欲聋,整座庄园都在电光中忽明忽灭。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出屋子的,以及他和我说了什么,剑锋在身后划出蜿蜒的水痕,像是一条正在褪皮的蛇。
父亲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闪电划过时,我看见他的脸,嘴角绷得发白。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抽动,那是他年轻时握剑的姿势,现在却空荡荡地悬着。
我们之间隔着雨幕,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剑上,又很快移开。今天的结果,他似乎在很久以前就预想到了。
“如果是他给你的,这意味着你准备好了。”
雨滴打在他的银发上,顺着那些被我的雷电灼烧过的痕迹流下。他的眼皮颤了颤,忽然别过脸去。这个无论何时都庄严肃穆的男人,此刻竟不愿直视我的眼睛。
或许他一直都明白,这不可调和的矛盾早晚会有一天会成为崩坏日常的导火索,所以才早早让我拜布连为师。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掌心传来阵阵刺痛的感觉。年幼时,布连在训练课上将我掀翻在地,他在一旁看着,那时的他眉头也是如此紧锁。
又一道闪电劈下,在刺目的白光中,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那个口型。
“走吧。”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什么似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流下,滴在胸口的家徽上,那枚象征着维尔特斯家族的赤龙纹章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我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很轻,却比今晚所有的雷声都更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剑尖划过积水,发出嘶哑的摩擦声。我没有回头,但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追着我的背影,就像多年前,他站在训练场边看我练剑时那样。
雨幕中,我似乎听见他说了什么。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真的,但已经不重要了。
妈走的第八年,我放弃维尔特斯家族继承者的身份离开了家,我不知道未来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但萦绕在心头的业障使我无法再继续装作一切无事发生。
母亲在我出生第二年就预料到了这一切,所以我有了一个弟弟。汉纳直到今天都不知道,是我的诞生害死了他的至亲。
他是维尔特斯家族的「火」,终有一日将羽翼渐丰,化作强大的赤龙冲破漫天雷雨。届时摆在我们兄弟之间的,只会是不绝不休的仇恨。
或许正如蕾贝卡所说的一样,我眼瞳中的妒火已经燎旺到无法隐藏。我厌恶自己,嫉妒兄弟,仇视父亲……在一切恶化到不可逆转之前,最好的办法便是放逐自己,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汉纳不曾有过兄长,蕾贝卡不曾有过挚友,维尔特斯家族不曾有过坏血。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母亲用生命为我换来的选择。
“迪恩!”
当我踏出庄园大门的那一刻,背后的灯光突然亮了一些。我停住脚步,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最终,还是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