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姑娘,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铁匠服。
我之所以管她叫小姑娘是因为那张娃娃脸,一蓬乱翘的金色短发被随意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随着她气鼓鼓的动作在耳边晃荡。
尽管但她手里拿着铁锤,但怎么看都一股子违和感,脸颊上沾着几道煤灰,鼻尖还挂着颗晶莹的汗珠,活脱脱像是只偷溜进铁匠铺的野猫崽子。
“矮、矮人?”
咚!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闷响。这个金发小不点抬起手中的锤子对着我膝盖就是一击猛敲。
“嗷!”
我扑通一声倒在跪地上,抱着大腿抽搐不止,原本扛着的“大枕头”咣当一声不知道到掉哪里去了。
这丫头片子身高连我胯骨都不到,看着还没铁锤高,下手却狠得要命,这一下好悬没给我疼晕过去。此刻她正踮着脚,气呼呼地举着锤子,那架势活像只炸毛的小老虎。
“你才是矮人!你全家都是矮人!”
我在心里叫苦不迭,怎么想都觉得是哪里搞错了。这丫头撑死一米四的个头,抡着把比自己胳膊还粗的铁锤,这身高还敢出来干铁匠活的就只有矮人了。
“我错了!我错了小姑娘!把你家大人叫出来吧!是老威廉让我……”
咣!
又是一锤子,这回直接冲着我脑门扣过来。
“小姑娘?!老娘二十八了你个臭要饭的!”
我扭过头来连滚带爬往屋外跑,屁股后面叮叮当当直作响,她撵着我在院子里直转圈,一个反应慢身上就得挨一锤子。
"看我不撕烂你的臭嘴!"
后院里,魔像依旧一丝不苟地捶打着剑胚,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任由我俩围着它玩捉迷藏。火星四溅中,机械臂的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得令人发指。
半响后,我俩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魔像正好挥打完最后一锤。我们隔着灼热的铁砧喘着粗气,她的小辫子都跑散了,乱蓬蓬的金发里还粘着几片铁屑。
「欢迎光临火蜥蜴锻造店,请问要买点什么?」
机械般的声音从魔像身上传递出来。
「特殊服务费另计。」
“所以,是老约翰让你来的?”
我揉着膝盖,一瘸一拐地跟在那个自称二十八岁的"小姑娘"身后。
她扛着柄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铁锤,走路时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一翘一翘的,活像只炸了毛的猫咪尾巴。
最可笑的是那双小靴子,明显是儿童款式,鞋尖还装饰着褪了色的蝴蝶结,此刻却沾满了锻造间的铁锈和油污。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她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我赶紧移开视线,生怕再挨一锤子。
“哪、哪个……师傅,大佬,美女,怎么称呼您?”
在听到我说出美女后,这小不点的脸色才算好看点。小巧的鼻尖微微上扬,转身冲我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叫我蕾奈就好啦!”
嗡——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嗡鸣声,黄铜魔像的关节处涌出缕缕蒸汽,庞大的身躯缓缓站直,仿佛随时准备行动。
“没叫你啦!伏尔甘!”
蕾奈大声对着后院喊道,刚才还蓄势待发的金色巨人像是听到了某种指令,缓缓坐在了地上,活像只听话的大型犬。
我心有余悸地扭过脑袋,本来以为自己只是在路费花光前经过一个平凡的小镇,在这里打份零工,没想到这豪不起眼的小地方如此卧虎藏龙。
“这大家伙是你做的?”
听到我说话,蕾奈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去跳到把椅子上,几乎把脸贴到我鼻子跟前。她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只审视猎物的猫。
“你不会说出去的对吧?”
我脑袋立刻晃得和拨浪鼓一样。这事要是搁以前还能硬着头皮管管,现在和我爸闹崩了,自己一个人能赖巴活着就算不错,哪还敢管别人的闲事。
“嘿,很好。”
蕾奈笑眯眯的转过身去,灵巧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又迅速攀上了一旁的货架梯子。
“老约翰半个月前就和我说过你啦!说是有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臭乞丐,急需换身像样的行头。”
她一边和我说着,一边踮起脚尖去够架子上的工具,整个人像只努力伸爪的小奶猫,围裙下摆跟着一晃一晃的,露出半截沾满煤灰的白色袜筒。
“他都和你说了啥?”
我禁不住有些好奇,那个死老头整天像尊石像似的窝在吧台后面,一天下来半句话都没有,无论我问些什么,他都一副看二傻子似的表情。
“卟卟!天机不可泄漏!”
蕾奈突然发出怪声,手指在嘴边比了个拉链的手势。
“干我们这行最忌讳就是打听别人的事,老约翰也只说能和你做生意,这些就足够啦!”
我眉毛挑了挑,眼睛不由得瞪大几分,瞅她这轻车熟络的应对架势,一看就是老手了。
“喂,还杵在那干嘛?”
蕾奈像是有些恼火,抬起手指着我。我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脱衣服啊!难倒还要我帮你啊!"
她不耐烦地跺了跺脚,小皮靴在梯子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啊……啊?”
我手指下意识揪住了衣领,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如果这小不点真如自己所说的二十八岁,那我岂不是送到嘴边的肉。
蕾奈翻了个白眼,从梯子上灵巧地跳下来,落地时激起一小团铁屑。
"量尺寸啊,白痴!"
她不知从哪里掏出条皮尺,在手里甩得啪啪响。
"还是说你想继续穿着身上那块破布?"
她突然凑近,煤灰味混着淡淡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睫毛也是浅金色的,在炉火映照下像镀了层火星。
“你以为随便找块破铁皮就能当通行证啦?转过去!先从肩宽开始量!”
她踮起脚尖用手指戳我胸口,见我半天没反应,便气急败坏地张牙舞爪起来,上手扒我衣服。
“停停停!我脱我脱!别拽了我就这么一身能看的!”
这小不点手劲儿真不是一般的大,她从梯子上一个飞扑下来,竟能直接将我摁倒在地上,老约翰给我的这身工服在她手里就像撕碎纸一样。
“磨蹭什么!本姑娘的时间宝贵的很!脱!让我看看你发育的正不正常!”
三下五除二,没一会儿功夫我就被这小不点扒了个精光,在维尔特斯家族深居简出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领地内的民风已经彪悍到这种地步了。伴随着我一声声少女般的尖叫,场面颇有种恶俗官老爷调戏良家民女的味道,只不过此刻扮演民女的是我。
皮尺冰凉的触感让我一激灵,抛开粗鲁的“前戏”不谈,蕾奈的手法出奇地专业,手指在我肩颈间快速游走,时不时用炭笔在木板上记下数字。当她量到腰围时,突然啧了一声。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肋骨都能当搓衣板了。"
我尴尬地咳嗽两声。她的发梢扫过我下巴,痒痒的带着铁匠铺特有的焦糊味。
“最近...手头有点紧。”
蕾奈不露痕迹地抬眼瞥了我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
“真不知道你能走到哪……维尔特斯家的规矩什么时候这么好糊弄了。”
我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感兴趣的话题。也不知道自己这叛逆期来的算早还是算晚,现在但凡是埋汰我爸的事都能引起我的兴趣。
“那啥,我钱都交了,多说两句呗?我这人嘴最严实了。”
蕾奈先是疑惑的眨了眨眼,紧接着就露出了老约翰同款看二傻子似的表情,连手里忙活的家伙事都停下了。
“你这人挺大个块头,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怪不得老约翰说你就差脖子上挂张大饼了。”
要不是没那个条件,我倒还真想挂,总不能和别人说我是领主公子出来微服私访吧?离了家门以后,大事小事一问三不知,除了有膀子力气之外,我和弱智之间就差走道不会流口水。
“听好了!”
蕾奈煞有介事似的跳上把椅子,这小不点似乎很在意别人低着脑袋瞅她,但凡要正经讲两句时都得像个兔子一样蹦来蹦去。
“这是你的通行证!”
她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掏出来个灰黑色的铁片,正是老约翰昨晚交给我的,肯定是刚才扒衣服时候顺手拿去了。
“这东西说白了屁用没有!上面就写你叫什么名字,出生年月日。维尔特斯家的领地用的是登记制!出入境人家是要核对档案的!你这样的黑户根本没有记录,在领地内瞎晃悠还行,想离境的话一抓一个准!”
我整个人呆愣在原地,蕾奈刚才这一番发言好悬没让我心脏漏跳半拍。我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虽说以自己现在这逃跑速度来看,能赶到维尔特斯家族的边境得猴年马月,但要是老在我爸眼皮子底下晃悠,没几天就得像抓鸡一样被拎回去。
以我这一个月来东躲西藏的亲身经历,境内的大城小镇关卡确实查的不严,只要不是军事要塞、通商要道,钻酒桶躲粮草堆里也就混进去了。
可出入境是大事,用猪脑子想都不可能如此简单,到时候一核对档案查无此人,先在监狱里呆个几年再说,运气好碰见个面熟的认出我抓回家去,运气不好脸上烙个印记,扔到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去种田,光是想想就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