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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我的回答，蕾奈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轻巧地跳上那把“对话专用椅子”，连续拍打起我的后背，力道大得让我龇牙咧嘴。
"好极了！我就知道你有眼光！"
她雀跃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金色的发辫随着动作欢快地跳动着。
我一边觉得吃痛一边在心里苦笑，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后院那个静坐的巨大魔像身上。说实话，我不认为自己能穿着这身新装备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
从遇见老约翰到现在，在这场交易中我始终处于弱势。如果对方突然反悔变卦，我没有任何可以反制的手段。
作为一个连合法身份都没有的黑户，我唯一的保命筹码就是维尔特斯家族长子的真实身份，这也是我敢把全部家当押在老约翰身上的原因。
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在辗转腾挪了数个城镇后，这是我唯一能改头换面的机会。如果再耽搁下去，父亲的眼线随时可能找上我。
“所以，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此刻我站在房间的中央，布连送给我的剑静静躺在我的右后方，如果我三步以内能够到的话，抻开包裹的旧床单，没准能在那个笨重的魔像冲进来之前把剑驾到蕾奈脖子上……
思索了能有几秒钟，我放弃了这个可笑的想法。做到了又能怎么样？砍下去吗？先不说魔像如果失去精神链接，暴动起来我这三脚猫功夫能扛上几招，没了老约翰的支援，我还是过不了边境防线。这桩交易现在才完成了一半，偷渡的渠道还没有人告诉我。
“哈？你饿傻啦？”
蕾奈眨了眨眼睛，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这副天真烂漫模样让我心头涌起一阵愧疚，方才我可是连挥剑的姿势都想好了。
“我的意思是，你就这样放我走了？”
我索性敞开双臂，将自己毫无防备的胸膛完全暴露。最坏的结果不过公开身份，没过两天被父亲的人抓回去。
运气好些，还能在领地内多周旋几日，兴许还能找到其他门路，但对此我不抱太大希望。
如果对方胆向恶边生，在明知我是维尔特斯家族长子的情况下选择灭口，恐怕我也别无他法，拼尽全力殊死一搏就好。
“……哈”
蕾奈只是看了我一眼，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在做一件自己重复了无数遍的事情。
“老约翰还没放弃吗？”
只见她双手抱怀，身子向后倾斜，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丝毫没有刚才的精神头。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现在屋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尴尬。
“你多大？”
蕾奈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上一句，看我的眼神也从刚才专注审视自己作品的工匠，变成了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她揉着太阳穴，像在应付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啊？我、我……二十六！”
情急之下，我随口胡诌了一个数字，凭借自己不靠谱的直觉来看，事情似乎还没发展到我想的那么糟。
“扯淡，你看着像四十六。”
蕾奈头也不回，甩给我一个相当伤自尊的数字，我是不知道刮胡子对气质上能有怎样的提升，但不刮的话我现在面相看起来像个离异三年带俩孩儿的中年鳏夫。
叮叮！
几声清脆的敲击，蕾奈手里拿着凿子在通行证上刻下了我的年龄。
“诺，名字你自己写吧，反正都是假的，有些仪式感也好。”
灰黑色的铁片在空中划出弧线，不偏不倚的回到我手里。
“今晚你住这儿，明早跟我走。”
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蕾奈突然扯着嗓门大声朝后院吼了一嗓子。
“伏尔甘！我饿啦！”
嗡————
一声不知道什么物件启动了的声音自魔像内部传出来，机械运转的轰鸣声震得地板发颤。那个两人高的金属巨人缓缓起身，这时我才惊觉地意识到，像布连那样的壮汉在它面前都会显得娇小。
我开始逐渐紧张起来，因为这长了两条大长腿的巨型战车正龙行虎步，身上喷涌出丝丝蒸汽，红着眼睛朝屋子方向靠近。
就在压迫感令人感到窒息时，只见它站在门口，抬起一只和水缸同样粗的手臂伸进门里。巨掌精准地越过我和蕾奈头顶，拿起了身后的某样物品。
呃……那是顶厨师帽。
「今日推荐菜谱：炭烤牛排配熔岩酱汁」机械音一板一眼地宣布。
“每次来点像样的客人，老约翰就要整这出。”
蕾奈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陷进椅子里。她抱着个快赶上她脑袋大的橡木酒杯，时不时"咕咚咕咚"灌上几口，酒沫子都沾到鼻尖上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活力四射的小铁匠，此刻活像个宿醉的酒鬼。她“啪”地把酒杯砸在桌上，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喝酒啊？”
我嘴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下的状况别说我了，就算是我那个见多识广的老爹来，也得把眼睛瞪得溜圆。
后院的小木桌前，蕾奈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方才的活力已经荡然无存。而那个让人望而生畏的黄铜魔像，此刻正稳稳端着口巨大的铁锅，它腋下还有两只小一号的手臂，灵活地翻炒着锅中食材，手法专业到连我家厨子看了都得点头称赞。
锅铲碰撞的叮当声里，它的红眼睛时不时扫掠过来，似乎是在确认火候，这诡异的温馨感让我感觉后背一阵发毛。
“所以，老约翰什么都没和你说？”
蕾奈像是在发酒疯一样，突然把脸抻过来贴近我。奈何个头不够，她整个人几乎骑在了桌子上。
我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现在这种情况多说一句废话都显得多余，不如让这小不点借着酒劲多倒出来些情报。
“明天咱们两个去佣兵公会，给你办登记手续……”
咣！
巨大的声响吓得我一激灵，黄铜魔像手里拿着把大到能用来宰牲口的铁刀，一狠劲从牛腿上剁下来片肉。那动静震得桌子都在抖，肉沫子连带着骨头渣差点飞到我脸上。
“啥、啥公会？佣兵！”
我转过脑袋，接过蕾奈刚才说的话茬，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逃离维尔特斯家族领地的关键了。
“不然嘞！你以为老约翰身上怎么缺胳膊少腿的？”
蕾奈坐的位置离魔像更近些，刚才的大动静飙了她一脑袋肉沫。巨大的魔像蹑手蹑脚走过来，用两根手指捏起张纸巾，小心翼翼地试图给她擦脸，场面荒诞得让我说不出话。
“他以前可是很厉害的哦！超级强！说是最强的佣兵也不为过……”
蕾奈突然来了劲头，高举起手中的酒杯，声音也跟着大了几分。她又一次跳上椅子，抬起条腿踩在桌沿上，像是个话匣子大开的吟游诗人。
“食人魔！独眼巨人！牛头怪！没有他搞不定的！”
这醉醺醺的小不点亢奋起来，仰头灌完最后一口酒，酒杯"咣当"砸在桌上，带着麦芽味的呼吸喷吐在我俩之间。
“直到捡了我这个拖油瓶，为了救我，身上一半的肉都没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蕾奈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滑进了椅子里。
“后来，佣兵公会那帮混蛋见他没用了，就过河拆桥把他踢了出去，为了糊口，也为了照顾我，他才趟起这淌浑水……”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听见蕾奈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了酒气里。她像只睡意朦胧的倦猫般缩进椅子，两只金色的小辫子歪歪扭扭地耷拉着。
“听好了哦……佣兵公会是独立势力，不受维尔特斯领地的管辖，只要混进去提升等级，就有机会接触到领地外的大型团体任务，到时候...嗝...大摇大摆从正门出去都没人拦你……”
蕾奈摇晃的身子向一旁倾斜，我身手上前将她扶住，整个后院里只剩下魔像的机械运转声。
————
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食人魔的洞窟里……
但我后来听说，那里是个遗弃婴儿的好地方。
老约翰直言不讳的告诉我，为了救我他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他教会我的第一堂课，就是告诉我不要因为他人感到内疚。
人都是为自己而活，维系生命的原动力不过一句“我想”而已。
他说自己活不了多久了，离开他以后我必须学会如何独自生存。
那种小事情怎样都好啦！我这么聪明到哪里都能吃得开。
倒是那个老混蛋让人着急，为了不让我粘着他，把我赶到离自己半个镇子那么远的地方……
美其名曰为了我好，说实话他肯定是知道自己一身酒臭味，不好意思罢了！
那又能怎样啊？再臭也比食人魔的洞窟里好闻多了。
他总是一口一个我拥有着如何如何的人生，我的时间多么宝贵值钱，可他自己又如何呢？
我离开了谁照顾这个老混蛋？
听酒馆里的那帮醉汉说，女人过了28岁就不值钱了。
所以我自作主张给自己做了个假身份，哪想到那个臭老头看到后笑的前仰后合！步子都站不稳！
不管！反正我就是28岁！这样他就甩不开我了。
每次他都会说，如果遇见稍微靠谱些的客户，就跟着一起离开吧
老是这样过没有身份的生活，早晚有一天会错过最重要的事物。
可我已经长大啦！他的这些话再也骗不了我了！
人都是为自己而活，维系生命的原动力不过一句“我想”而已。
就如同他当年想要救我一样，我要在这个镇子上陪他烂到坟墓里！
没错……仅仅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