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呃……霍克先生，我已经知道您是前佣兵约翰先生介绍过来的了。”
玛尔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满脸无奈冲我露出一个职业性微笑，他欲言又止地搓着手，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打量。
“我再和您确认一下，您……今年二十六岁对吗？”
我挠了挠脸上的胡子茬，略显尴尬地别过脑袋。这要是实话实说自己今年刚满十八岁，怕不是要被当成骗子直接轰出门去。
“怎嘛！人家长得老点还不行！”
蕾奈踮起脚尖，费力地将身子探到柜台前。我俩这组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她爸。
公会大厅里，几个接待窗口前都排着长队，外面看着冷冷清清，根本想不到里头会有这么多人。虎背熊腰的佣兵一个挨一个，摩肩接踵挤在一起，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感觉火药味十足。
从外表来看，这帮人各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哪个单拎出来都不像是好说话的主儿，不知为何今天却都出奇地安分。这要是在老约翰那个乌烟瘴气的酒馆里，离得这么近早掀桌子打起来了。
“呃……好吧霍克先生，您今天来的很巧，正好赶上佣兵公会的评级日，我这边‘简单’为您登记一下，就可以参加测试了。”
说到简单两个字时，玛尔科特意拉长了音调，十分自然眨了眨眼睛。
今天对佣兵们来说是至关重要的日子，如果像平常一样飞扬跋扈，闹起事来没准会影响到自己评级。在这个决定未来半年收入和地位的重要时刻，没人敢拿自己前程开玩笑。
我心领神会地挑了下眉毛，心里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闹事的代价，很可能是直接降级甚至吊销执照。
“姓名...哦当然，霍克先生。
年龄26岁...嗯，周岁...
身高超过190公分，
主武器是双手大剑，
战斗定位是前排...
那个...冒昧问一句，您会使用魔法吗？”
玛尔科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些许期待。
对于职业佣兵来说，会使用魔法绝对是加分项，佣兵公会往往承接的是中大型团体任务，基本没有单打独斗的场合。
所以对魔法的使用不必精通，在战友的掩护下有万全的施展空间，保证火力充足，杀伤范围够大即可。
“呃……算会吧。”
我心虚地抓了抓脸颊，抬起右手一股轻微的魔力流动汇聚在指尖，发出阵阵噼啪响声。
从小父亲就和我说过，不要在任何人面前释放自己的魔力，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行。如今能够肆意驱使这份力量，我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霍克先生，这边请。”
没一会儿功夫，玛尔科放了下手中的羽毛笔，脸上换上一副殷勤的笑容。
“由于今天人数众多，还请稍微等待片刻，我们会统一安排测试。”
他指引着我走向一边的休息区，整个记录的过程中，我能明显感受到几道不善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刺来。
蕾奈机警地左右看了看，突然鼓起嘴巴向周围扮了个滑稽的鬼脸。她轻轻捶了下我的腰，跟在身后小声嘀咕着。
“没事啦，他们嫉妒你，正常审核哪有这么快？”
老约翰还真是有两下子，如果评级测试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今天也不至于排这么长的队。
人群中，我左侧的窗口处的一道目光显得格外刺眼，仅仅是盯着，锐利的视线就令我感觉如芒在背。
那是个浑身包裹在斗篷里的人，宽大的兜帽下一对不安的瞳孔凝视着我，那个身影已在原地等候近二十分钟，手续似乎仍未办妥。
维尔特斯家族的徽章是一条咆哮着的赤龙冲向漫天雷雨，作为代代传承下来的魔力，历代家主的魔法都是象征着赤龙威严的「火」。直到我这里，才出现了不详的异样。
母亲在怀上我时就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魔力。它还在自己体内，便已经开始抵抗炙热的温度，它还未诞生，便早早拒绝了包容自己的一切。那股颤栗的气息就如同雷雨之中划破天际的闪电一般，凶猛异常，却又转瞬即逝。
无数家臣试图否定我的降生，他们视我如同洪水猛兽，毕竟没有任何事物胆敢凌驾于翱翔的赤龙之上。但不幸的是，我正是那带来试炼的雷云。
所以自打我出生以来，我从未正式学习过魔法，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堵住他人的闲言碎语。平日里接触到一切有关魔法的事物，都被我以吊儿郎当的富家子弟做派搪塞过去。
直到与父亲的诀别时刻，那是我第一次任由凶猛的雷霆流淌在自己体内。那种感觉糟透了，简直就像是数以万计的尖锐刺芒穿透过身上每一处血管，连带着深埋心底的那份不甘一同涌出来。
“……”
我在不知不觉间攥紧了拳头，指尖残留的魔力还在微微发烫。蕾奈回头瞥了我一眼，出人意料地没有多话，只是安静坐到我身旁。
“别担心啦……有我在认证测试最差也能拿个铜牌。在公会混段时间，总能找到机会离开的。”
我只是无声点了点头，思绪已经不知飞向何处。一切似乎都变化的太快了，仿佛昨夜我还在与布连把酒言欢，与蕾贝卡在舞池里起舞，今日这些原本属于我的一切都被无情剥夺。
汉纳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傻小子是否会原谅我的不辞而别？父亲告诉他一切了吗？无数问题在我脑海里萦绕着，搅得我片刻不得安宁。
——咔嚓！
就当我皱着眉头，沉浸在回忆里折磨自己时，一声令人牙酸异响传入我耳朵里。
那是骨头折断的声音，紧接着便是男人撕心裂肺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壮汉躺倒在地上，痛苦地不停翻滚着，硕大的身躯像被砍倒的橡树般轰然倒下。
周围所有人都带着诧异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浑身裹进斗篷里的人影站在接待窗口前，止不住地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只是抬头瞥了一眼我立刻辨认出来，这就是刚才那个紧盯着我的人。一股无名的恶寒瞬间涌上心头，慌忙移开视线的瞬间，我们好像对上了眼。
“你、你想做什么！”
周围几个佣兵围上前来，但都不敢靠太近，在远处不停叫嚣着。
“把你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清冷的声音钻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斗篷下汹涌的魔力不断向外扩散着，眨眼间就如同风暴一样席卷了整个大厅，每个人的衣袍都被吹得猎猎作响。
那个神秘人影的兜帽也被气流掀起，我打眼看过去竟惊讶地发现，隐藏在厚重布料之下的是个身形纤瘦的年轻女性。
嘎拉
地上壮汉的嚎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四肢痉挛的抽搐声。那个女人掐住他的脖子，在周围人群的惊呼声中，单手把他拎了起来。
老实说我被吓傻了，那个佣兵体重至少两来百磅，此刻像条咸鱼一样挂在她手上，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
“唔哦哦……放、放手……”
男人剧烈喘息着，心跳越来越急促，我有种不详预感，接下来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碰！
轰隆！
第一声是公会大门被暴力轰开的巨响，第二声是那个男人砸进垃圾堆里的声音，整个大厅瞬间死一般的沉寂。出门在外，我设想过无数种意外状况，但眼前这一幕，实在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女人回头看向身后，那几个佣兵模样的男人吓得连滚带爬往后缩，将通向柜台前的道路让了出来。
虽然动静大了点，但效果非常明显，早些时候这群流氓贴在她身边腻腻歪歪不知道说些什么，现在看来答案显而易见。
“现在，我有资格了么？”
藏在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大气都不敢喘，这位危险的女士每向前一步，身上的威压就增强一分。如果按照布连对我的教导，这种再过几秒就要出人命的场合还是赶紧跑路为妙。
我默默压下身子，回过头想拉起蕾奈的手，拽着她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哪想到抬手一摸竟抓了个空，两句话不到的功夫，这小不点不知道蹿哪里去了！
人群最密集处，几个彪形大汉身下探出个小脑袋。蕾奈琥珀色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闪着兴奋的光芒。娇小的体型成了她的助力，挤来挤去没一会儿就到站了最前排。这死孩子还嫌离得不够近，踮着脚尖往人家跟前凑！
场面马上就要失控，周围多了几丝混杂着铁锈味的血腥气，似乎有人拔出了武器。我在后面看着干着急，恨不得自己胳膊能有十米长，赶紧给她逮回来。
“这位小姐，你先冷静下，我们丝毫没有轻视你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稳重厚实的声音从旁边传出，听起来闷闷的，语气中透着成熟老练。
“我们佣兵不过是一群大老粗罢了，几句闲话而已，何必这么在意。”
女人侧过身子，这时候敢主动站出来的，应该就是公会的话事人了。
“佣兵向来以男性居多，而且都是出集体行动的任务。小姐您如果要参加……想必会出现很多和刚才一样的不便吧。”
声音的主人看向门外，被扔出去的男人还瘫倒在垃圾堆里痛苦地哼哼着。
“我知道小姐在想些什么，佣兵公会的任务报酬确实比冒险者公会要高上不少，但您似乎还不太了解我们。”
神秘女性直视着眼前的男人，略微收敛起身上的威压，她在等待对方给自己一个满意的说法。
“感谢小姐的理解。”
男人略微欠身，伸手在胸前比划出个手势，布连曾告诉过我，那是佣兵之间独有的礼仪。
“很多人在选择公会时都曾纠结过，是选择成为一名佣兵，还是去做相对更加自由的冒险者。
佣兵公会的报酬虽然比冒险者公会高出数倍不止，但加入就意味着受到管制，不可以再加入其他公会。
而且……我们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女人的气势增强了几分，她明白最后一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首先是几点硬性规定，第一，我们只招收前卫。
无论是刀剑长枪，使用近战武器在我们这儿统一被划分为战士。如果是从其他公会跳槽过来的，要求至少有相应铜级以上的公会认证。否则，连参加测试的资格都没有。
斥候、法师等职业我们需求不大，佣兵主要经手的任务都是护卫工作，对方如果有要求，我们一般会选择去其他公会外聘。
第二点，女性佣兵需要接受更严格的审查。
您也看到了，我的这帮兔崽子们手欠嘴也欠。佣兵大部分都是男性，为的就是方便进行统一管理，如果没有纪律，我们不过是一群实力参差不齐的冒险者团体。
一般情况下，公会是不接受女性佣兵的，因为队伍里总会有那么几个废物管不住自己下半身。久而久之，团队就会变成一盘散沙，进而导致执行任务时出现毁灭性的灾难。
当然，不排除个例。我也见过几名十分优秀的女性佣兵，她们与团队的融入非常好，各个都是所在队伍里的一把好手。不过……根据我这么多年的从业经验来看，小姐您似乎不是那种豪爽的性格。
第三点，佣兵是契约制，这也是和冒险者公会最大不同的地方。
曾经有人为图谋佣兵公会高昂的任务报酬，贸然选择加入，却在签订契约的前一天胆怯逃走了。
成为佣兵，一辈子是佣兵。这意味着你需要长期受到集体化管制，跟随自己所在的队伍完成时常周期不等的各种任务。我所见过最长时间的是三年零六个月，有将近三百来人离开，回来的不超过五十人。
而且有些任务是强制性的，不参加的话会被公会除名，列入敌对名单。‘落逃佣兵’这个称呼小姐应该有所耳闻吧，那些人都是什么下场想必不用我多做介绍了。
集体生活意味着你不再有隐私权，所有行动都必须在公会的管制范围内，很多人忍受不了这一点。但在维持纪律方面，这是十分有必要的，佣兵公会一直以来能有如此好的口碑，原因也是如此。
而且，这会让我们更加忠诚，更加的团结……”
男人说到这里时略微停顿了一下，我这才察觉到，女人的四周已经被佣兵们团团围住。
“我刚刚确实看到了，是巴力那个臭小子先挑衅小姐你的，所以挨揍也是他活该。但这里毕竟是佣兵公会，小姐这样砸场子，是不是不太好？”
四个人，两柄出鞘的短刀，还有两个拿的是长剑，在身后伺机而动。有人走到了街道上，将凑热闹的行人轰开，同时挡住看向屋里的视线。这帮人行动起来一句话都没有，默契的令人称奇。看来今天这测试是不能轻松搞定了……
“哦？打狗也要看主人么？”
女人冷笑着，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毫惧色，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威压丝毫不亚于这一屋子人。
“别这么紧张，小姐。佣兵公会并不适合你，今天大家闹的都不太愉快，不如你将砸坏大门的钱赔了，我请你去酒馆喝一杯如何？”
面前的男人没有丝毫退让，反而上前了一步，周围的佣兵纷纷把手搭在了武器上，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嘴上说的好听，在我看来你们不过一样的藏污纳垢。”
女人冷笑一声，清冷的声音中多了几丝嘲弄，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无比后悔没扔下蕾奈扭头跑路。
“比如那个人——”
只见她抬起修长的手臂。霎时间，一股劲风穿过层层包围着的人群笔直向我袭来。
“！”
我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在大脑进行思考之前，身体已经在瞬间完成了回避动作。这是布连教给我的，面对魔法袭击时，他要我无论何种情况都必须优先采用这个姿势。
魔法攻击一般不具备指向能力，速度却比弓箭长矛快出数倍不止，在听到魔力振动到身体被贯穿，可能甚至都用不了一秒钟。所以最有效的防御手段，便是尽一切可能缩小自己接触面积。兽人庞大的体型无法做到，但我可以。
我管这招叫“蝎子摆尾”……
身体前倾做出扑击动作，犹如跃出水面的鱼。双腿发劲，在跳起后用力上扬，同时低下脑袋，视线与地面垂直。整个动作在一瞬间完成。
作为偷袭来使用的魔法威力不会太大，但绝对可以轰烂你穿过最硬的盔甲，所以无论是抬手臂格挡、还是背过身去都没有任何意义。
头、心脏、双腿，如果这三个地方被击中了就会瞬间失去战斗和移动的能力，所以在有限时间内，让身体与地面尽量平行才是上策。如果是范围小、速度快的魔法，在你双脚腾空砸到地面上之前，它就会贴着身体擦过去。
‘好他妈丑的招数……’
在布连演示过之后，我发自内心地骂了一句。低头翘脚然后趴地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扮王八。
‘想活命吗？想活就听话，’
布连给出的回答也很简单，虽然万般嫌弃，我还是一次又一次的练习起来，毕竟谁又会嫌自己命长呢？
啪！
一声大到公会门外都能听到的响声回荡在屋子里，我的面门狠狠地镶在了地板上，半天都扣不下来。
那股由魔力形成的劲风越过我趴在地上的躯体，打到了身后的书架上。几本书晃悠了一下，随后归于平静。
全屋子的人都在瞅着我，佣兵、佣兵头子、带斗篷的神秘女人、还有乐得找不着北的蕾奈……
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就这样拍死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