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哥布林，一种矮小佝偻的穴居魔物。
皮肤呈绿灰或土褐色，质感类似皮革，但由于缺少韧性，且始终散发着恶臭，无法作为装备材料使用。
耳朵类似精灵，长期处于地穴环境，所以异常灵敏，经常会神经质地抽动。
眼珠为暗黄色，根据地区差异也会出现红色的种类。牙齿参差不齐并且滋生大量细菌，切记不要被咬到。
对亮闪闪的物件有种病态的执着，一枚铜币就能让它们互相撕咬得头破血流。当然，若是遇上真正的黄金……
……我说啊。’
我放下手中的蜡烛，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看有些肿痛。
夜半时分，维尔特斯的宅邸外弥漫着淡淡的雾霭。半轮下弦隐映在漫天乌云之中，时不时展露出一隅月色，转眼间又消失不见。
整个房间里只有烛火带来些许明亮，壁炉已经熄灭，只剩下余烬燃烧的噼啪声。我屈起指节敲了敲床柱，精雕的胡桃木上立刻传来回音。
“汉纳·冯·维尔特斯，你该不会打算在床底下过完11岁生日吧？”
咚——
身下传出声闷响，床幔的阴影里扭动着一团影子，准是这傻小子的脑袋又磕到了床板。
《科尔尼亚魔物图鉴》，这本厚重的古籍年代久远，甚至比我们兄弟俩年龄加起来还要大。里面详尽记载了科尔尼亚地区的各类魔物，包括它们的习性和生态，甚至还附有精细的手绘插图。
如此被布连宝贝的一本书此刻被我随手摊在床边，泛黄的羊皮纸页里，某只哥布林的插画上还蹭了道巧克力渍。下午茶时候汉纳偷偷藏起来块点心，此刻正黏在画中怪物的獠牙上，显得无比滑稽。
“我、我只是在找怀表！”
床底下，汉纳嗡里嗡气的声音传出来。我拎起书页抖了抖，巧克力屑簌簌落在地毯上。布连那一脸踌躇，不想给又不好意思的神态浮现在脑海里，惹得人一阵想笑。
“不是我说你，你不敢看还要它干嘛？人家本来就舍不得。”
厚重的书封在我掌心合拢，本就皱褶不堪的羊皮纸上散发出一股可可脂与咖啡混合的怪味。
‘唔……’
听到声音后没一会儿，汉纳磨磨蹭蹭从床底下爬出来，委屈的小脸上粘着灰尘，那副模样就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因为，兄长大人看起来更想要不是吗？’
我愣了一下，丝毫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或许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本老旧破烂的古书比任何奇珍异宝都更有吸引力。
汉纳傻呵呵一笑，抬起手掌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几把，翻身坐回到床上。这个比我小两岁的弟弟看似有些恃宠而骄，但却有着比任何人都要细腻的内心。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兄长是个怪人……
不爱钱财，对恭维的话语也嗤之以鼻，但也不像父亲那样热衷领地事务。
有时候，我会觉得您根本不像个贵族，因为您的眼睛总是望向很远的地方。
当布连先生到来后，您几乎完全被吸引住了，或许那些不平凡的日常才是您所向往的。
所以这本书，还是留给您更合适。’
……
大约七年前，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母亲的离世就像一道伤口，即便结痂脱落，也会留下狰狞的疤痕。我无力改变现有的一切，悲伤过后，生活一如既往。
有人曾说过，恐惧的极点是愤怒，那么无奈的极点又是什么呢……我不是什么权谋者，没有手眼通天的本领，如果脱离了维尔特斯家族的庇护，我可能连只鸡都打不过。
在旁人眼里，像我这样的贵族子弟能识字算账、打理领地已是万幸。我们就像精心饲养的笼中鸟，心安理得地啄食着蜜糖与精粮。
生活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要么放弃思考随波逐流，要么在群狼环伺的贵族斗争中被淘汰。
万幸的是，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实干家，精神洁癖的大脑丝毫不影响我用双手去触碰他人嗤之以鼻的事物。
沉默是最高级的轻蔑，我无力辩解别人所反对的。于是我放弃交流，抬着头直视他们，无论他们怎么嘲弄，我始终一言不发。
或许有一天，真的会有脱胎换骨的机缘降临到我身上，我想那时候自己一定是快乐的。
到那时，我会去走遍书中所记载的所有风景，去看尽世界上的每一处角落。不为名利，不问得失，仅仅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是的，总会有那么一天……
当我醒来时，训练场里的景象已经消失了。窗外灰蒙蒙的，潮湿的冷风从窗缝钻进来，让人不禁打了个哆嗦，看来刚刚下过场大雨。
脑海中浮现出评级测试时混乱的场景，比起结果，现在胸口涌上的后怕更让我感到窒息。
“嘶。”
腿部上传来阵阵酥麻感，好像有什么重物压着，让我直不起身子。
低头看去，蕾奈正四仰八叉躺在我身上，脑袋枕着大腿睡得正香，口水把裤子浸湿了一大片。
“伏尔甘…我饿了…”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两只小手紧紧攥住我的衣服，像是生怕我跑了一样。
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这里是佣兵公会的医务室，距离测试结束已经过了不知道多久时间。
脖颈处传来阵阵肿痛，莉薇娅最后勒紧的地方浮现出大片淤血，自己如何来到这里的，最后都发生些了什么，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醒了？”
沉闷厚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厅的角落里坐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他将目光朝向我，剑锋般锐利的眼神中能感觉到明显的敌意。
汉森，如果只看外表的话，比起佣兵，他倒更像个屠夫。
“啊，汉森团长，劳您费心了……”
我哭窘着脸，几个呼吸间就切换成一副受害者姿态，语气卑微、彬彬有礼，装傻充愣的同时还要给足对方面子。
要知道，我走后门这事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大庭广众之下被莉薇娅戳穿，让佣兵公会颜面扫地。
现在输了比试不说，人家没有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出去，而是安置在医务室里，已经是莫大个人情了。
“哈哈，别那么紧张霍克阁下。只是好些年没遇到过像您这样的愣头青了……禁不住有些坏心眼而已。”
说完，汉森撇了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脸上流露出一副玩昧的笑容。
在他张嘴之前，我还对心中的猜测持几分保留态度。现在我几乎可以笃定，测试开始前，莉薇娅和他之间绝对有过赌注，不然我不可能还待在这里。
“很遗憾，我没有看完整场测试。事发突然，我要去进行疏散指挥。”
我愣了愣神，这人在测试途中突然消失不见，看来是有原因的。整个训练场地就在公会集所的地下，评级测试期间上面似乎发生了些什么。
汉纳站起身子，脸上展露出似有似无的敌意。他缓缓踱步到我的身前，绕着病床走来走去，一双锐目不断审视着我。
之前我从未仔细观察过，这人是个贼眉眼，右边比左边大了整整一圈，现在两只眼睛都瞪得溜圆，恨不得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玛尔科和我说，评级测试刚开始没一会儿，正饷午的天空上忽然就飘起了乌云……黑压压的一大片，遮得一丝光线都透不出来。”
沉重粗糙的大手用力拍在我肩膀上，几乎将我整个人压矮了半头。汉森像是故意套近乎似的，一下下挤压着我的骨头，每次都更加用力。
“没过一会儿，雨水就大到必须终止所有户外测试的程度了。雷声响得格外频繁，并且道道直劈集所屋顶，流火窜得到处都是……”
我吞了下口水，要是没察觉出对方话里有话，现在的表情估计还能再自然点。
“最后一声雷连我都吓了一跳，棚顶直接被击穿，地面上轰出个大窟窿……猜猜看霍克先生，那道雷是往哪里劈的？”
如果说装傻充愣也算种天赋，那我必然是天才级别。本着作为贵族的处变不惊，我在表情管理上表现的无懈可击。
将近二十年的勾心斗角，让我可以面不改色把正的说成反的。
“哎呦，那肯定劈个儿高的啊，您看我这不就遭罪了？”
我双手一摊，满脸写着无辜，就差把关我屁事儿这句话怼到他脸上了。
对手是你找的、测试是你让的、佣兵契约是没签的、赔钱更是不可能……
汉森沉默了一会儿，像有些噎住了似的吐了下舌头。人有时候还是不要太过精明的好，适当机灵可以算计别人，太过机灵反而会被兜进去。
无论我承认与否，已经发生的事情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对方此番发难，不过是想为接下来所做的事情找一个合适的借口罢了。
老约翰一直以来向佣兵公会送的都是些什么人，他汉森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不大可能是为了图财。如果要清算我为佣兵公会带来的损失，刚才我昏迷时早已任其摆布。
“呵，看来您的聪明劲儿没用在正地方。”
汉森有些意外地摇了摇头，他后退两步，松开紧握着我肩膀的手，态度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刚刚那一瞬间，我竟从他的神色中察觉到股满足的愉悦。
“总之，让我们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吧。”
还没等我再张口胡掰两句，汉森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发黄的大牙……看样子这人现在心情还不错？
集所烧了、地板塌了、自己面前坐着个败坏公会名声的浑小子。我能想到现在唯一让汉森心情愉悦的理由，就是他赢下了和莉薇娅之间的对赌协议。
虽然不知道他们赛前约定了什么，或许我能趁这个机会墨迹下老约翰的事，不然等蕾奈醒了之后又得好一阵哭闹。
没办法，输了就是输了。胳膊拧不过大腿，我现在还能活着喘气都已经是万幸……
“恭喜你霍克先生，你用一场胜利证明了自己，我宣布你通过佣兵公会的评级测试。”
“啥！”
我猛地一起身，从病床上坐了起来。蕾奈整个人被我弹到一边，身子顺着床单往下滑，咕咚一声掉到了地上。
“唔……嗯！你醒啦傻大个！”
我无比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毕竟现在在医务室里躺着的就我一个，莉薇娅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以那个女人的性格，根本没兴趣留下来等我清醒，无关她目的的事物多看上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有两下子啊你！我就知道你没问题！”
蕾奈再次跳上病床，搂着我脖子好一阵晃悠，丝毫不管我身上那一大片淤青，疼得我顿时嗷嗷直叫。
“那女人都让你烤得能有三分熟啦！”
汉森看着眼前滑稽的一幕，有些无奈地咳嗽了两声。作为公会的团长，宣布评级测试本是个郑重的场合，可这小不点醒了后立刻闹腾起来，丝毫不给任何人面子。
“咳咳、霍克先生最后也昏迷了过去，看来我应该解释一下……”
我猛地伸手拎住蕾奈的脖颈，停下她在我身上乱抓乱爬的手脚。自己失去意识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现在能得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