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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又站在了冒险者公会的大厅里。
喧嚣依旧,办事员的脸拉得比驴还长。我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公告板前,目光扫向那些层层叠叠的羊皮纸。灰标任务的板块被扔在最角落,熙攘的人群中时不时有好事者瞥上一眼,随即立刻失去兴趣。
成为正式冒险者后,没有人会再去接这些出苦大力的差事,费力不讨好的活儿只有刚入行的新人才会去做。
格伦德沃的冒险者公会在成员管理上异常松散,无论谁来都可以花钱拿到临时执照。有效期三十日,期间内上交三个灰标任务才算转为正式冒险者,逾期执照自动作废。当然,如果你规定时间内没有凑齐三个数量,可以花上一笔小钱为执照续期。不过对于冒险者来说,让他们从兜里掏钱比要他们命还难。
顺便提一嘴,正式的冒险者执照也可以用钱买到,十五枚银币一位,差不多是从你兜里明抢。换做从前我指定得琢磨一阵,究竟是哪家少爷钱多到烧得慌才会干这种荒唐买卖,大把钱财换张破铁片子,挂脖子上硌得慌不说,关键还屁用没有。
可最近两年这类人反倒多了起来,起码在我老家那边的公会不算新鲜,富家子弟花钱出来体验生活……汉纳小时候和我爸也干过类似的事儿。但这类人之后往往都音讯全无,不是出任务死了,就是空挂个名头这辈子再没挥过剑。刀口舔血的行当,如果手上没有真本事,随便入行就是在嫌自己命长。
我站在板子前,目光从那几张边缘卷曲的羊皮纸上扫过。清理矿洞浅层穴鼠群、采集荧光苔藓、寻找走失的驮兽……看了半天,上面写的玩意一个比一个寒酸,酬金更是少得可怜。就当我打算认命随便揭张下来的时候,目光停在一张半新不旧的任务单上。
「灰标任务
报酬八十铜币,清理矿洞隐患
地点:穆斯贝尔山,七号废弃矿洞」
任务描述:近日有冒险者报告该洞内出现小型魔物群,影响正常采集活动。要求:清剿或驱逐魔物,提交魔物残骸(至少三份)作为凭证。风险预估:低至中等。」
八十枚铜币,报酬比火苔多了一倍,从描述上看是个公会本家发布的任务。
冒险者公会的职能不光是受理委托、发布悬赏,维持这座城市的生态秩序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格伦德沃就好比一块巨大的怀表,里面每个齿轮都得正常转,地城入口附近的矿洞更是如此。一旦有魔物窝在里头不走,采集火苔的活计就会断掉,紧接着药剂师的原料供应吃紧,再往下是冒险者的补给涨价……一环套一环,最后倒霉的是所有人。
按照常理来说,这活儿应该是治安队来负责的,毕竟穆斯贝尔山也算半个在城区内。不过这座城里有着冒险者公会、佣兵公会,甚至还有教会的骑士团在,论资排辈,就算天塌下来也用不到他们上去顶。
“啧,天高皇帝远啊……”
我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咧开一道缝,这么些年过去了,格伦德沃的地缘政治还是如此让人头疼。这座城市明面上归属于维尔特斯领地,但真正的既得利益者绝对是城中的这三方势力,对比之下,我爸的领主法令在这儿或许还没张废纸值钱呢。
一想到死老头整天在府邸里批阅公文、咬文嚼字地修订律法,而格伦德沃这边压根没人在乎他写了什么,我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扯了扯。
七号矿洞,比我昨天采火苔去的位置安全多了,在穆斯贝尔山上也算离城区近的。小型魔物群,无非就是史莱姆、灵火、矮地精那几样……怎么看难度都不会太高。哈!拉莫那张臭嘴还说我把运气都用光了,这才第几天,第二个灰标任务已经有了着落。或许用不上半个月,我就可以换掉临时执照,与那百分之四十的“渠道管理费与安全保障金”说拜拜了。
啪!
就在我伸出手,兴高采烈要把任务单揭下来的时候,指尖先碰上了一坨硬肉。定睛一看,发黄的羊皮纸上多了三根陌生的手指。我扭过头,视线与另一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站在公告板的另一侧,和我一样伸出只手,也正盯着我看。
“呦,好巧。”
那张脸我见过。瘦高个,背上背着把长枪,脸上一股流里流气的痞相。特征太明显以至于我第一时间就回想起来,我刚进城那天就是他凑上来找茬,被我胸口绑着的摄魂魔尸体吓了一跳。
他也认出了我。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奶奶的……就知道好事轮不到我,要不要改天多去两趟教会给嘴巴开开光?
“是啊,好巧。”
我不带情感地回了他一句,扯着羊皮纸的手没有丝毫放松。这瘦高个手指头跟铁钳子似的,看着没几两肉劲儿倒不小,任务单被他压着纹丝不动。
我俩就这么站在块破告示板前面,谁也没打算先松手。旁边几个等任务的冒险者看了过来,眼神里又浮现出那副见怪不怪的看戏模样,活像在赌我俩要僵持多久。
不一会儿,瘦高个率先打破沉默。他舔了舔嘴唇,下巴朝我抬了抬。
“你叫啥来着?那阵儿你身上挂个死孩子,吓我一跳。”
我自认为好学,可有件事情是我离了家以后才明白的,这世上有些人就是没由头的欠揍,无论是长相、穿着、语气,从各个方面你都看他不顺眼。当他瞪着俩眼珠子往你跟前一杵,你恨不得立马一嘴巴把他抽出二丈地去。
“哦,那不是个孩子。”
我咧了咧嘴,露出一排洁白的大板牙,尽量让脸上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像要咬人。
“路上劫道的土匪,剥皮吃一半了没地儿挂着,吓到你了不好意思……哦对了,你叫啥来着?”
对方听完,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嘴角抽动了两下,像是在掂量我是在开玩笑还是动真格的。片刻后他清清嗓子,大约是觉着不能输了阵势,重新挂上那副痞里痞气的表情。
“哦、哦……我叫隆特,在这片儿混了有一阵子了,你打听打听去。”
他拍了拍背后的枪杆子,表情回复正常,一双眼睛没往别处瞟,依旧钉在我脸上。
“噗嗤”
我一个没忍住,紧绷的唇齿向外漏了气,他那张脸本来就长得欠,偏偏还要装凶作狠,活像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瘦猴。
“不好意思,没那个时间,你都混这么久了一个灰标任务还和我抢什么?”
这人和我前后脚进的城,今天能在这儿碰见说明他也是临时执照,格伦德沃这地方,嘴上叫得响的往往兜里最空,放两句狠话就想把人吓走,我可没那么好骗。
“啧。”
隆特啐了一声,整个人一副嫌麻烦又不得不应付的样子,他用手指在任务单边缘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再张口就没了好气。
“行啊,能耐没看出来嘴巴倒是不饶人,不过这张单子我看上了,怎么办?”
他歪了歪脑袋,那副欠揍的表情又浮上来,活像一只蹲在墙头挠毛的野猫。
“巧了,我也看上了,你说怎么办?”
我身子往前一探,丝毫没跟他客气。这人怎么看怎么一股子虚张声势的穷酸味,要是被他唬住,我干脆趁早滚回家里该干嘛干嘛去吧。
“给你两个招,要不现在咱俩就在这儿抡膀子练练,谁先趴下谁活该,站着的揭单子走人。”
一边说着,我攥紧了捏住任务单的手指,指骨间咔咔作响。
“另一个招,自己去柜台前找办事员再抄一份,谁也别在这儿干杵着耗时间,把任务做完,谁先交上算谁的。”
说完,我没刻意摆出什么架势,只是放低目光,落在了他喉结下面一寸的位置。布连教我的,盯人别盯眼,容易让人警觉,盯喉咙,对方会本能地往后缩。
隆特脸上的痞相立刻就没了,他收敛起表情,肩膀不自觉地往后绷了绷,像是要拉开距离又不想显得自己露怯。一双贼光闪烁的眼睛飞快扫过我的手臂,又扫了一下我身后的剑。
这个距离,他背上的长枪根本抽不出来,而我捏住任务单的手离剑柄只有一拳,无论是亮家伙还是劈头盖脸砸下来他都占不到便宜。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三个呼吸,隆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本打算说的话咽了回去。然后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话朋友?一个八十铜币的买卖还要抢破脑袋不成?”
他松开按在羊皮纸上的手指,退后半步,双手往胸前一摊,脸上换上一副热络过分的笑容。那变化快得像是脸上贴了张新皮,上一秒还呲牙咧嘴,下一秒就跟你称兄道弟了。
“都在格伦德沃讨生活,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这回我帮你、下回你照顾我,一来二去不就熟了?你说是不是?”
我没有废话,抬手用力一抽将任务单揭下来,动作干脆利落,生怕他突然反悔变卦。这人看着嘴上服软,眼神里瞅人的那股恶毒劲儿是一点没减少。在家里耳濡目染了十来年,贵族之间那点笑里藏刀、表面和气私底下蔫坏的把戏我见得多了。
“霍……克,是吧?”
隆特歪着脑袋,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我胸口的临时执照,不知道是在示威还是在干什么,语气像卖了我多大个人情一样。
“你手快,这单归你。不过我记着了,下次再碰见可没这么便宜的事了。”
我看着他,把兜里的任务单又往深处塞了塞,拍了拍外面那处露出来的边角。
“下次再说下次。”
隆特嘴角扯了一下,没再多话转身挤进了人群里,瘦长的身形三拐两拐就没了影。
我挤了一下眼睛,看那个方向是去柜台找办事员了。
还是那句话,有钱有路子谁会干玩命的买卖,冒险者多半都是一群混不下去、脑子有问题的蠢货,跟街边野狗一个德行,你硬他就软,你软他就欺。格伦德沃这地方每天跟你擦肩而过的人多了去了,嘴上说要找你算账的,十有八九转头就把你忘个精光。
我迈腿向公会大门走去,手插进兜里摸了摸那张任务单的边角,明天天亮之前还得去拉莫那儿一趟,矿洞里用得上火把,我那把旧的烧不了一会儿就得灭。
八十铜币虽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更何况还算个灰标任务,不能白白让别人捡了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