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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你在穆斯贝尔山上看见了个穿裙子的女人,没带任何武器,一个人采草药?”
拉莫挑了挑嘴上的大胡子,像是听到什么无聊的笑话似的。手上的铁锤一下下砸在烧红的剑胚上,叮当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骗你干什么?太阳都快下山了,她却往山上走。”
我没抬眼,低头继续啃着手中的面包,粗糙干涩的面皮硬得硌牙,每嚼一下都感觉腮帮子发酸。
“啧……”
拉莫嫌弃地匝了下嘴,从脚边拎起个脏兮兮的酒壶。
我接过来猛灌一大口,瞬间一股子泥炭和焦麦味儿直冲天灵盖,辣得人嗓子眼都紧作一团。
“咳、咳咳!这什么玩意儿?”
“矮人的酒,你们这种细皮嫩肉的少爷喝不惯正常。”
拉莫头也不回,我懒得跟他掰扯“少爷”这茬,又咬了口面包,就着那股烧灼感往下咽。
火光通明的锻造屋里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光着膀子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根。房间天花板矮得吓人,要是挺起身子站直,脑袋能直接顶到房梁,也不知道矮人在这种地方是怎么抡得开锤子的。
嗤啦——
烧得通红的剑胚戳进水里,白雾腾起来,整个屋子像一扇蒸笼。
“我看你是想女人想疯了。山上那鬼地方,除了想不开的冒险者和穷疯了的采药人之外,谁都不会去。”
“我都说了我看见……”
“看见了,看见了。”
雾气里传来拉莫瓮声瓮气的声音,他打断我,把淬过火的剑胚又扔回炉子里。
“那你说说,那女的长什么样?”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形容。一袭褪色的披肩,蔚蓝色的眼睛,还有略显黝黑的皮肤……可要再细想下去,那张脸就像隔着层泥泞的迷雾,怎么也看不清。
拉莫见我半天没动静,咧开嘴角嗤笑一声。
“你还是赶紧去隔壁街上找个女人消消火吧。还有……我这地方是锻造屋,不是救济所。你打算在这儿吃白食到什么时候?”
我抬头看了眼拉莫,又低头瞅了瞅手里最后一块面包,赶紧张嘴一口吞下。
拉莫从炉子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矮人的体型在坐着的时候尤其有压迫感,横着比竖着还宽,两条胳膊比我大腿都粗。
“干嘛?”
我双手一摊,抬鼻子努了努一旁还冒着热气的护肩。
“我为啥没钱,你不比我清楚吗?”
除了保证自己不露宿街头的那点零碎,我身上全部的家当都押在这儿了。
一套能用的轻甲,一柄合适的剑,如果要前往斯瓦普地下城,这已经是保全性命的最低配置。
离开老约翰的酒馆以后,一路风餐露宿过来,蕾奈送的软皮剑套早已磨得稀烂,身上的皮甲也四处漏风。拉莫第一眼见到我时,还以为我从垃圾堆里捡了身破烂儿穿着。
“……切。”
好一阵大眼瞪小眼后,拉莫站起身子冷哼一声,走到火炉边拿起钳子翻了翻炭火。我耸耸肩,继续没着没调地往身后一躺。
“剑已经整备好了,剩下的装备,还得再等几天。”
我扭过头去,视线瞥向旁边挂满成品的砖墙。在炉火红光的映衬下,一抹寒冷的幽蓝色静静悬在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布连送我的成人礼,一柄剑身宽厚的双手剑,从家里带出来后就没离开过身。
“是把好剑……只可惜插进了茅坑。”
不等我靠近仔细观察下,一句粗鄙的挤兑顶到我耳根。
拉莫是个骨子里固执到家的铁匠,收完定金后就再没给过我好脸色,尤其是在看到我那把剑上满是豁口和卷刃,本就枣红色的老脸更是红得发紫。
“你以为我想啊?要是都有那两下子谁还来你这儿修东补西。”
没否认拉莫对我的嘲弄,我从墙上把剑摘下来,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尽管话不中听,但他倒没说错,这么好的东西跟我确实是屈才了。
握紧剑柄,那股熟悉的沉甸甸感觉立刻压下来。布连送的礼物比寻常双手剑重了差不多一倍,剑身还要更宽出一指,厚实的剑脊摁在手里像掐着一截短梁,用习惯这把剑后再换任何一把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把剑横在膝盖上,光洁如镜的剑身像是刚睡醒似的,在明晃晃的火炉旁反射着幽冷的光线。没有豁口没有卷刃,新磨的纹路闪闪发亮。
“等会儿……剑鞘呢?”
我愣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墙角的杂物堆。蕾奈送的软皮剑套和成山的破铜烂铁一块堆在地上,边缘早就磨损得不成样子,连剑身一半都罩不住。
“吔吔吔剑鞘呢~”
拉莫沉默几秒,然后发神经似的夸张模仿起我刚才的语气动作。矮人天生性子刚烈,不过放在这位身上倒是阴阳怪气多一些……
“要不你明天就进地下城死里面算了,省得在我这儿花冤枉钱。”
说完,他扔下手中的锤子扭头钻进了里屋。
我一开始还想反驳两句,见房间里没了人影,连忙手急眼快从旁边货架上摸了块肉干,囫囵塞进嘴里咀嚼。
哗啦哗啦——
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后,拉莫抱着个灰扑扑的包裹走出来。我抬眼观瞧,一时间竟没看出个名堂。
寻常的双手剑已经算是重兵器,剑鞘的开嘴一般会做大些,方便背在身后时迅速拔出。但拉莫递过来这柄,吞口已经快咧到剑体护手那么宽了……
“试试。”
拉莫一脸嫌弃地盯着我,那副表情像是不得不把什么好东西丢进垃圾桶里。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没再多言语,把剑从膝盖上举起,对准鞘口往里一送。
咔嗒——
一声清脆的响动,剑体严丝合缝卡进去,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没有丝毫晃动的迹象。
听到声音后,拉莫转过身子像是突然没了兴致,回到火炉旁重新拿起手上的活儿,叮叮当当敲打起来。
我的目光在剑鞘上游离,反复抽拔剑身几次后,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欣喜的赞叹。
“啧,真有两下子啊……半点儿滞涩感都没有。”
拉莫全程背对着我,像是听腻了这类没营养的说辞。他一边敲打着铁毡上的剑胚一边低声絮叨,话语间满是不屑。
“打了这么多年铁……你和这把剑,至少有一个不是维尔特斯里的东西。”
在格伦德沃,铁匠是这座城市信息网的第一班门哨,那些奇闻逸见、荒诞不经的故事,最先出现的地方不是酒馆,而是这铁火四溅的锻造屋。冒险者们等待取货的时候什么话都能往外倒。
“你们这些短命鬼,身上带的玩意越是稀奇古怪,来路就越见不得人。”
我听罢耸耸肩,把剑放到胸前,双手垫在脑后随便往地上一躺。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现在穷得叮当响,再古怪也换不来饭吃。”
拉莫嗤了一声,没再接话。
炉火烧的正旺,整间屋子里热气蒸腾。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发呆,脑子里时不时冒出那个穿褪色披肩的女人。她的脸还是模模糊糊,只有那双蓝眼睛,明亮得让人忘不掉……
“第二个灰标任务想好了?”
拉莫忽然问了一句。
“没呢,告示板上随便揭一张算了。”
灰标的任务,说穿了就是个笑话。公会把它们钉在最破的那面墙上,边缘卷曲、纸张发黄,像一群等着被挑剩的歪瓜裂枣。
三十铜币、四十铜币……报酬低的可怜,任务目标也含糊其辞。所谓“低风险”,不过是写在纸上的两句话,那些地城里的魔物又不识字。
“怎么?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拉莫没好气的声音从炉火那边传来。
“穿着一身破烂儿就敢四处乱跑,真以为灰标就不死人?想赖掉尾款也得活着才行。”
我脸颊抽搐了一下,这矮人呛起嘴来的功夫就和他的酒一样又臭又烈。哪里是我不想挑任务做,而是好买卖早就让别人抢没了。
要想捞到轻松安全的活儿,这里面的学问不在任务本身。
那些油水足的,比如“清理矿洞浅层穴鼠群”,听着又脏又累,实则鼠群早被商会的矿工清过几轮,剩下的只有几窝刚出生的幼崽,一靴子下去能踩死三只,花半天功夫就能交差。
而这类委托,从来不会在板子上待过一顿饭的工夫。
你得挤在人群里,眼睛死盯着那个负责钉任务单的办事员。他刚从里屋出来,手里那摞羊皮纸还没沾上板子,你就得瞄见他要往哪贴。等他钉完转身,你的手已经伸过去了,慢一步,就得被旁边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抢走。
所以板子上剩下来的,永远是那些没人愿意碰的。
“明天起早,剩下看命。”
我略显无力地回了一句。思来想去半天,也只能想到赶个清晨人少的时间去公会碰碰运气而已。
昨天我刚拿到执照什么都不懂,站在板子前傻等了半个小时,看那些老手像秃鹫一样扑来扑去,等我想伸手的时候,上面只剩下一堆没人要的玩意儿。
“嗯,是该看命,一身破铜烂铁敢在穆斯贝尔上晃一整天,下辈子的运气都用光了。”
我懒得再理拉莫,站起身来把衣服套上,准备回旅馆过夜。这矮人嘴里就没吐出过象牙,你越给话头他越上瘾,再在这儿待下去怕是要听他念叨一晚上。
炉火烤得浑身发汗,布料沾在背上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走到门口时我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问了一句。
“那个,山上的女人……”
“没见过。”
拉莫头也不回。
“穆斯贝尔山上,除了石头就是矿洞。没有什么穿裙子的女人。”
砰。
门关上的瞬间,夜晚的凉气扑面而来。
街上的人少了大半,只有几个醉醺醺的身影歪歪扭扭地晃过。远处酒馆的灯光还亮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哄笑声。
我打了个冷颤,把衣领往上拉了拉,走进格伦德沃浑浊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