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所以,摄魂魔究竟长什么样子?’
我看向书页上那些光怪陆离的插画,三颗脑袋的巨蛇吐着信子,缠绕着畸形触手的不可名状之物,无论哪一幅都像是从噩梦中爬出来的可怖形象。
‘嗯……目前来看,还没人知道。’
布连顺着自己长长的胡子,捧起图鉴若有所思。
‘这种魔物本就少见,目击到真实样子更是不可多得。而且,能在直面心中所惧后坦然将其描绘出来,本就是一件十分需要勇气的事。’
我合上书本,目光瞥向斑驳破烂的书封。这本古籍已不知多少年头,上面的十来幅插画各不相同,绘制出的人想必是个能耐上天的大人物。
封皮上的烫金纹路早已磨得模糊不清,唯有边角处还隐约可见一个潦草的签名。
‘科尔特斯……这人谁啊?’
咕唧
靴子踩进泥水里发出腻人的声响。雨水顺着摄魂魔灰黑色的皮肤滑落,在它脚下汇成浑浊的水洼。只是眨眼的功夫,那团蠕动的迷雾就将我完全笼罩其中。
视野范围内尽是一片黑色,一股难以名状的异样气息扑面而至。我本能地用手掌捂住口鼻,但身体已经置于混沌的迷雾之中,这样的举动显得无济于事。
“唔……咳咳!”
右手紧握住手中的剑柄,我不管不顾地向前挥出一记斩击。尽管眼前只有翻滚的浓雾,但冲进来之前,那怪物骇人的躯体就在这附近。
肌肉发力的动作让我下意识吸了口气,令人出乎意料,迷雾的气息并没有和自己想象中那般混杂着腐朽不堪的恶臭,而是更像一种有些呛鼻的灰尘味道……仿佛是狭小图书室里被惊动的陈年旧书,带着些许古老的苦涩。
‘啧,你要偷懒能不能换个地方,动来动去搅得到处都是灰尘。’
蕾贝卡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狭小的图书室里,午后充实的阳光从窗户洒落进来,空气中的尘埃反射着晶莹的光泽。
我翘起二郎腿,整个人侧身挤进层书架夹缝里,随手将几本字页泛黄的老书从架子上拨落。脆弱的纸片簌簌散了一地,旋起更多带着霉味的尘埃。
‘你才是,几个月不到,我家这点儿烂纸都快让你翻便了……就这么爱当间谍?’
我懒洋洋地支起下巴,还是那间图书室,我和蕾贝卡两个人。只是这次没有孩童般的戏耍打闹,沉淀淀的阳光把午后时光熬得绵密浓稠,气氛平静到让人昏昏欲睡。
‘我不觉得堂堂维尔特斯家族会把机密文件塞进这种落灰地方,但若真让我逮着个惊喜…倒也不算白忙。’
蕾贝卡微眯起眼睛,任由我用张泛黄的书页挑拨着她的发梢。十六岁的少女已然蜕变成淑女姿态,优雅地端坐在书桌前。
脊背如天鹅般舒展,指尖轻抵着下颌,连眉宇间都沉淀着某种温柔的知性,纸页拂过睫毛时,那双亮澄澄眼睛里还会闪过淡淡的笑意,像湖面转瞬即逝的涟漪。
我瞥向那头瀑布般的红发,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乏味。现在的蕾贝卡,丝毫看不出当年那个拆家掀瓦的野丫头影子。比起如今这副端庄模样,我倒宁愿她突然跳起来把整摞书砸到我头上。
‘都不用当领主了,还整天泡在这些纸堆里干什么?自家看不够,还跑到我这儿来。’
自打她弟弟出生以后,每月固定的交流活动就变成了死气沉沉的读书会。不到半年时间,这间狭小图书室里的所有书籍几乎都让她翻了个遍。
从前我还以为,“聪明伶俐的天才少女”不过是贵族间的奉承而已。可当蕾贝卡将那本厚得能用来当菜板的字典倒背如流时我才意识到,就算不出生在贵族家庭,她也一定能成为个知识渊博的学者。
‘呵、正因为不用当领主了,才可以任性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吧。倒是你,今天又用什么借口翘掉了魔法课?’
蕾贝卡抬起目光,嘴角嗔着一抹若有若无地笑意。作为维尔特斯家族未来的储君,我和汉纳每周都要埋首于那些厚重的典籍。
领主需要具备各式各样的技能,不光要掌握好纷繁复杂领地事务,更要将象征着赤龙的火焰传承燃烧下去,有关魔法的修习自然是不可或缺的。
‘切……什么年代了,谁还稀罕那些玩意。’
我咂咂嘴偏过头去,任由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家里人对我这副纨绔子弟做派早已习以为常,除了父亲偶尔投来落寞的目光,也就老管家斯温会絮叨上两句。
底下仆人们乐得装聋作哑,偶有闲言碎语,左耳进右耳出便散了,自己权当听不见。汉纳虽然懵懂年幼,但好学上进,超过我这个不成器的兄长是早晚的事。
维尔特斯家的未来注定不会因我而蒙尘,在这片井然有序的天地里,不会有人在意“赤龙领主”的长子究竟是块什么料。
‘是吗,我还蛮在意的。’
蕾贝卡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我一个愣神,差点从书架上栽下来。这女人有时候跟成精了似的,在她面前我连思绪都要小心翼翼。
‘领主也好、魔法也罢,这世上最难得的事,便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蕾贝卡轻轻合上书本,站起身来裙摆扫过满地纸页。像是为了让我安心一样,她自顾自地解释起来。
‘当得知霍普金斯家族的继承人不再是我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恐惧的。
自打记事起,我头一回不知道明天该怎样生活……就像突然被扔出笼子的鸟,连怎么扑腾翅膀都忘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脊烫金路,话语平静到让人听不出来是在自嘲。我想张口说些什么,一时间竟哑然无语。彼时的我无法理解那种感受,只觉得心口有某种未知事物在打鼓,陌生的悸动让人坐立难安。
恍惚间,蕾贝卡的身影在阳光下逐渐变得透明。她打开窗户,一阵迷乱的风吹进来,掀起地上无数泛黄的纸页。晶莹的尘埃一同在光柱中盘旋着,像是无数被惊扰的蝴蝶。
她的声音轻得就像阵迷乱的风,直直吹进我脑海里。
‘迪恩,我们从来都不是为别人的期望而活的,龙从不会问该往哪里飞……’
吼——
震耳的咆哮声将我从回忆中撕扯出来。带着腐蚀性的涎水滴在皮甲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刺鼻的酸味顿时刺穿幻觉。方才还沉浸在图书室的宁静里,此刻利齿离喉咙只有三指距离。
我近乎本能地向身侧闪避,慌乱之中来不及看清靠近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只觉得滴在皮甲上的液体正在迅速腐蚀下去,皮肤上传来的痛觉仿佛被火焰灼烧一般。待到稳住身形抬头,眼前又只剩下片翻涌的黑雾。
刚才我冲过来时,絮绕在摄魂魔周围的雾气还不过缭缭几缕,现在已经浓密到完全遮蔽视线。那头怪物藏匿于黑暗中伺机而动,只等待我再次陷入幻觉失去意识。
呲——
我侧过剑锋,猛地在掌心上划了道口子,靠疼痛刺激感官勉强维持住心智。虽说现在自己清楚的知道在哪里、正在做些什么,但从刚才开始蕾贝卡的幻象就一直没消失过……此刻她用双臂环绕着我的颈部,虚贴在身后不停耳语着。
「怕什么?你流血的样子……比当领主要真实多了。」
绵软细腻的声音钻进耳朵里,我整个人都渗得打了个哆嗦,温热的吐息持续拂过,那幻象的唇几乎吻上我的耳垂。往前倒回十年,从认识蕾贝卡到今天她从没这么说过话。
“真是活见鬼了。”
面前再也看不见摄魂魔那七拧八凑的食人魔模样,浓雾里只剩下我和“蕾贝卡”两个人在原地打转。我奋起发力胡乱劈出几剑,却连砍中东西的感觉都没有。
「手疼么?」
身后的蕾贝卡轻笑着,温柔的声色钻进耳膜,她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抚过喉结,即便是在幻觉中,那种酥酥麻麻的触感也和现实中一样……或者说更甚于现实。
我回头看向身后,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自己明明清楚记着,布连送的《科尔尼亚魔物图鉴》写了摄魂魔会制造出令对方恐惧的幻觉。
蕾奈害怕食人魔没毛病,怎么到我这里就变成了蕾贝卡……还是长大后颇有姿色的那款。
「你握剑的手在发抖呢…需要我帮你稳住吗?」
未等我反应,蕾贝卡冰凉的手已覆上我持剑的手背,指尖暧昧地摩挲着关节。另一只手却缓缓滑向我的胸膛,在心跳最急促的位置画着圈。
「承认吧…」
她的声音就像融化的蜜糖,思绪哪怕停留住一刻便会被彻底粘住。
「你早就想对我这样拔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