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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维尔特斯主城那种带着雕花拱券的贵族式城墙不同,格伦德沃的城墙比我想象中还要高。暗红色的粗粝岩石堆砌起来,向着两端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岩石大小不一,表面凹凸不平,石缝里长出顽强的苔藓和深紫色的藤蔓,像是从大地深处直接撕扯出来的骨肉。整座城像一头趴伏在平原上的、生了锈的巨兽,每块砖石都浸透了汗味、铁腥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墙头插着的不是维尔特斯的家徽旗帜,而是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铁蒺藜,尖刺在清晨浑浊的光线下泛着钝色。
我背着蕾奈蹒跚向前,不知不觉间排到进城队伍的末尾。队伍长得望不到头,马车、驮兽、徒步的行商、裹着斗篷的旅人……空气里混杂着牲口的臊味、廉价香料的刺鼻气息,还有人群久未清洗的体味。
蕾奈静静地趴在我背上一声不响,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没醒,两个乱蓬蓬的小辫子耷拉着,双手我脖子两侧晃来晃去。这会儿她倒是消停,可苦了身下当人力车夫的我。
经过昨夜那场恶战,我身上没一处好地方,又驮着这小不点赶了半宿的路,此刻几乎精疲力竭。
她随身带的行囊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重得离谱,索性被我拴了根绳子系在腰上。硕大的行囊就这样被我拖在身后,像个爬犁一样一路磕磕碰碰地蹭着地面。
走上主路后,这般引人注目的形象自然少不了被过往的行人关注。清晨的格伦德沃的城外站满了要进城的人群,往来的行者交头接耳、低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不一会儿,便有好事的冒险者一脸贼笑朝我走来,面相看上去不怀好意。
“老兄!这拖家带口的是要去哪啊?”
如果是平时的自己,或许还会装作出一副无所谓地模样,信眉搭眼地和对方闲扯两句打发过去。同样身为冒险者,未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碰上,就算格伦德沃再大,还没进城就埋下树敌的种子属实是下策。
可眼下时机实在不好……我整个人几乎脱力,连维持脸上那虚伪的假笑都做不到。与摄魂魔缠斗一整晚,无论是精神和肉体都仍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哪怕只是一句调侃的话语,在我身旁都显得那么刺耳。
我只是缓缓抬起头,露出被我用数根藤条穿刺、牢牢绑在胸口的摄魂魔尸体。苍白的尸身上,皮球一样大小的脑袋仰面朝天,两只冲出眼眶的巨大眼球、和我那狰狞戒备的面容一道,直直看向面前的冒险者。
即便是一个字都没说,对方也明白了我的意思。
“……切!”
在惊愕数秒之后,这名手拿长枪的冒险者恶狠狠地皱了下眉头,嘴角撇出一声不屑,扭过头快步走回了自己的队伍里。面对同伴的言语,时不时指着我大声嚷嚷几句,像是在耀武扬威。
我没工夫理会他,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滚落,比起任何琐事,我更在意等下能否顺利进城。身体机械般地迈开双腿,一步一步地跟着队伍向前挪动,已经到了格伦德沃城门前,对方就算心里再不爽,也不会选择在这里闹事。
……
队伍移动的速度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很多,等轮到我们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眼前出现了城门处的卫兵。
他们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长剑,但站姿松垮,眼神更多是在打量行人鼓囊囊的包裹,而不是警惕什么潜在威胁。其中一个卫兵正打着哈欠,和同伴分享一截黑面包。
老约翰说得对,这里的规矩和维尔特斯领地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更加松散,也更加切合“实际”。
“姓名。”
卫兵头也不抬,手里拿着块蜡板,像模像样地在记录些什么。
“霍克。”
我低着头,声音不大且虚弱。这倒不是装出来的,从昨晚鏖战到现在,两只眼睛就没合上过。
“哪来的?”
“北边,做点小生意。”
我随口扯了个方向,掂了掂蕾奈下滑的身躯。
卫兵这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他的目光在我背后的长剑上停留了几秒,又看向胸前的摄魂魔尸体,片刻后露出一副讥诮的神色,像在看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倒霉蛋。
另一名卫兵绕到我身后,抬手戳了戳拖在地上的行囊。不一会儿,又捧起蕾奈的脸看了看,她今天穿了件还算干净的亚麻衬衫,外面套着皮匠围裙,看着就像个跟着师傅跑腿的小学徒。
“进城费,一人五铜币,有货物另算。”
半响后,卫兵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伸出一只手冲我招了招,看样子似乎是检查完了。
我默不作声,从怀里掏出数出十枚铜币放进他手里。钱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卫兵掂了掂,嘴角扯出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进去吧。”
他挥挥手示意放行。整个过程里,我和蕾奈没出示任何证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城门。
“提醒一句,别在街上惹事。巡逻队可不管谁先动手,闹事的统统扔进地牢,等交够罚金再放人——如果还活着的话。”
我点点头,背着蕾奈踏进了城门拱洞投下的阴影里。
城墙的阴影落下来的瞬间,温度似乎降了几度。不是真的变冷,而是某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来。眼前先是黯淡无光,走出拱洞后,一阵眩目的白色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
最先撞进视野的,是一条足够四辆马车并行的主街,石质地砖向着城内不断延伸,来往人流如织,喧嚣扑面而来。
数不清的店铺和摊贩铺满了道路两旁,各式各样的招牌层层叠叠,叫买的、叫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乎盖过人语。
街道两侧的建筑拥挤得像在打架,三层石屋的阳台几乎要碰到对面二楼的窗户。晾晒的衣物在头顶交织成彩色的幕布,阳光从间隙照射进去,像是一幅幅皮影画。
没走出几条街,便已瞥见四五家不同的酒馆招牌在风里吱呀摇晃。隔上二十几步路,就有一扇敞开的大门,里面飘出麦酒发酵的酸香和炖肉的油腻气味。
明明是大白天,窗玻璃后面却晃动着不少人影,一个满脸通红的矮人摇摇晃晃走出来,在墙角吐了一地,抹抹胡子又转身回去了。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止一家,是整条街后半段都在打铁。炉火的红光从敞开的门洞涌出来,一阵阵热浪在明亮的街道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穿皮围裙的汉子抡锤的节奏各不相同,却奇妙地交织成一种粗砺的乐章。门口挂着成排的半成品:剑坯、盔甲部件、矿镐头……有些还泛着淬火后的青黑色。
穿戴各色装备的旅人进进出出,场面热闹得如同集市。
这里就是格伦德沃,一座在斯瓦普地城入口之上扎根生长的大型城塞。空气里飘荡的不只是人声与铁火,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来自地底深处的脉动。
我沉重的呼吸着,周遭骤然涌来的喧嚣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此刻眼前一切的繁华都与我无关,擦肩而过的人群反而让我紧了神经。
‘人在越接近体能极限时越要保持警觉,思维不会因为身体疲倦而停止转动。’
在很早以前,布连就对我进行过相关的训练,如何在力竭的状态下保持清醒。那时的我还不明白用意,只觉得家里人吃饱了撑的,纯粹是想给我找罪受。
现在看来我爸和他根本就是一伙的,这狮子脑袋早就料到未来某一天我会把所有事情都搞砸……
拜他所赐,我现在身体疲劳的快要散架,可精神上却没有一丝的模糊,不如说反而更加的敏锐了。就如同封闭五感后产生的本能,让我下意识地避开暗巷的阴影、躲开那些目光黏腻的打量,远离一切可能潜藏危险的角落。
在格伦德沃城里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各式各样的建筑,而是人。
冒险者很好认,皮甲多有磨损,武器随身,眼神里带着某种特有的警惕和疲惫。
他们聚在酒馆门口,手里攥着刚从公会告示板上揭下的羊皮纸,为报酬争执不休,有的蹲在街角,默默擦拭染血的护腕与剑刃,还有人干脆倚墙打盹,怀里仍紧抱着行囊。
更多的,是那些你看不懂的人。他们裹着脏斗篷,隐匿在巷口阴影里的身影,双手拢在袖子里,但你清楚他们正盯着每一个经过的行囊。穿着暴露的女人倚在门框上,不招揽,只是用目光掂量你——掂量你的钱袋,也掂量着你本身的危险。
有小贩推着独轮车叫卖“地城特产”,发光的蘑菇、颜色诡异的矿石、装在玻璃瓶里还会扭动的黑色蠕虫。
空气的味道复杂得难以描述。铁腥、汗臭、劣质香料、烤焦的肉、发酵的酒槽、马粪、草药、还有某种……金属和腐木混合的、微微发甜的气息。
那是地城的味道,从无数个井盖缝隙、从冒险者沾满泥泞的靴底、从他们打开的行囊里飘出来,浸透了这座城的每一块砖。
我背着蕾奈站在街边,有那么几秒动弹不得。
这不像是一座城市,更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攀附在斯瓦普地城这个巨大创口上生长出来的、畸形而旺盛的共生体。
它不优雅,不整洁,没有维尔特斯主城那种精心规划的广场和雕塑。它杂乱、吵闹、粗野,但充满了某种骇人的生命力,就像野草从尸体的眼眶里蓬勃长出。
远处,冒险者公会那栋石楼在低矮的建筑群中拔地而起,顶部飘着一面绣着交叉剑与法杖的旗帜。更远处,城市中心的方向,能看见教会大圣堂的尖顶,彩绘玻璃窗反射着西斜的阳光,在喧嚣的尘世之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神圣的幻影。那才是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蕾奈在我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我掂了掂她下滑的身体,把行囊的绳子在腰上勒紧些,然后迈步,汇入街上涌动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