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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关于“教会”的所有印象,早被维尔特斯主城那座大圣堂给框死了。
彩绘的玻璃、纯白的大理石,管风琴悠长回响,那些神职人员永远穿着雪白长袍、面带温和微笑。一切都完美得如同精心布置的舞台,连前来寻求慰藉的旅人,都仿佛被笼罩在一层仁慈的光晕里。
所以当我推开教会那扇嵌着铁条的木门时,扑面而来的一切恍惚间让我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不算高耸的穹顶,没有阳光透过彩窗洒下的斑斓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草药味。人群熙攘,虽无人高声喧哗,但低语、呻吟、脚步声、器皿碰撞声……在这不算广阔的空间里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嗡鸣。
这里不像圣所,倒更像是个繁忙的驿站。
进到里面,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但粗壮的石柱和简陋的布帘将空间分割成好几块。草药味、血腥气、消毒水的刺鼻气息从不同方向传来,隐约中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掩藏不住的霉味。
在这个怪异的场景,周遭的一切都令人感到无比陌生,唯一让我熟悉的面孔,是正前方神坛上供奉着的抚慰女神——希莱娅。
从小到大,我不曾去过几次教会,但那张平静祥和的面容倒是记得清楚。只是和上一次相见比起来,此刻的她显得有些狼狈……
手中象征治愈的疗愈之杖,木柄部分明显开裂,用几圈粗砺的麻绳勉强捆着。神像脚下的祭坛边,胡乱堆着几个敞开的木箱,里面是染血的绷带和空药瓶,有些瓶子边缘还残留着暗色的渍迹。
她的姿态依旧慈悲,面容仍旧祥和。但那双玉石雕刻的眼睛,目光却好像越过了脚下这片混杂着呻吟与药味的尘土,落在某个更加遥远、洁净的地方。
大厅左侧用布帘隔出一块,隐约能看到几张简易床铺,躺着的伤员在呻吟。几个穿着灰扑扑修士袍的人在里面匆忙走动,手脚麻利、面无表情。他们低声说些什么,声音干涩得像在念账本。
递药、换绷带……一通操作结束,转身去到另一个床位,动作熟练到让人产生一种机械感,仿佛躺在他们身下不是接受治疗的生命,而是某种理所应当的物件。
右侧靠墙,几排简陋的长椅上挤着更多等待的旅人,他们大多带着伤,眼神里透着麻木或疲惫。一个断了胳膊的冒险者,用仅剩的手死死攥着个瘪下去的钱袋、一对互相依偎的男女不停咳嗽,捂住口鼻的手帕上洇开暗红色的血渍……
看得久了,我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里是格伦德沃的治愈教会,我背着昏迷不醒的蕾奈无助地杵在门边的阴影里,像两个误闯进贵族晚宴的拾荒客。
“……慈爱的希莱娅,请垂下您治愈之手,抚平伤痛,驱散病痛,以您的光辉涤净一切污秽……”
耳边传来一阵悠扬的祷文,在这片弥漫着痛楚与焦灼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我循声望去,女神像正前方正上演着一场仪式。
一小群衣着相对体面的人围成半圆,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深褐色洁净长袍的老神官,正带领他们祷告。他声音洪亮而富有韵律,表情悲悯专注,仿佛全身心沉浸在与神的对话中。
我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突如其来的陌生环境几乎让我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我和蕾奈都需要治疗,虽然各自目的不同,但以这般糟糕的状态任谁都寸步难行。
精神受创、脱力昏迷,我则一身外伤、几近力竭……身为维尔特斯家族的继承者,自幼积累的知识储备丰富了我的阅历。去冒险者公会雇佣能施展治愈魔法的术士,或者寻找贩卖治疗药水的药剂师,对于一个刚踏入格伦德沃、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人来说都太过冒险。拖着伤躯在这鱼龙混杂之地乱闯,保不齐会横生枝节。
思来想去,治愈教会的奇迹似乎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虽说价格多半会让人肉疼,但也没有更为保险的办法了。不过现在看来,这里似乎和我熟悉的教会很不一样……
供奉着抚慰女神希莱娅的教堂,在冒险者与佣兵云集的城市里似乎更为常见。科尔尼亚并非宗教国家,却也尊奉国教,其存在的意义更多是填补人们精神上的空白,让民众的思想不偏离正轨,维持在可控常态。
希莱娅的教义温和亲人、具备大众性,比起那些动不动就要人苦修献祭的神祇,显然更受统治阶层青睐。而对于常年在刀口舔血的冒险者来说,她那能实实在在能治好伤口、救回性命的“奇迹”,比任何空口许诺都来得有分量。
在这样的世界里,或许没有人能彻底宣称自己不信神。教会从不强迫信仰,可当那份虚无缥缈的“神恩”真切地回应祈愿时,又会对一个人的认知造成何等冲击?
基于信仰所引发,希莱娅的奇迹——治愈
对大多数人来说,如何定义“奇迹”二字,那大概是不需魔力驱动、凭空显现、其效果远超寻常治疗术的未知伟力。
受“奇迹”者不会产生像低阶治疗魔法施展时伤口愈合出现的剧痛,反而会感觉到身心愉悦,如同被温柔的女神“抚慰”过一样,伤口便悄然消失了。
没有魔力波动,神志清晰正常,每个人都亲眼见证了那份无从解释的力量。若神不存在,这一切又该作何解释?
……即便是我自己,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但有一点再清楚不过:神,从未真正现身于人前。
漫长的历史长河里,描绘神祇容颜的雕像不知更迭了多少次。总有人说自己聆听了神谕、会见了神明,可为何在不同的人眼中,神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样貌?
我不是学者,无意深究这些问题。基于眼见的这一切,所能得出的结论或许很简单。
神,可能只是某种更强大、远超出我们理解范畴的“存在”罢了……
“……我仁慈的主,请以您治愈之光,抚平世间的伤痛……”
老者继续吟诵着祷文,韵律悠扬起伏。参与的信众闭着眼,神情虔诚而放松,仿佛暂时脱离了门外那个纷扰的世界。
我背着昏迷的蕾奈,站在这片混乱与庄严交织的边缘,像两个误入他人剧场的小丑,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领着祷告的神官目光扫过全场,却唯独掠过了我们。忙碌的灰袍修士端着脏污的盆子从身边走过,盆里的血水晃了一下,他侧身避开,眼睛始终没抬。
长椅上等待的几个伤员投来短暂而麻木的一瞥,又迅速移开,仿佛我们是两尊无关紧要的雕像。相拥着的男女抬起眼皮,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同处困境的麻木,随即又低下了头。
背上的蕾奈越来越沉,胸前的伤口随着心跳阵阵抽痛,喧嚣包围着我,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祷告、治伤、等待、工作……
我松开一只手,探进怀里慢慢摸索着。
出发前,我在老约翰店里将身上所有累赘、值钱的物件统统换成了货币。现如今,能证明自己是“迪恩·冯·维尔特斯”身份的,只剩一枚紧贴胸口、绝不示人的戒指。
‘怎么,你就不怕我去揭穿你?’
老约翰见我走到门口折回来,将收好布包又解开摊到桌面上。里面的摆放着我离开家以后身上携带的,属于那个贵族少爷的一切。
‘随便,只是你最好等蕾奈回来再这么做。’
我抬起头,语气平静中不带丝毫波澜,如同在自家宅邸与其他贵族会面,只是眼神里流露出未曾有过的锋芒。
“否则……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一股剧烈的情感波动自胸腔上涌,毫不掩饰地向着眼前人宣泄出来。即便在佣兵公会,面对想取我性命的莉薇娅时我也不曾有过这种感觉。那是种原始的、混杂着威慑与警告的敌意。
老约翰那只独眼眯了起来。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像风吹过破窗户的缝隙。
利用、隐瞒、拿我当筹码去赌,这独眼老头把所有能玩的花招都算计在了我头上。我像件货物一样被他把弄转手,耍得团团转。
维尔特斯家族的人骨子里就没有忍气吞声四个字,既然眼下讨不回代价,那就让他用脑子牢牢记住——有些线,一旦踩过了就得见血。
‘哈、你现在倒有点像个通缉犯了。’
老约翰慢慢将布包拉向自己,咧开嘴露出个狰狞的笑容。
砰!
一声闷响,厚实的钱袋重重拍在离我最近的一张空木桌上。金属撞击桌面发出的声音,在抑扬顿挫的祷文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洪亮的祷文停顿了一瞬。带领祷告的褐袍神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几乎立刻恢复,继续着他的领诵,只是声音似乎抬高了半分,试图用更饱满的圣音盖过这不和谐的杂音。
叮叮咚咚——
紧接着,一阵更不合时宜的、细碎而连续的脆响在教堂里炸开。我拎起钱袋一角,像是提起个盈满水的茶壶,伴随着角度倾斜将里面塞得满满的钱币一股脑地倒出。
散落铜币中混杂着几枚醒目的银币,哗啦啦滚了满桌,有的甚至蹦跳着掉落到地上打着旋儿。
大厅里那原本那些有序的忙碌,突然这一阵叮叮咚咚地响声撕开了一道口子。我深吸一口气,肺里的空气混浊不堪,周围那股混杂着药味的气息让肠胃一阵翻搅。
目光扫过那低声祷告、皱眉看来过的老神官,又扫过角落里停下动作、眼神闪烁的灰袍修士,最后落回满桌凌乱的钱币上。
“够了吗?”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块沉甸甸的石头砸进扇密不透风的窗户。
“这些钱,买她一张床,买我一卷绷带,买你们……十分钟的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