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扑哧。”
长椅上那个单手包扎的冒险者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我,还是在笑别的什么。
我将蕾奈小心放在靠墙边,自己上前两步,走到离捐献箱和登记簿木桌不远的地方。祷告声几乎没有停顿,老神官只是将脸微微侧开,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我们看见了,但那又怎样?
漠视像层黏腻的油,裹在空气里挥之不去。诵祷的声调甚至更加沉稳洪亮,仿佛要凭祷文的厚度将那不和谐的杂音彻底覆盖。
旁边一个正在清点绷带的年轻修士抬眼瞥了一下钱袋,又瞥了我一眼,眼神平淡无波,然后低下头继续数他的绷带。
“……十七、十八……”
数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随后他惊讶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一股混杂着剧痛和透支般疲惫的热流猛地窜上头顶,我喉咙干涩得发疼,一步一步向前挪动着。眼神里没有被无视的愤怒,只有某种更冰冷、更不稳定的东西在不断翻滚,然后满溢出来。
先是身上传出微弱的噼啪声,紧接着数缕蓝紫色的电光从破损皮甲的缝隙里不断涌现。失控的魔力如同生物般倾巢而出,瘆人的光斑忽明忽灭,像呼吸一样不断起伏。
刚才被我倾倒在桌子上的钱币此刻如同磁石一般,表面游走着银色的电弧,好像牵引着无数条细蛇在上面肆意舞动。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祷告声停了。数着绷带的修士张着嘴,手里半卷绷带掉在地上。
数个冒险者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撞上那游走的电光时,只是一瞬间就立刻低下头去。有人不动声色地挪向墙角边,更有反应快的已经退到门口,一闪身便消失在外面的街道光影里。
我看着这一切,嘴角扬起抹失望的厌烦。从刚开始的视而不见,到现在避之不及。离开维尔特斯家不过月余,遇见的尽是这般路数。
金钱买不来注视,力量只能换来退避。或许自己心里早预料到了,这个世界根本没想象中的那么有趣。失望像吸进胃里翻搅的药味,久久挥之不散。
果然,到哪里都一样……
“啪。”
就在我脚步移动,声音与动作即将进一步将事态拖向失控时,一只手掌从侧面按在了我的胳膊上。
响声清脆得有些出奇,围绕在我身边肆意游走的电流戛然而止。在这期间,我完全没感觉到任何人靠近自己。
转过头看去,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和其他修士一样的灰袍,浆洗得有些褪色。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职业性的假笑。
他的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我身上的伤口、胸口绑缚的摄魂魔尸体、以及在墙角昏睡的蕾奈,最后在那满桌狼藉的钱币上停留了半秒。
“这位兄弟看起来伤得不轻,还带着朋友?”
他一开口我便愣在了原地,没有像神职人员那样的严肃庄重,语气甚至都谈不上正式。声音不高,平稳中却带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气质。
“这里太吵了,不利于伤者休息,跟我来吧,后面有安静些的房间。”
我一时语塞,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下头。
从穿着打扮上看,这人实在不像是管事儿的,一身灰袍翻洗到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细瞅两眼还能发现修补过的痕迹。只是针脚细密工整,麻利得不像是男人的手艺。
让我真正在意的是,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大厅里那股绷得死紧、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在悄然间松动了……
几个原本惊疑不定的冒险者,慢慢挪回了自己的位置,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数着绷带的年轻修士擦了把额头的汗,捡起掉落的绷带,重新埋首于手头的活计。
只有那位领读祷文的老神官,嘴角漏出一声不加掩饰的咂嘴,仿佛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扭过头去,继续他那被打断的诵文。
男人甚至没多说什么,也没展示出任何力量或权威,一切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只见他滑稽地朝女神像方向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微微欠身鞠了一躬,像个蹩脚演员在谢幕。
“这帮人连个眼力见儿都没有,是吧?女神大人都看不下去了。”
他转向我,笑容里多了点玩味。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就这样无声地消弭于无形。
“怎么称呼?”
男人侧身引路,推开大厅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我重新背起蕾奈,缓缓跟在他身后。
刚才大厅里那幕我还记得清楚,这人弯腰捡起钱袋,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一把将散乱的钱币划拉回袋子里,动作熟稔得像在拨弄算盘珠子。
女神像下,老神官的眉毛抽了又抽,连口中祷文的调子都有些跑偏。那双原本闭目祈祷的眼睛睁开条缝,眼神里的嫌恶几乎凝成实质。
这还不算完……几下过后他干脆挽起袖子,把地上剩余的钱币混着抓起来。几枚金币被指尖灵巧地一挑,精准落进袋口,整套动作比集市收摊的贩子还利索。
男人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甚至还吹起了不成调的口哨,最后几枚铜币拨进袋子后,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此刻那身灰扑扑的修士袍穿在他身上,倒像件穿旧了的围裙。
“我应该认识你吗?修士先生。”
说到“修士”二字时,我的语气刻意拉长了半分。这般吊儿郎当的姿态,是我在维尔特斯任何一间教会里都未曾见过的。
成为一名合格的修士,需要的远不止对神祇的虔诚,能凭信仰施展“奇迹”只是最基础的门槛。仪态举止、言行操守……每一个细节都有严苛的戒律约束。作为国家机关的代行者,此等身份所象征的权柄,甚至让他们在面见我父亲时都无须躬身行礼。
可眼前这位在一分钟前,几乎将我心中所有关于教会圣洁美好的想象统统摔了个粉碎。如果在维尔特斯主城的教会里,哪个修士敢像饿狗扑食一样,撸胳膊挽袖子趴在地上捡钱,那第二天这人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眼下看来,这鬼地方没一个正常人,对神像前的失仪视若无睹,对呻吟的伤者漠然置之,连救济之地都浸满了锱铢必较的算计……亵渎、冷漠、贪婪,桩桩件件都踩在教律的红线上。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来错了地方。还是说格伦德沃城已经烂透了,连个像样的教会都养不活?
“哈哈,这位朋友不是本地人吧。”
男人头都没回,把我那带刺的言语轻轻搁在一边。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步入了教堂深处。
穿过几扇门后,喧闹声逐渐被隔绝在外面。狭窄的走廊几乎没有光线,墙壁上老旧的烛台里燃烧着蜡烛,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甩了甩脑袋,思绪清晰了不少。空气里仍然飘着草药味,混杂着旧木头腐朽和燃烧蜡油的味道,但那股血腥气已经淡得几乎闻不见了。偶尔路过几扇虚掩的门,能瞥见里面整齐堆放的药品箱和干净的白布。
迎面走来两个年轻的修女,手里捧着叠好的绷带。她们看见男人时,脚步微顿,低头轻声打了个招呼。
“马文修士。”
男人随意地点点头,脸上还是那副松快的笑容。
“没啥事,该忙忙吧。”
修女们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点点头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又拐过个弯,一个驼背的老修士正用双手捧着筐面包,胳膊上还挂着个不小的水壶。马文很自然地伸手托住,帮他稳步挪到墙角。
“实在不行就吃点儿,又不差你这两口,带假牙了没?”
老修士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马文鼻子轻点两下。
“赚钱都堵不上你这张嘴……”
马文笑了笑,顺手从筐里掰了块面包丢进嘴里。
“安珀在哪?”
老修士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我背上的蕾奈,侧身让开道路。
“在配药室呢,快去吧。”
马文点点头,领着我继续往里走。
又经过一个转角,我已经记不清来时的路了。这个叫马文的男人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熟稔至极,沿途遇到的神职人员无论是年轻还是年长,他都能停下来说两句。
一股不同于我对教会认知里的感觉,让他在这片理应庄严的领域中显得格外自在。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神职人员……
片刻后,我和马文在一扇朴素的木门前停下,他抬手敲了敲。
“安珀医师,来活了,现在方便不?”
门内安静了一瞬,片刻后传来道温和的女声,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
“进来吧,门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