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推门进屋后,马文站在我身后,习惯性地将门带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草药清香,把门外那股混杂的浊气隔了个干净。
我抬眼看去,一眼只瞅见张铺着雪白亚麻布的单人床,放满药剂的木桌和两把椅子。墙边有个简陋的盥洗架,上面放着清水和干净毛巾。
房间很小,但异常整洁。
一个看起来二十岁上下、身形清瘦的女修士正背对着门,在桌前分拣晾干的草药。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面容干净,一双眼睛宁静得像潭深水。
看到马文时,她脸上勾起抹浅浅的笑意,让那张平淡的脸亮了起来。
“回来了?”
马文点了点头,有些老实地挠了下后脑勺。他伸手指指我、又指指我背上的蕾奈,刚才在外面的那股子油滑劲儿不知怎么就敛了大半。
“嗯,那个……隔外面捡的。该好不好,您给看看?”
安珀目光落回我和蕾奈身上,不用在多说什么,她已经起身走了过来。脸上那阵笑意淡去了,换上一种专注的平静。
“放床上,平躺。”
指令简洁明了,温和的声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将蕾奈小心放下,刚想开口嘱咐两句,安珀已经一个侧身挤到了我前面。
“你先在旁边休息会儿。”
马文在从后面靠了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将我拉到墙边的椅子上坐好。
“放宽心兄弟,都是自家人,啥事没有。”
我眉头不由得紧了紧,心里已经分不清这人是在套近乎还是天生自来熟。不过比起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面前这个叫安珀的女修士,看着确实靠谱许多。
瞳孔、呼吸、脉搏……安珀俯下身子,手指先探了探蕾奈的颈侧,又轻轻翻开眼皮看了看。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蕾奈额头时,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光晕微微闪烁,光芒比烛火还要柔和。
我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些许,至少希莱娅的“奇迹”不会有假。那股力量温暖而柔和,像冬日呵出的白气,即便我坐在这里都能感觉得到。
“精神受扰,深度脱力……但没有结构性损伤。”
她低声判断,片刻后抬头看向我,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笑意。
“让她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我先是短暂一愣,紧接着点了点头。刚想开口出声,眼前却闪烁起无数缭乱的光点。身体像根断了的琴弦,一瞬间从绷紧状态松懈下来。
安珀表情一凝像是察觉到什么,她立刻站起身子,伸手向前要扶我。也就在这时候,我整个人往下一沉,顿时感觉天旋地转,直愣愣朝旁边栽过去。
剧痛如同决堤的潮水般猛地灌进感官里,又好像无数细密的蚁群顺着神经爬遍全身。我只觉得脑袋空空,里面似有蚊虫在嗡嗡作响,不一会儿连视线都开始模糊了。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淌。
“把他衣服脱下来!快!”
安珀的语气陡然拔高了八度,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淡定从容。在旁边干杵着的马文被吓了一跳,左右扭了两下头,才意识到整间屋子里闲着能干活的只剩自己了。
“兄、兄弟!咋了这是!”
他立刻凑上前来,手忙脚乱要解我系在腰间的绳子。哪想到刚拆开个活扣,蕾奈那沉甸甸的行囊就“咚”一声坠到地上,带得他一个趔趄。
“我靠!啥玩意儿这么沉!你拿腰拖了一路?!”
没理会马文的惊讶,少了碍事的绳子,安珀用双手在皮甲腰部快速摸索着。很快她拽住了两根皮带,猛地向外一扯,整个皮甲瞬间被揭开。
“嘶!”
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马文几乎将双眼眯成了条缝,他赶紧将皮甲从我肩膀上拽下来,眼前红漆漆的一片实在是让人不敢多瞅。
之前在城外,摄魂魔的尸体被我用数根带刺的藤条牢牢绑死在胸前。从城外跋涉到城内教会这一路,藤条粗糙的倒刺和尸身上尖锐突起的骨茬,硬生生将内衬的皮革磨穿,在我胸口划出无数道血淋淋的伤口。
而这会儿,粘稠的血液已经干涸板结,将皮甲内层和皮肉死死粘在一起。刚才那一揭,硬生生撕开了层痂,底下血肉模糊的惨状顿时暴露在空气里,看得人胃里一阵翻搅。
房间里静了一瞬。
安珀的表情只凝滞了半秒,随即立刻恢复到之前的平静。她没有回头去看马文诧异的脸,目光快速扫过我胸前的伤口,又瞥了一眼旁边床上昏睡的蕾奈。
“哥,把她抱到隔壁空房间去休息。动作轻点,别吵醒她。”
她的声音不高,清晰中透着沉稳冷静。马文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眉宇间带着些许担忧。
“可、可这儿……”
“我来处理。”
安珀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在这里只会碍事。”
马文张了张嘴,半天什么也没说出口。他转过身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蕾奈连人带毯子一块抱起来。动作意外地轻柔,和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瞥了一眼屋内,眼神里有些复杂。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安珀,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草药香此刻混进了浓重的血腥气。
安珀转身走到药架前,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东西。干净的纱布、散发着清凉气味的药膏、一小瓶澄澈的液体……大概是稀释过的圣水。她的动作不慌不忙,每个步骤都精确得像在执行某种仪式。
她没有看我,却仿佛洞悉一切般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
“会有点疼,忍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