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珀2

作者:投资铀条 更新时间:2026/10/26 8:53:01 字数:5573

37

‘迪恩阁下,请让开。’

布连面无表情,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在我身后,受伤的母熊咆哮着,硕大的身躯像一座隆起的小山。

见我背对着它,那厚实的熊掌再次猛击地面,撑起伤痕累累的身躯向我扑过来。

噗!

沉重的斩击声闷得像巨石砸进泥潭,根本听不出是剑刃切开了皮肉。布连单手挥舞起那柄尺寸夸张的巨剑,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撩起一记上挑。

母熊爆发出痛苦的嚎叫,一只断掌应声飞起挂在了树枝上,粘稠的血液如同融化的蜡,止不住地向下流淌。

‘您也看到了,它仍然具备攻击性,不可不除。’

我缓缓闭上眼睛,不忍回头看去,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可、可她还带着孩子……’

母熊身后,一只毛色尚浅的幼崽正绝望地发出悲鸣,此刻它的体型尚不比只猎犬大小,似乎是刚诞生不久。

‘可我也带着你。’

说完,布连沉默了良久,像是在给我时间挣扎。

‘……这里是官道,每天无数商旅经过此地,若是心软留它一命,很快会有无辜之人葬身于此。’

我低垂着头,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语,只得缓缓侧过身子,瞄了一眼后面。

母熊狰狞着脸,将幼崽死死护在身下,即便只靠三足站立,仍然气势汹汹地咆哮着。

‘您是维尔特斯家族未来的继承人,保护领民安危是必尽的责任……即便为此要夺走他人的性命。’

布连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我的身后。

我猛地转回脑袋,双手用力捂住耳朵,剧烈的惨叫声回荡在森林里久久不止。

……

迪恩阁下,我知道这种事情对你来说还很艰难。即便是由我去做,也并不容易。

但我想和您说的是,无关维尔特斯家族赋予的责任荣辱,就算今天你我二人只是普通身份,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我们与那两头熊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我是母熊,你就是母熊身边的幼崽。这场遭遇注定只能是一方的不幸,而我选择了你,它们得到了失败的结果。

生命延续的过程,本身便是持续不断的取舍。未来某天,您也会身处相似的境地。而我由衷希望,那时的您已经足够清醒、足够成熟稳重了。

因为选择的机会往往只有一次,无论事后是否后悔,那份决定他人命运的重量都会沉甸甸地落在你肩上……

嘭!

我近乎惊厥地挥出一拳,整个胳膊连带着肩膀一块发力。下一秒却发现身体纹丝未动。

刚才那一下震得整个床铺都跳了起来,两条床腿离地悬空,晃悠了半天才重新落回地面。我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整个人被用绳子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床上。

“不要乱动,伤口会崩开的。”

没等我出声发问,一旁传来了平静的声音。安珀放下手中的药杵,回过头给了我一个镇定的眼神,还是那间狭小的屋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

看到熟悉的面庞,我绷紧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些,紧接着,胸口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我低下头,原本穿在身上的皮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数层缠绕细密的绷带。

从腰际往上直到脖颈、包括后背四肢,几乎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都被白色的纱布严密覆盖着。我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个笨重的茧里,身体厚实了一圈。

“放松点,我帮你解开。”

安珀站起身子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把剪刀,将床铺上系紧的绳结一分为二。一时间,我感觉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不把你捆紧点,这间配药室可不够你闹的。”

听她的语气,我在昏迷时似乎不太安分。依稀记得好像做了场噩梦,但再怎么努力回忆,也记不起半点具体的影子。

“……蕾奈,那个小女孩在哪?”

安珀先是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

“在隔壁房间,马文修士正在照顾她。”

我低头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比起那个谈吐轻浮的男人,眼前这位叫安珀的女修士说话总归让人多信几分。

“把这个喝掉,今天不要再剧烈活动。”

没等我再出声,安珀抬手递过来一个药剂瓶。我打眼看去,里面盛得满满登登,暗蓝色的液体盈满到瓶口。

“你中毒了,只靠奇迹的效果无法痊愈,需要药物辅助治疗。”

我下意识地皱紧眉头,心头那股刚压下去不信任感徒然拔高了几分。

自打离开老约翰那间破酒馆,我好像就染上了疑心病。遇见人先往坏处琢磨,无论对方做什么事情,落在我眼里都像藏着另一层算计。事到如今,我很难再像从前那样,任由人家三言两语就全盘照收。

“在格伦德沃,要是连这种程度的信任都没有的话,什么事都做不成的。”

安珀脸上挂着抹淡淡的微笑,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端着药剂瓶的手稳稳当当,没有半点要收回去的意思。

我又瞄了眼那瓶浑浊粘稠的药液,喉咙不由得有些发紧。看这架势如果我不当面喝下去,她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伸出手接过来时,我下意识吞了口唾沫,仰头一饮而尽。

咕噜——

液体滑过喉咙,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金属锈蚀和某种腐败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呛得人差点呕出去。

“哦,对了。”

安珀接过空瓶,语气平淡如水。

“那个魔物的尸体我已经处理掉了。这种类型的毒素很罕见,教会没有相应的解毒剂。所以,我用它残留的体液做了药引。”

我僵在原地,胃里那团冰冷的液体仿佛突然有了生命,止不住地上下翻搅着。

“放心吧,以毒攻毒,效果会更佳显著。”

我捂着肚子走出配药室,手里拎着千疮百孔的皮甲,一瘸一拐地顺着昏暗的走廊往外挪。

如果刚才我还对眼下的处境抱有那么一丝幻想,那么在得知自己刚刚生吞了半只摄魂魔“精华”后,我现在只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魔物这种生命形式,组成其身体结构的绝大部分都是魔力,死后若是远离魔力富集区域,尸骸很快就会分解消散,只剩下核心部分。’

安珀从桌子上递过来一份包裹,看起来轻飘飘的,里面的物件还没裹东西的布沉。

‘越是蕴藏魔力的身体组织,就越容易残留下来,我用来制作药引的部分并不重要,剩下的尸骸你还可以拿去冒险者公会换赏金。’

我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仅剩下的两截尾椎骨,不由得发出一声苦笑。暗紫色的骨质上布满了扭曲的纹路,在掌心反复掂了掂,感觉不比根羽毛重多少。毕竟不是什么强大的魔物个体,分解后只留下两块碎骨头,倒也没超出所料……

“所以,这算熬出头了?”

我左右环顾了一下,摊开双手像是在回应着谁。走廊幽暗深邃,尽头透着一小片朦胧的天光,四周除我之外再无他人。

手里的皮甲破破烂烂,身上缠满绷带,该治的伤治了,该躲的暂时也躲过了,老约翰指的路算走到了头。我踏进格伦德沃,混入了这座能吞没一切的大城。

可然后呢?忽然间,自己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一直绷在脑子里、撑着这副身体的那根弦,毫无预兆地松了。

不用再担心下一秒就被揪回那座华丽又压抑的宅邸,不用再绞尽脑汁思考下一个计划,不用再硬顶着疼痛和疲惫赶路。危险似乎暂时褪去,前路却也跟着模糊起来。

我就这么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中间,带着一身伤和满手的破烂,像一头终于挣脱了绳索的野兽,处在陌生的荒原却忘了该往哪儿奔。熬出来了?或许吧……只是这份“自由”轻得让人心里发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哎呦!轻点咬小祖宗!你馋肉了这是!”

没等自己杵在原地多发出一声感叹,身侧的房间里猛地传出一个男人痛苦的嚎叫。

“谁是你祖宗!老娘二十八了!赶紧放我出去你个山寨修士!”

这熟悉的大嗓门,还有那股子蛮不讲理劲儿,惊得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能是谁?这么胡搅蛮缠的主儿我可没认识几个。

“我、我跟你说啊!你爸就在隔壁呢!再胡闹我让他出来打你屁股!”

轰隆——

一声巨响,整个走廊都跟着晃悠了几分,男人的哀嚎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几乎变了调。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站在那扇砰砰作响的门前,一时不知道是该推门进去,还是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转身就走。

该保的人我送到地方了,该出的力我也下功夫了……欠我的那三百铜币就全当我送你的。论玩心眼子,这一老一少我比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哎呦你这死孩子还啃我!我、我现在就给你扔治安官那去!让你爸去监狱找你吧!”

前行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我嘴角抽搐着慢慢转过脑袋。

要是论连带责任,这小不点是跟我一块混进城的。再这么任由她胡闹下去,保不齐真得让治安官请去喝几天公家茶。到时候为了减刑,她要是嘴一松把我的事也抖搂出来……那事情可就热闹大了。

我纠结着脸,后槽牙咬得死紧。老约翰这条该死的狐狸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想从他那里占到便宜,简直比赤手空拳爬城墙还难。

难不成在蕾奈离开格伦德沃之前,我都得一直给她擦屁股当保姆?光是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什么叫他不是你爸!那哥们看上去能有四十六,当你爷都够了!你这小孩给我老实点……”

吱嘎——

我不情愿地推开门。抬眼就看见马文像只被惹毛的狒狒,手忙脚乱地试图抓住在他身上到处乱爬的蕾奈。

这小不点灵活得像只山猫,攥着他那身本就破旧的修士服上下乱爬,爬到哪里,就在哪里不客气地留下一排整齐的牙印。

“啧,谁是她爷爷?还有……我二十六。”

“哎呦!傻大个!我都说了我没事啦!”

蕾奈翘着两个乱蓬蓬的小辫左右乱晃,两条小腿不老实地上下蹬踹,活脱脱像只坐不住的野猫崽子。

安珀手里拿着药剂瓶,每次刚递到她嘴边,不是被她一巴掌推开,就是扭过脑袋装看不见。

“我跟你说啊——”

我走到蕾奈跟前,伸出根手指不偏不倚抵在她脑门上,像按门铃似的反复捻来捻去。

“再不听话回去我就和老约翰告状,说你生了病还闹腾,不按时吃药。到时候那老东西一个气不过,嘎巴一声过去了,我看你到时候咋整!”

蕾奈挣扎的动作猛地停下,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嘴里哼哼唧唧半天,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接过安珀手里的药剂瓶。

旁边,马文看我的眼神一时间有点发直,不知道心里是不是在寻思着,这人吓唬小孩的路子怎么这么野……

“乖,喝完就没事了。”

安珀脸上挂起柔和的微笑,伸手轻轻揉了揉蕾奈的脑袋,俨然一副母性大发的体贴模样。但只有我清楚,她手里那瓶暗蓝色的“疗愈药剂”,是用什么东西调出来的。

“行啦……没啥事我走了。听修女姐姐的话,不许淘气。”

我站起身子,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随口嘱咐两句。照顾小孩这种事情自己向来不擅长,再说,汉纳小时候可要比她听话多了。

“那、那个……傻大个。”

蕾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她抬起手,像是想拽住什么,又迟疑地停在半空。

“你就要走了吗?”

我回过头,看向这个把自己折腾得心力憔悴的小不点,有些凝重地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扯出个释然的笑。

“有什么事就去冒险者公会找我,我应该……会待上一阵。”

老约翰不算好人,可至少对这孩子,他没亏欠什么。只要蕾奈人还在格伦德沃,他就拿不住我的把柄。眼下要做的,是尽早摸进斯瓦普地城。或许在那不见天日的地底深处,能找到离开维尔特斯领地的门路。

出门后,我顺着走廊往外走。心头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地,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哎兄弟,走慢点。”

没一会儿功夫,马文就从后面跟了上来,胳膊一伸,十分自来熟地搭在我肩上。我一点都不意外,从见到他第一面起,这人举手投足间就带着一股“有事”的气息。

“怎么?嫌钱给少了?”

我没停步,也没拨开他的手。对付这种滑不溜秋的主儿,如果不一开口就把事情挑明,他能跟你绕到天黑。

“你可看清楚点儿,我那袋子里还有几枚银币呢。”

马文啧了一声,一拍手,煞有介事地挑了下眉毛,那副做作的样子假得不能再假。

“瞧您说的,俗了兄弟,我像是干那事的人吗?”

我嘴角没憋住,向上扯了一下。该说不说,这人挺有意思的。光明正大地把假话当真话说,脸皮没比我薄出多少。

“嘶……我好像记得,冒险者公会、佣兵工会应该对你们有补贴吧?”

我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两瓶药剂、一次奇迹,可用不了这么些钱。”

那个叫安珀的修女,多半是教会的医师或者药剂师。严格来说,她是没有资格使用奇迹治疗别人的,更别提收钱了。

我和蕾奈待的房间,也不像是普通病房,倒更像是神职人员的私室。这个马文,来的时候领着我七拐八绕,差点没把整个教会走遍,我早察觉出不对劲了。

“哎,兄弟,这就是你不厚道了啊?”

马文学着我刚才的架势,也伸出根手指抵在自己鼻子前,语气听着虚情假意,话却句句在理。

“来的时候你俩伤成什么样儿?怎么着,我放着你俩去排队干等?还是由着你在女神像底下跟人干架?”

这话一下戳中了要害……要是没他,我这会儿可能真让治安官请走了。

“成成成,我不挑你理。这钱就该你赚。”

我摆了摆手,把他那越凑越近的手指头推开。就结果而言,我和蕾奈都得到了及时的治疗,事态没闹大,多花点钱倒也没那么难接受。

“嘿,认识下吧朋友,马文,治愈教会修士。”

马文和我勾肩搭背并排走着,突然伸出手掌,一副要和我握手的架势。

“……霍克,卖鱼的。”

他抬眼看了下我身后背着的剑,嘴角勾起抹滑稽的笑。

“拿这个卖?”

我一时间有些烦躁,推开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掌。

“你管我这个那个的,到底要干啥你?”

这人心里绝对揣着事,跟我磨磨唧唧走了一路,还纠缠着不放。

“哎呦,放轻松兄弟!这里是格伦德沃,多个朋友多条路子不是吗?”

马文嬉笑着退到一旁,走廊尽头的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反射出一抹狡黠。

“公会的补贴每个月有定数,用完了得花大价钱,还得排长队。您这样‘卖鱼’,看上去挣的是辛苦钱。如果有需要,随时欢迎来找我,保证便宜、省事。”

说完,他抬手在胸前比划了个祝福的手势。没等我回话,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朝来路溜达回去了。

走廊里重归安静。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又掂了掂怀里那两截轻飘飘的魔物残骸。

格伦德沃的规矩,似乎比我想的还要活泛……而活下去的门路,好像也比预想的多一些。

可老实说,我不喜欢这个人。甚至不愿意再见到他。

从小在家,我看人一向很准,只是多数时候,我不愿往坏处想。有了老约翰这前车之鉴,如今的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

从第一眼见到马文起,我便察觉到他的目的性,接下来的每一件事,都透着股精心算计过的怪异。

他看着蕾奈的眼神不对劲……那不是看一个受伤孩子的眼神,而是一种被层层面具紧紧包裹、几乎不留痕迹的厌恶。像看见鞋底沾上了甩不掉的泥,碍眼,却又不得不应付。

‘放心吧,蕾奈由我来照顾。’

安珀背对着我,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知道。毕竟我哥他……不太喜欢小孩。’

这里是格伦德沃,每个人似乎都备着两副面孔。有人在优雅地贩卖希望,有人在沉默地包扎伤口。

没有纯粹的圣洁,也没有彻底的堕落。有的,只是在生存与信仰的夹缝中,努力维持着某种微妙平衡、疲惫不堪的人们。

我攥了攥怀里那两截冰冷的尾椎骨,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片朦胧的天光。

空气里还残留着草药的淡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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