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伦德沃9

作者:投资铀条 更新时间:2026/10/27 10:03:43 字数:4801

38

冒险者公会的石楼很好找,它是这片杂乱建筑群里少数能称得上“气派”的玩意儿。交叉的剑与法杖浮雕高悬门上,被摸得锃亮。过往的人流像永不停歇的河,裹挟着汗味、铁锈味、还有隐约的血腥气涌进涌出。

我没急着进去,倚靠在街对面一堵矮墙上静静观察着周遭一切。在此之前,我在旅馆那间一人大小的棺材房里结结实实躺了两天两夜。

身子骨像散了架又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处伤口都充斥着愈合的麻痒和隐痛。但比起身体更加疲惫的,是那根自打离开维尔特斯家就没松过的心弦。

进了格伦德沃以后,麻烦事更是一件接着一件,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负担压得人喘不过气。纵然是钢筋铁打的汉子,一直硬撑下去也会出毛病,又何况是我这么个初出家门的毛头小子。

所以我难得奢侈了一把,用所剩不多的钱为自己买下了整整两天的空白。旅店房间里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床、一张瘸腿的桌子和一个积满灰尘的窗台。

我把剑靠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用剩下的铜子让旅店老板送来了足够的黑面包、劣质奶酪和清水,然后关门上锁,把喧嚣和窥探统统挡在外面。

第一天我几乎都在昏睡,饥饿和干渴把我弄醒,我就机械地吞咽食物,然后倒头继续睡。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重的、黑色的安宁。第二天下午,我才真正醒过来。阳光透过肮脏的窗玻璃,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模糊的光斑。我盯着那光斑看了很久,听着外面街道上隐约传来的阵阵喧闹。

疲惫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股近乎冰冷的清醒。身体的力量在逐渐恢复,更重要的是,脑子里那些纷乱的线头被梳理开了,变成一条条需要面对的具体障碍。

我坐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走到墙角的水盆边,用冷水狠狠搓了几把脸,水面倒映出的面容令人陌生,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里透露着不同于从前的狡黠。

出来这么久,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一样了。无论是好是坏,那个成天呆在家里,对着一本破旧魔物图鉴就能打发一下午时间的迪恩·冯·维尔特斯,正在逐渐被一个必须在泥泖里刨食的冒险者取代。

“先生,好心人……施舍点吧……”

一个身披破布斗篷,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人缓缓走到我面前,见我半天不动地方,便伸手抬起个破碗。

我抬眼打量了几下,斜过身让开一侧,身形便与对方隔出数步远。

“省省吧,我兜里可比你干净。”

时间差不多了,我迈步穿过街道,径直走向对面的冒险者公会,无视了背后一声恶毒的咂舌。

以前在家里读书的时候,父亲从王都请来了位老学究,不光人看着上岁数,说话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和汉纳都不喜欢他,因为这人言语尖酸刻薄的很,举手投足间透着股狭隘不说,话里话外还总摆出副高人一等的姿态。可偏偏请动这位大能花了我爸不少的钱,所以一时半会儿谁也不好撵他走。

时至今日,我对他记忆最深的地方,就是他曾说过一句话。

‘少爷,您要记住,冒险者全都是脑子有问题的蠢货,和欠了一屁股烂债的穷死鬼。’

这位老先生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镜,嘴角厌恶地向外撇了撇,仿佛光提到这个词汇就玷污了空气。

‘聪明人……不会干玩命的买卖,给再多钱都不会。您指望一群把玩命当营生的人能有多正常?在他们眼里,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跟一块会走路的肉没多大分别。所以,永远别高估他们的道德底线。’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好让那份轻蔑在我面前多浸染片刻。

‘您是维尔特斯家族的未来,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生灵。这辈子都该离他们越远越好……’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听得昏昏欲睡,整堂课下来只记住这老头脸上有多少层褶子。就算不用他教,我这辈子也注定与那些刀枪剑戟无缘,学这些迂腐的陈词滥调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

此刻我站在冒险者公会的大厅里,汗味、铁锈和血腥气混合的热浪扑面而至。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叫嚷声和讨价还价的粗鲁笑骂。脑海里,老学究那番充满偏见、却无比清晰的话语,伴随着他那一脸的褶子异常鲜明地撞回我的神经。

“铁匠铺的委托!老手五人!鳞甲兽的皮十张!报酬八十铜币!”

“旅行商队的护送任务!铜级冒险者十人!银级一人!为期三个月!报酬十五枚银币!”

“公会任务!摧毁进城道路上食尸鬼的巢穴!老手冒险者五人!报酬一百铜币!先到先得抢完没有!咳咳!咳咳咳咳咳!”

好几名执事模样的工作人员站在高处的木台上,一手举着铁皮喇叭卖力地吆喝,另一只手扬着告示单上下翻飞。喊一会儿就得停下来咳嗽半天,那副模样仿佛下一秒能把肺叶子吐出来。

旁边三五成群的冒险者熙熙攘攘,围观的人脸上写满了贪婪兴奋,亦或是日积月累的麻木。一旁两个壮汉在为几枚银币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更远处一众队伍围着张地图激动地比比划划,为接下来要探索的地下城层数争吵不休……

大厅宽阔得像个小广场,却挤得挪不开脚。左手边整面墙都是巨大的公告板,贴满了层层叠叠的羊皮纸,人群像争食的秃鹫般挤在那里,吼叫着任务编号,撕扯着悬赏单,唾沫星子混着粗话在空气里飞溅。

右边是一排长长的木制柜台,后面坐着几个脸拉得老长的办事员,眼神空洞得像在数自己还有几年退休。队伍排得歪歪扭扭,充斥着不耐烦的嘟囔和推搡。

我毫不意外地挑了下眉毛,心里没觉得有多惊讶。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老约翰那间破酒馆里上演,同样的麻木不耐烦,同样充斥着粗糙戾气。反倒是之前在佣兵公会里,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们规规矩矩排队、接受“正式”盘查的场景才让我浑身不自在。

这里是格伦德沃的冒险者公会,肮脏、混乱、赤裸裸,每一张疲惫或贪婪的脸都真实得扎人。

“下一个!”

不远处,柜台前的办事员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他手里拿起个小木槌,咚咚敲击了两下桌面。经年累月,硬木桌面上留下个明显的浅坑,可那点动静在这片喧嚣里就跟蚊子叫差不多。我整了整肩上破旧的皮甲,默默站到了队伍的末尾。

前面一个矮人正焦躁地颠着脚,嘴里用方言嘟囔着听不懂的脏话。再前面,一个裹着脏斗篷的瘦高个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受伤还是紧张……看样子今天得在这儿耗上一整天。这回不比上次托人情办事,没了蕾奈那咋咋呼呼的“引荐”,只能老老实实排队等着。

也好。像个真正的底层冒险者一样,耐住性子办事,总好过半路又杀出个倒霉催的,把自己盘算全都搅合黄。

光想到这里,我后脊梁骨就没来由地一凉,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莉薇娅……我短时间内怕是忘不了这女人了。自打离开家以后,这是头一个差点把我送走的障碍。她勒住我脖子时那股狠劲儿完全就是奔着杀人去的,没有半分犹豫,更谈不上任何多余的憎恨或情绪。

有关她的事情我不愿意多想,至于手臂上那个一闪而过的短剑刺青,就权当是自己眼花得了……

天底下哪会有这种荒唐事?我一个落跑的领主少爷碰见另一个领主家养的死侍,两个人还没由头地干了一仗,说出去我爸都得笑话我神经病。

况且那也不是现在该操心的。家里那些陈年旧账,我自己都没捋出个是非,哪还有功夫担心别人。死老头再不济也是维尔特斯家族百年不出一个的“赤龙领主”,和他相比我就是条半死不活的蛆。眼前这堆烂事都整不明白,不说出去给家里丢人现眼就是我最大的孝敬了……

时间在推搡和抱怨声中缓慢流淌。矮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瘦高个哆哆嗦嗦地办完事,像逃一样挤进了人群。队伍像条疲惫的蠕虫,一点点向前蠕动。

空气浑浊,汗味、尘土味、还有隐约的铁腥气混合在一起。终于,木锤在我面前的桌面上敲响。

“下一个……”

办事员半抬着眼皮,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托着腮帮子,声音拖得老长,每个字里都透着股半死不活的麻木感。

我走上前,把怀里那两截用破布仔细裹好的摄魂魔尾椎骨,连同五枚带着些微体温的铜币一起放在了那个浅坑旁边。

“姓名,来历,办理事项。”

对方开口,依旧是那副平板无波的调子,但至少注意力算是回了过来。

“霍克。北边来的,混口饭吃。”

我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抬眼不漏声色地观察着他,同样的工作,佣兵公会的玛尔科可要热情多了。

“注册执照,还有交任务物品。”

办事员没什么表情,打开抽屉从里面摸出块边缘粗糙的木牌,和一张纸页发黄的表格,用两根手指推到我面前。

“填表。木牌是临时的,攒够信用来换铁的。”

言简意赅,没留任何询问或寒暄的余地。几乎在我点头的同时,对方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桌上的那包破布。

“任务物品,打开。”

我小心翼翼地解开捆扎的细绳,露出里面包裹的两截暗紫色骨头,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腥气。

办事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表情似乎有些疑惑,他推了推夹在鼻梁上的单边眼镜,俯身凑近端详了几秒。

“未知魔物的尾椎……魔力残留微弱,品相下等。公会标准收购价,七银币五十铜点。”

我一时间有些发愣,随即意识到像摄魂魔这样的稀少魔物,即便是冒险者公会也未必经常见到。现在这两截失去核心、魔力几乎散尽的骨头,大概就跟地城里那些寻常魔物残骸没多大区别。

“觉得鉴定有误,可以申请高级鉴定。”

像是猜到了我会犹豫,办事员耷拉着眼皮,提不起兴致地补上一句。

“费用二十银币,鉴定期间物品扣押,结果出来后多退少补。”

我嘴角止不住地抽搐了一下,自打进了格伦德沃以后,身上的钱一直是只出不进,二十银币的鉴定费,现在已经比我全部家当加起来还多了。

“不必了,就按这个价吧。”

我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七银币五十铜点,价格虽然比预想的低了不少,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在格伦德沃,时间和风险都是成本。自己也没指望着靠这两节骨头发财,赶紧拿到执照、推进下一步才是正经。

办事员似乎对此毫不意外,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羽毛笔,在记录册上划拉了几下。

“确认无误就签字。”

他指了指表格下方一处空白,然后从抽屉里数出相应的银币和铜币,哗啦一声推过来。动作流畅,显然这套流程他已重复了千百遍。

我扫了一眼收购记录,金额确认无误,便在指定位置写下了“霍克”这个假名。

办事员接过表格看也没看,直接和之前的注册表格钉在一起,塞进身后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木格子里。

然后,他抄起一直摆在桌面上的那柄小木槌,翻转过来,用底部特制的铜质徽章对准木牌上预留的凹痕,手腕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轻响,一个模糊的交叉剑杖徽记烙印在粗糙的木面上。他把还有余温的木牌丢还过来,眼神已经越过我的肩膀,游离向后面排队的人。

“临时执照,规矩看墙上。下一个!”

我收起那摞银币和零散铜币,把那张轻飘飘却意义重大的木牌塞进怀里。木头粗糙的边缘抵着胸口,带着一股新刻印的、淡淡的焦糊味。

整个过程,从我站到柜台前到转身离开不到五分钟,效率高得惊人。转过身,背后是依旧沸腾的大厅,叫骂声、吆喝声、木槌敲击声混作一团……

之前在蕾奈那里就听说过,冒险者公会对自家冒险者的审查并不严格,但实际走完这趟流程,其宽松程度还是令我感到意外。

临时执照的办理简直跟路边发传单差不多。不需要提供任何信息,连身份都不用核验,登录个名字就能拿到。我转身看向旁边的墙壁,上面张贴着几张字迹模糊的羊皮纸,标题写着《临时执照持有者须知》。

我凑近些眯起眼睛,借着昏暗的光线草草浏览了一遍上面的条款,结果看到一半就差点没把自己舌头咬掉。

“这玩意儿写的……许愿池里王八看了都得摇着头爬出来。”

条款大致意思如下:

「冒险者公会临时执照持有者,享有以下“权益”:

1. 可凭此执照进入斯瓦普地城一层(及部分指定的低风险区域)。

2. 可猎杀、采集地城内魔物及资源,战利品归属个人所有(但需注意,公会将对经由公会渠道出售的战利品抽取高达百分之四十的“渠道管理费与安全保障金”。注:此保障金不代表公会承担任何安全责任)。

3. 临时执照持有者不享受公会与教会签订的“奇迹治疗补贴协议”。如需治疗,请自行前往教会并支付全额费用,或购买价格不菲的公会推荐疗伤药剂。

4. 公会原则上不介入临时执照持有者之间的纠纷,亦不对其在地城内遭遇的任何人身伤害、财产损失负责。进入地城即视为自愿承担一切风险,生死自负。

5. 临时执照有效期三十日。持照期间,需向公会提交总价值不低于十五银币的战利品(按公会收购价计算),或完成三次公会指定的“灰标”任务并记录良好,方可申请转为正式(铁级)冒险者,享受部分权益保障。未能达成条件者,执照自动失效,已缴纳之注册费用不予退还。」

看完后,我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后槽牙咬得阵阵发酸。自己刚从佣兵公会的大坑里爬出来,转身又好像掉进个身不见底的泥洼里。这一连串的“吃人条款”就差把明抢写在上面了。

“哪有个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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