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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伦德沃城北有座山叫“穆斯贝尔”。
站在城墙边上远远眺望,灰扑扑的像个大土包子。看着没多高,占地面积倒是不小,半个山体蔓延到城墙外面,把城北一角挤得满满当当。
“穆斯贝尔”不是科尔尼亚本地的叫法。在精灵语里,念快了是“雾”,念慢了是“骸骨”。早年间从北方来的精灵商队途经维尔特斯,或许格伦德沃的历史里有他们一份影子。
当然,我不是什么考古学家,对这类捕风捉影的说法也只是听之任之。还有人说,是因为山上的矿洞太多太密,远远望去像骷髅的眼窝子。也有人跟我讲,这山底下埋着条死龙,龙骨化成了石头,所以才长不出大树……
说什么的都有。格伦德沃这地方,连谣言都带着股土腥味。
我沿着一条踩得发白的土路往上走。路两旁全是灌木,矮趴趴的,叶子又厚又硬,戳一下就扎手。偶尔能看见几丛颜色发暗的野花,花瓣上沾着灰,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天生这样。
越往上走,矿洞就越密。有些是正经开凿过的,洞口砌着半塌的石框,往里看黑漆漆一片,不知道通向哪儿。有些就是石头缝里自然裂开的口子,窄得只够人侧身挤进去,边缘被什么东西磨得溜光水滑。
我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打量那些洞口。第一反应倒像是地城里的魔物从下面挖上来的通道,但也不排除只是普通的缝隙。在格伦德沃这种地方,出些什么怪石异相都不算稀奇,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大爷的……穷得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
我又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任务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灰标任务,报酬三十铜币,采集火苔,要求十株以上,品相完整。」
这种苔藓长在矿洞深处的潮湿岩壁上,白天不显眼,夜里会发出微弱的红光。任务看上去不算难,不然也轮不到临时执照的新人来抢。
昨天刚在公会登记过,就现有情况来看,我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冒险者了。兜里穷得叮当响,脑袋里做着春秋大梦,眼高手低满肚子牢骚……虽然不想承认,但我花了十八年还没适应的富家少爷身份,已经被一个浑身铜臭味的市井无赖取代。
任务单上没写具体是哪个矿洞。三十铜币的买卖,谁有功夫给你画地图。我抬起头,看着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的洞口,突然后悔刚才在公会里没多问两句。
冒险者公会临时执照持有者,享有以下“权益”:
可凭此执照进入斯瓦普地城一层(及部分指定的低风险区域)。 可猎杀、采集地城内魔物及资源,战利品归属个人所有。 但需注意,公会将对经由公会渠道出售的战利品抽取高达百分之四十的“渠道管理费与安全保障金”……
如果说拿到临时执照后自己哪怕有过一秒钟的窃喜,但在看到这上面密密麻麻的霸王条款后,心头就只剩下咬牙切齿的恨了。
冒险者公会和佣兵公会的在籍人员有权利自由进出斯瓦普地下城。但对只持有临时执照的我来说,百分之四十的抽成几乎相当于把“肥羊”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以我目前的状态来看,盲目进入斯瓦普地下城不亚于自杀。身上的装备破破烂烂不说,兜里仅剩的几枚钱币已经是全部资产。
格伦德沃城区里的消费水平比我想象中还要高,一间只够容身的棺材房,几天下来的开销几乎要把我吃空。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穷困潦倒的情况不容许挑三拣四,若是不尽快赚些钱在手里,怕是连吃饭都要有上顿没下顿。
尊严、利益,那都是有余裕的人才配计较的东西。在考虑这些之前,我的首要问题是如何活下去。
“噗、咳咳!”
矿洞里的空气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城区里那股混杂着血腥和酒气的骚臭,也不是森林里那种草木腐烂的潮气。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地窖里放太久了,拿出来猛地一抖,四处乱窜的灰尘味儿。
我举着火把往外走,脚下时不时踢到碎石子,骨碌碌地滚向旁边岔路。火苔这东西不算难找,手脚麻利,在几个发红光的窟窿里多转几圈就能有所收获。
老实说,这塞得满满一大包的火苔,品相再完整也卖不了几个钱。除了新人冒险者,没人愿意为它爬上爬下。多数都是像我这样持有临时执照的人,为了应付转正任务而不得不交的苦差事。
临时执照有效期三十日。持照期间,需向公会提交总价值不低于十五银币的战利品,或完成三次公会指定的“灰标”任务,方可申请转为正式冒险者……
十五个银币。我拼死拼活干掉一头摄魂魔才赚几个子儿?这帮管事的到底会不会算账?
我整理了下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裹,磨磨蹭蹭往山下走。
“穆斯贝尔”山上没什么大树。最高也就是些歪脖子灌木,枝干拧成麻花一样,叶子稀稀拉拉看着没什么生气。以往在家学到的知识告诉我,这是因为山里面是空心的。
魔物靠挖洞,把山肚子里的泥土掏空,树根扎不稳无法汲取养分,所以才长不大。书本上的东西听上去有理有据,可具体什么情况谁也说不清楚。
那帮给我上课的老学究连魔物都没亲眼见过几回,讲起它们的生态习性倒是一套一套的……不过这一路走过来,脚踩在某些地方确实会有种发虚的感觉。那感觉,就好像踩在一面鼓上,咚咚的让人心里不踏实。
看着时间,日头已经往西边去了,天色渐渐有些发黄。我不打算摸黑采集火苔,一是因为这东西没那么难找,二是我不相信格伦德沃的治安。
即便是像穆斯贝尔这样的城中山,也保不齐会有山匪劫道。自己现在正是前后吃紧的阶段,实在容不得再出任何的乱子。
我背着满满一包的战利品缓缓往山下走,距离老远,就又看见了那块横在路当间的石头。一块半埋着的大石板,前后不挨着任何东西,孤零零地杵在路当间,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石头上有刻痕,磨得几乎快看不清,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母,不像是科尔尼亚的通用语。
“娅……亚……亚蒙?”
我在家里的藏书上见过这种文字,那是一本关于古代遗迹的书,布连曾经指着上面的插图告诉我:你们科尔尼亚人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埋着比你爷爷的爷爷更古老的东西。
后来那本书被管家斯文收走了,说是上面的内容少儿不宜,不适合小孩子看。
我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拨开石头表面的泥土。年代久远的刻痕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认,连一个完整的单词都拼不出来。
“这是墓碑。”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我猛地一回头,手忙脚乱间连背后的剑柄都没摸到。
几步开外的距离,下山路上站着个年轻姑娘。手里拎着个破破烂烂的药篮子,里面装着几株蔫头耷脑的药草。
她裹着条颜色发旧的宽大披肩,上面绣着些许褪色的花纹,我从没见过那种图案,即便是在格伦德沃本地的集市上。
“你能看懂?”
我抬手指指石头上的刻痕,又掉转过来指指她。
“看不懂。”
姑娘摇摇头,黝黑的皮肤衬得她那双蓝色眼睛异常明亮。我盯着她看了几秒,从那张脸上什么都没读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是墓碑?”
她没直接回答,只是低头瞄了一眼那块半埋的石头,然后抬起眼睛,目光越过我,望向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矿洞。
“见多了就知道了。”
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面前的这个姑娘似乎让我觉得哪里很熟悉。细想下去又说不上来什么,只是一时间,我竟有些不想离开。
“你刚从上面下来?”
姑娘移回目光,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蔚蓝色的瞳孔里不像这个岁数该有的眼神。
我微微点头,看向她那张有风尘仆仆痕迹的脸。忽然间好奇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一个人在山上转悠?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格伦德沃,没有事由就问别人这些是犯忌讳的。
“矿洞里面有什么?”
她一张口,口音有些奇怪,说话尾音微微上挑,像唱歌的人没唱完就收了声。
我迟疑了一下,我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警惕是本能,但做完后自己都觉得多余。在这种地方,包里那点东西能值几个钱。
“火苔。,十铜币的买卖。”
听我说完,姑娘笑了起来。我这才发现她五官生得明艳,眉眼间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野气。
“三十铜币。”
她看了眼我背上鼓鼓囊囊的包裹,又重复一遍我的话,像是在细细品味一番。
“你胆子真大。”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没有接过话茬,只是安静下来等她解释。
姑娘拎着篮子从我身边经过,风从山上吹下来,掀起她披肩的一角,露出下面磨得发白的裙边。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那些矿洞,有的能进,有的不能。不能进的,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那双蓝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让人不禁想避开目光。
“死人、活人、魔物……都埋在这座山底下。”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在她和我之间打了个旋儿。我张了张嘴,刚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对这里的一切一无所知。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夕阳西斜,那些黑洞洞的口子像是睁开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姑娘转过头,那双蓝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浅浅地弯出一抹弧度,风尘仆仆的面容上似乎多了些温柔。
“那你小心点。”
说完,她拎起药篮子,侧身绕过我,继续往山上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裹着褪色披肩的背影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一片矮灌木丛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