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本尊

作者:玄冥阿稷 更新时间:2026/9/21 22:34:39 字数:6159

殷无咎伤得很重。

血海不待见外人。我往岛上拖他时,海水一直在咬他,一茬一茬烫他的伤口,像要把他重新拖回深处化了。最早那几个孩子也围上来,喉咙里全是饿声,它们闻得出来,这是个会疼、会死的活物,身上有它们最想要的东西。

个头最大的那个,试探着把裂口张开了。

我不想让它们碰他。

念头刚起,海就动了。它不情不愿地拱起一道血浪,把众子隔开;我按住海面,那咬着伤口的水挣扎了两下,到底还是松了口。

唯独小的没跟着扑。它绕开那些躁动的红,游到我脚边,仰着头看看那陌生男人,又看看我,怯生生往我身后缩了缩。

皮肉伤好得快,那些见骨的口子眼看着就收了、结了痂。唯独他胸口有一处伤,海怎么都不肯治。

他一打坐,眉心就浮出一团暗红的光,那光本该凝成一颗珠子,可每聚起一分,周遭的血海就无声无息漫上来,把它化掉。他疼得满头冷汗,再聚,再化,到最后一口血呛出来,人软在礁石上,半天爬不起来。

“血海这鬼地方,是天下所有法力的坟。”他咬着牙,眼神又恨又怵,“皮肉伤它给你长,那是赏脸;外来的法,它半口都不养。本尊本命魔丹碎了,在这儿,魔气聚一分它吞一分,这辈子都修不回去。”

坟是什么,魔丹是什么,我那时不懂。

我只看出来一件事:连他这种东西都要被这片海慢慢磨平,他比我原先以为的,弱得多。

海里没有日月,他记不得日子。学乖以后,他每熬过一回潮起潮落,就在礁石上划一道。我看着那道道从一道、两道,慢慢爬满半块石头。

划到三十几道,他能下地了,也总算信了我不咬他。那天他猛地坐起来,看见我,先是一愣,跟着就开了口,又急又怒,一大串,尾音还压着抖。

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先是发狠,运起仅剩的魔气,对着天一掌接一掌劈出去。魔气刚起就被血海舔干净,劈到他自己跌坐回礁石,那片红连天都没晃一下。

他骂,骂天,骂海,骂那帮把他逼进绝路的正道。血海不接话,只慢吞吞地拍着岛,一下,又一下。

那道他栽进来的缝,落海第二天就合得严严实实,像从没裂过。

他能从三百六十柄剑底下活下来,靠的不是发疯。红着眼熬了大半日,他忽然闭了嘴,把那口恶气硬生生咽回去,盘上了腿。

他看明白了:这地方困得住他,却没人要他的命;我不咬他,不害他,连靠近都懒得靠近。

出不去,也死不了。殷无咎认了命。

划到五十几道,殷无咎坐不住了。他沾不得海,近不得众子,只能在岛上对着天、对着海、对着他自己絮叨。翻来覆去就两个音,开口闭口都是,后来我一听就知道,那是他自己。

本尊。

他对着海说一大串,里头总有个“海”字,我记下了;对着岛说一大串,里头总有个“岛”字,我也记下了。他从没存心教我,压根不知道我在偷学。

直到有一天,他冲海吼完,我忽然开了口。

“海。”

他蹦起来老高,瞪着我,半天没出声。

我又说:“岛。”

“你……你会说话?!”

我没听懂,只知道自己学会了。

殷无咎乐坏了,又有点发毛,在岛上连转三圈,拍着手大笑。笑完,他清了清嗓子,背过手,把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又端了起来,下巴一扬。

“本尊的名号,你也给我记牢了。”他一字一顿,“九幽魔尊,殷无咎。”

我跟着念:“九幽魔尊,殷无咎。”

他猛地回头,两眼放光:“好!再念一遍!九幽魔尊,殷无咎”

我又念了一遍。

他大笑,笑得直不起腰,笑着笑着忽然拿指头点我:“蠢物。”

我说:“蠢物。”

他一愣,随即笑得更凶,笑得整片海都跟着晃。我不知道他笑什么,也跟着咧开嘴,学得四不像,像海在打嗝。

笑够了,他绕着我转了两圈,眉头越皱越紧,像在看一桩怎么都想不通的怪事。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停下来冲我比划,“妖?精怪?海鬼?还是这片海自己成精了?”

我答不上来。

他不死心:“那你总该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物种吧?”

我还是答不上来。

他揉了揉眉心,像是头一回碰上这么不讲理的东西,只好换了个他觉得最容易的问法。

“行,本尊问你个最简单的。”他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是男,是女,这总该知道吧?”

我没应声,只歪着头,一脸茫然地看他。

他张着嘴看了我半晌,从那一脸茫然里看明白了:“连男女都不晓得?”

他又绕着我转,转着转着忽然看出了什么,脸色古怪起来,伸手想碰我,手在半空停住,又缩了回去。

“你不是不知道。”他声音有点发飘,“你是……压根还没长开。”

我低头看自己。

我是血海之水捏出来的人形,有手,有脚,有一张脸,可每一样都含着、虚着,像一团还没捏定的水。

那时候我其实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十句话里有九句像风,从我耳边刮过去,我接不住,也不想接。我只对那些短的、落在一句话尾巴上、听着新鲜的音有兴致,便学着吐一遍;没兴致的,他说破天我也不张嘴。他问我话,我多半答不上来,不是不想答,是我压根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一团没开蒙的混沌。”他嘀咕了一句,眼睛却一点点亮了,亮成那种我后来一见就知道他要使坏的神气。

他背过手,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教书先生的架势,摇头晃脑地开讲。

“天地还没开那会儿,原是混沌一气。”他拖着长腔,“后来清的、轻的往上浮,成了天;浊的、重的往下沉,成了地。天是阳,地是阴;阳是雄,阴是雌;落到人身上,就是男女。雄的主刚、主动、主外头,雌的主柔、主静、主屋里,这是天地间顶大的道理。”

他越讲越来劲,拿指头先点自己,再点我。

“这些你听不懂不打紧。”他把声音放慢,“比方说,我是男的,你是女的。”

前头那一长串,我早漏光了。

我只接住了最后四个字,那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楚。

我学他点我的样子,伸出手,认认真真点在他胸口,把那四个字原样奉还。

“你是女的。”

他愣了一下,跟着就笑了:“对,你是女......”

“的”字还没出口,他的声音忽然尖了。

他身上那件黑袍“哗啦”空了半截,紧跟着又被什么东西撑起来。等他低头看清自己,人当场就定住了。

肩窄了,腰细了,垂下来的鬓发扫过一片柔下来的轮廓。他哆嗦着抬手,先摸脸,再摸喉咙,喉咙里挤出一声不男不女、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殷......!”

他想喊自己的名号,冲出来的却是一把又清又脆的女声。

血海里,众子齐刷刷一缩。

脚边那团最小的红抖得最凶,却没逃,只把自己往我腿上贴得更紧。

殷无咎连滚带爬扑到礁石边照水。水里映出一张眉目秾丽、却铁青着的“女子”脸,裹着他那件空荡荡的黑袍,那眼神像要把整片海都点了。

“变回去!”他冲自己尖叫,“给本尊变回去!”

他闭着眼咬牙,硬往上提魔气。可这片海是法力的坟,那点魔气刚聚起来就被血海舔得干干净净,水面连个涟漪都没起。他又掐诀,又扯自己的脸,那副模样却像天生就长在他身上,纹丝不动。

“不可能……”他声音发颤,“本尊是九幽魔尊!本尊怎么可能是个女人!”

他整整折腾了一个潮起潮落,最后瘫回礁石上,黑袍裹着他,像裹着一只炸了毛的猫。

换旁人,这会儿早吓疯了。他到底是九幽魔尊,慌过一阵,竟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盯着我,一点一点往回想。

他想得很清楚:自己这身变化,就是从我嘴里吐出“你是女的”那四个字之后才起的。

是巧合,还是这四个字真有千斤重?

他不敢再拿自己试。眼珠一转,他从礁石缝里抠出一块黑石,摆到我面前,又怕我不肯开口,便耐着性子,像当初教“海”教“岛”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

“礁石,是白的。”他指着那块黑石,念得极慢,“来,你也念。”

我不明白黑石头怎么会是白的。可“白的”两个字落在尾巴上,短,又新鲜,我便冲着那块黑石,学了一遍。

“礁石是白的。”

话音没落,那块黑沉沉的礁石“唰”地褪成了惨白。

他一口气没上来,直勾勾瞪着那块白石,脖颈狠狠咽了一下。

他没急着吭声,又捡起一根白骨。这一回他故意在前面拖了长长一串没用的废话,什么“天圆地方、山高水长”,念到最后,才把“白骨是红的”几个字轻轻撂在尾巴上。

我果然只学了最后那几个字。

“白骨是红的。”

白骨“腾”地泛起一层血红。

殷无咎闭上眼,再睁开,整个人的神气都不一样了。

几回试下来,他心里那本账,一笔一笔对上了。

这小东西是个天生的言灵,话一出口,就能成真。可她自己半点儿不懂,只会学舌,长句她一概漏光,单捡最后几个字。还有一桩,她看着什么、点着什么说话,那句话,就应在什么身上。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副女儿身,又看看我,后背一阵发凉,却也慢慢定了神。

他想通了:把他弄成这样的是“你是女的”,那能救他的,就只有让我冲着他,再说一句“你是男的”。

头一回,他凑到我跟前,让我看着他,说“你是男的”。

可我看着他那张明明是女子的脸,先前学过的“女的”两个字自己就冒了出来,我又把那四个字捡了起来。

“你是……女的。”

“别......!”

他身上又“咔”地一声,这回连个子都矮了半寸,脸上的线条更软了。

他疼得龇牙,却没慌。这一错,反倒让他把最后一点想通了。

礁石、白骨那几回,都是他念什么、我学什么,他便当我是台只认话尾的复读机。可这一回他才看明白:我不是死物,我有自己的小主意。他教的词我若不中意,或是眼前摆着更对路的东西,我就不听他的,自己挑一个说。

方才他让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明明是个女子,我刚学会的“女的”两个字又正好跟眼前对得上,我便自作主张,把“男的”丢了,又捡了“女的”。

让我看着东西自己挑,我挑的是眼里看见的,只会把他往错处带;唯有堵住我的眼、不给我半分自己拿主意的余地,让我照着他念的原样跟读,那句话才落得准。

于是他什么都不解释了。他转过身,拿背对着我,不让我看那张脸,只拿指头点着自己胸口,把“你是男的”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又慢又清楚,像在教一道空谷回音。

念到后来,他怕我还是不肯学,竟双手合十,破天荒冲我赔起笑脸,那笑堆在一张美人脸上,说不出的瘆人。

“祖宗,”他几乎是在求我,“算本尊求你,跟着念,你是男的。”

我不懂他求什么。可这四个字他念了太多遍,短,又熟,我终于张了张嘴,一个字一个字学了出来。

“你是男的。”

像一把锁“咔哒”开了。黑袍重新鼓满,肩背一寸寸撑开,那个高大、苍白、一脸欠揍相的殷无咎,又回来了。

他低头看自己,摸喉咙,摸脸,末了一声长啸,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瘫在礁石上大口喘气。

“回来了……回来了……”

殷无咎躺在礁石上,胸口起伏,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我,眼珠子转得飞快。

那眼神我那时看不懂。我只知道,他在那上面看见了怕,也看见了比怕更重的东西。

他亲手试出来了:我这张嘴,说出来的话是会成真的。连他九幽魔尊,都能被一句没头没尾的学舌说变就变,再一句话说回来。

殷无咎慢慢坐起来,又笑了。这一回的笑,比刚才教书先生那回更让我心里发毛。

他绕着我转了两圈,盯着我这团没男没女、什么形都能变的身子,心里那点算盘,我当时没听见,是后来才慢慢咂摸出来的。

改别人的话,他已经试过,灵。那么一个言灵若是冲着她自己说话,灵不灵?

他还打着另一层主意:一团没定形的混沌,今天能把他变成女的,明天还不知能变成什么。趁她什么都不懂,不如哄她自己开口,把自己定成一个固定的、娇弱的模样,往后才好拿捏。

当然,也有那么一点刚吃了亏、想找回场子的坏水。

“来。”他蹲下来,声音又软又慢,像哄一只刚学舌的鸟,“这回说你自己。跟本尊念,就四个字,我是女的。”

他怕我又漏,特意把句子切得不能再短。

“我是女的。”我跟着念,半点儿不懂这四个字有多重。

四个字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我身子在动。

不是海水那种流动,是从最里头、从那个叫“我”的地方,开始往下定。虚着的轮廓一寸寸清楚,含着的水一寸寸收拢,肩、腰、线条,一种柔和的弧度,像有只看不见的手,照着“女的”这两个字,把我从头到脚重新捏了一遍。

血海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落了锁。

我低头。手不再是两团模糊的水,五指细长;那层流动的红贴着新的形状缓缓起伏。我摸自己的脸,是软的,凉的。

我成了一个少女。

他先是两眼放光,绕着我转了一圈,拍着手笑,那神情像在看一笼终于被他驯熟的雀。

可他是个肯较真的。笑完,他又试探着让我再说一句“我是男的”,想看看这把戏能不能再来一回。

“说,我是男的。”

我不懂,只照着他的音学了一遍。

“我是男的。”

没动静。

我身上的形状一丝一毫都没变。他不死心,又让我连着说了几遍,还是没有。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了。

殷无咎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又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天大的道理。

“原来如此……”他喃喃,“言灵这东西,改别人,是覆在脸上的一层皮,能撕能贴;改自己,却是在你那块本源上刻字。”

他伸出一根指头,点在我心口。

“你本是一片没定形的海。你头一回开口给自己定的那一下,就把自己钉死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对自己的言灵,一辈子就一回。你说你是女的,那你生生世世都是女的,再也改不了。”

这些话我当时一句没懂。我只知道,我照着他教的音说了四个字,身子就变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不是“变成”了女的,是我在什么都还不懂的时候,被他哄着,拿自己唯一的一次机会,把自己写成了一个女子,再也改不回去。

我抬头看他,一脸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末了却别过脸,难得地不自在起来。

“……看什么看。”他嘟囔,“是本尊让你说的。”

还有一层后怕他没说出口:他本想拿捏一个怪物,却在糊里糊涂里,替一个自己都看不透的东西,一句话定了终身。一个连自己都能一句话定死、连他都能一句话改写的东西,哪天要是真学会了说话,会是什么光景。

他的目光在我新定形的身子上转了一圈,忽然像被针扎了,猛地背过身去。

“转过去。”他背对着我,声音又绷紧了,“别看本尊。你……你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话我听不懂,可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看在眼里。

我如今是个少女的样子,周身只笼着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红,像披了片会动的海。在海里,海就是我的皮,我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他背对着我,肩背绷得死紧,我便也模模糊糊觉出,这具新身子,好像该再裹上点什么。

殷无咎从手上褪下一枚乌沉沉的黑铁戒指,在掌心掂了掂,闭目凝神。那是他的储物戒,芥子自成一界,不借外头的灵气,所以血海压得住他的法力,却压不住这枚戒指,也是他如今身上唯一还使得动的东西。

他在里头翻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丹药全废了,魔宝也使不动……”他咬牙,“这片海是法力的坟,凡是要靠灵力催动的——飞剑、雷珠、攻伐的法器,一拿出来,那口灵力就被它化得干干净净,跟废铜烂铁没两样。八百年的家当,进来一趟,只剩几样不借法力、只凭自身物性的死物,还喘着气。”

翻到最后,他手停住了。

他从戒指里拎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素白的,月白的,料子轻得像雾,在一片血红的世界里,白得扎眼。

他自己也愣住了,拎着那件衣裳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一个结。

“……本尊戒指里,怎么会有这东西。”他想了半天想不起来,最后干脆不想了,背着手胡乱往我这边一递,眼睛却盯着别处,“穿上。”

“穿……上?”我学着吐了一遍,伸手把那团白接了过来。

尾音还没落,那团白就在我手里动了。

它自己抖开,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袖口、领口一前一后往我身上套,我还没弄明白,衣裳已经服服帖帖穿好了,连褶皱都没一道。贴着皮肉,是干的,软的,轻的,跟我身上又湿又凉的海完全两样。

殷无咎一愣,盯着我,又盯着那衣裳,嘴角抽了抽。他到底是领教过这张嘴的,这回没怕,脸却有点挂不住,背过手,闭上眼,把脸扭到一边。

“穿上就对了。”他声音闷闷的,“你如今是个女儿身,总不能一直这么光着。”

那是我头一回穿“衣服”。

轻,陌生,还有点捆得慌。可我没讨厌它。这是这世上头一件真正属于我的、不是海的东西。

血海的水碰到那件白衣,竟没把它染红,只顺着衣料悄悄滑开了。

“转过来吧。”他说。

我没动,我听不懂,自然没照着做。他等了半天没动静,终是忍不住,自己睁开眼,绕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番,喉头动了动,又别开脸,极轻地咕哝了一句。

“……倒还挺像个人。”

我低头看着那一袭在血海里轻轻浮动的白,忽然觉得,红以外的那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