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约好“少一点标准答案”后,周野和夏音的关系反而顺了一阵。 他们不再每天等对方放学。周野周三训练,夏音周三去摄影社,我跟谁顺路就跟谁走。周末如果是约会,会提前在群里说;如果是三个人,就谁也不临时把另一个人挤出去。
这样的规则听起来很可笑,好像友情也需要排班,可确实有用。 一月学校放寒假前,周野和夏音第一次真正单独出去一整天。夏音没有找我一起,也没有问我介不介意。
她只在前一天跟我说:
“明天我们约会。”
我正在写数学卷子。
“去吧。”
“你不难受?”
“有点。”
我抬头。
“但是你不能因为我会难受就不去。”
夏音看了我一会儿。
“你最近说话真的越来越像个正常人。”
我拿笔敲她桌子。
“不会夸就别夸。”
她笑。 第二天晚上,她发来一张照片。 海边夜市,周野站摊位前给她拿刚烤好的鱿鱼,灯光把脸照得有点黄。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
——今天挺开心。
我盯了一会儿。
回:
——那很好。
这次是真的。 难受和希望他们开心可以同时存在。 我花了很久才明白,人是很复杂的,有时候并不一定只能有一种感受。 寒假里,三个人见面的次数少了。
周野要训练,夏音回老家,我大部分时间留在家。 这段空下来以后,我反而开始更认真地看自己的事。 林晚帮我约了一次心理咨询。
不是为了“治”。她一开始就跟我确认,如果对方抱着纠正我的态度,马上换人。 我有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这些?”
“查的。”
她拿手机给我看收藏夹。 里面存了一堆关于青少年性别认同、家庭沟通和学校支持的文章。 我看了半天。
“你什么时候看的?”
“晚上。”
林晚把手机收回。
“我也不想什么都不懂就乱说。”
第一次咨询没有神奇的结果。 咨询师问我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自己的身体,问我对“女孩”的想象是什么,也问我有没有想过,如果社会上完全没有男女穿衣限制,我还会不会想当女生。 这个问题让我想了很久。
我说:
“会。”
“为什么?”
“因为不只是衣服。”
我停了一下。
“别人叫我男生的时候,我会觉得他们在叫一个跟我很像、但不是我的人。”
说出来以后,我自己都愣。原来很多感觉可以变成句子。咨询结束,林晚在楼下等着我。她没有问里面说了什么。
只问:
“要不要吃面?”
我说:
“要。”
回家路上,她突然提到父亲。
“你爸有时候不是反对。”
我看她。
“他只是很怕自己哪里做错。”
“什么意思?”
“你妈妈走得早,他一个人带你。你现在说你从初中就难受,他会想是不是以前没看出来。”
我低头。从这个角度,我从没想过。
林晚继续:
“所以你们两个一个怕被否定,一个怕自己以前没照顾好,最后谁都不说。”
我笑了一点。
“听起来挺笨。”
“你们父子……”
她停。
然后改口:
“你们两个都挺像。”
我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
春节前,夏音回来了。
三个人去旧城区吃火锅。 周野和夏音坐同一边,我坐对面。 他们偶尔碰手,偶尔替对方夹菜,没有故意避我。 吃到一半,周野给夏音捞鱼丸。
夏音说:
“我自己来。”
“顺手。”
“那给许晴也捞。”
周野看我。我把碗往前推。
“我要虾滑。”
“要求还挺多。”
他嘴上说,还是帮我捞。夏音在旁边笑。我忽然觉得,这样其实很好,不是我想象中的美好。
但是真实的好。
***
高二下学期开学后的第一场大雨,发生在三月。 放学时雨已经很大了。 我没带伞, 夏音有摄影社会议,周野训练取消,却被老师叫去器材室。
我站教学楼门口等了十分钟,准备冲去公交站。
身后有人叫:
“许晴。”
周野拿着一把黑伞跑下来。
“你等我?”
“我刚结束。”
“那夏音呢?”
“她说自己带伞。”
我们两个人第一次在他们交往以后单独走这么长一段路。 伞不小,可雨太斜。周野把大部分伞面偏我这边,自己右肩很快湿了。 我伸手推伞柄。
“往你那边一点。”
“没事。”
“你等下感冒别怪我。”
他把伞往中间移。走到河边时,积水太深,只能绕小路。那条路靠近旧校舍,隔着围墙能看见教学楼破掉的窗。
周野忽然说:
“好久没进去。”
“冬天太冷。”
“等花开再去?”
我点头。雨声很大。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周野问:
“你咨询怎么样?”
我停了一下。
“夏音跟你说的?”
“你群里不是说周六有事?”
“你怎么知道是咨询?”
“猜的。”
我看他。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猜?”
“你家里最近查那些东西。”
我反应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我家里查?”
周野表情有点不自然。
“你爸问过我爸。”
我脚步停住。雨伞也跟着停。
“什么?”
“不是问隐私。”
周野赶紧解释。
“他知道我爸单位有心理咨询合作,问有没有靠谱的人。”
我站在雨里,突然说不出话。父亲从来没告诉我。周野看我脸色。
“你生气了?”
“没有。”
我这次真的没有。只是胸口有一点发热。
“他居然会自己去问。”
周野笑了。
“你爸又不是木头。”
我也笑了。走到桥下避雨的地方,我们停了一会儿。河面全是雨圈。
我问:
“你跟夏音最近怎么样?”
“挺好。”
“真的?”
“有时候也累。”
他说得很直接。
“她最近拍比赛作品,经常找不到人。”
“你不是说少报备?”
“少不等于失踪。”
我笑。
“你可以直接跟她说。”
“说了。”
“她呢?”
“说下次会发。”
我点头。不再替他们分析。
雨小一点以后,周野忽然问:
“你现在还喜欢我?”
我手指一紧,他问得没有试探意味,像是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喜欢。”
我回答也很直接。
“会不会很难受?”
“有时候。”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们一起?”
我看着桥外的雨。
“因为我不只喜欢你。”
周野愣住,我转头看向他。
“我是说,我也喜欢夏音。朋友那种。”
说完自己先笑。
“我舍不得因为这件事把你们两个都丢了。”
周野安静很久。
“我明白。”
“你别每次都说得像真的很懂。”
“那我不明白全部。”
“但我知道你对我们很重要。”
这句话让我心口发紧。可这次不是疼。雨停的时候,我们走出桥洞,雨后的太阳照在湿过的树叶显得特别亮。
我突然发现,喜欢周野这件事开始不再只让我觉得狼狈。 它也可以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
周野和夏音是在四月结束恋爱的。 没有第三个人, 也没有谁犯了错。 那天午休,他们两个人一起把我叫去旧实验楼顶层。
我一看表情就知道不对。
“你们吵架?”
夏音摇头。
周野说:
“分了。”
我愣住。反应比想象中慢。
“什么时候?”
“刚才。”夏音说。
“为什么?”
她和周野对视一下,最后还是夏音先开口。
“谈了几个月,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我们太用力了。”
她说。
周野点头。
“我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才像男朋友,她总觉得我做了以后她得回应。”
夏音接:
“以前没在一起的时候,我等他训练结束不会觉得浪费时间。真的在一起以后,我反而觉得身为女朋友就应该等他的责任。
老实说,有点累。”
我听懂了。关系有时候不是靠更近就一定更舒服。
“所以你们现在?”
周野说:
“朋友。”
夏音补充道:
“至少希望是。”
我看他们。
“你们为什么第一时间来告诉我?”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秒。夏音叹气。
“因为你是第三个人。”
我皱眉,她立刻改。
“不是电灯泡那个第三。”
周野笑了一下。
“你越解释越怪。”
夏音瞪他。分手不到十分钟,他们已经又能拌嘴。可我看得出来,两个人都不是毫无感觉。周野一直捏饮料瓶盖。
夏音没有像平时一样拿相机。
我问:
“难受吗?”
夏音说:
“有。”
周野也说:
“有。”
“那你们还这么平静?”
夏音靠墙。
“难受不等于要复合。”
周野点头。
“而且不是今天突然决定的。”
原来他们已经谈过三次,谁也没有冲动。 我坐台阶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 高兴谈不上,或许是松了口气?
这么想让我很羞愧,但同时也真的替他们难受。夏音看了我一会儿。
“你是不是现在高兴坏了?”
我抬头。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看出来,而且这次不是很准。”
“你脸上有。”
我低头。
“说不上来,很复杂。”
周野居然这时笑起来。
我看向他。
“你刚分手。”
“所以你得跟着哭?”
“也不是。”
夏音伸脚轻轻碰我鞋尖。
“许晴,我们分手跟你没有关系。”
她说。
“你不用负责任,也不用装难过。”
我鼻子忽然酸。
“我知道。”
“知道就行。”
下午上课前,三个人一起回教室。走到门口时,夏音忽然停住。
“对了。”
周野回头。
“什么?”
“你那件外套还在我家。”
“下次带给我吧。”
“还有书。”
“哪本?”
“你自己都忘了?”
“那不用还了。”
“占地方。”
我站旁边听他们算“分手财产”。突然笑出来,两个人一起看我。
我说:
“没事,你们继续。”
放学以后,周野和夏音真的像朋友一样一起走了一段。 但到公交站,夏音忽然哭了。 没有预兆。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我不会哭。”
周野站她面前,明显不知道该不该抱。
最后问:
“可以吗?”
夏音点头,他抱了她一下。很短。我站旁边,没有觉得自己应该回避。
那是他们结束一段感情的方式,跟我无关。松开以后,夏音擦眼泪。
“你以后别因为我谈恋爱有阴影。”
周野说:
“你也是。”
“我可能会。”
“那慢慢来。”
她笑了一点。公交来了。夏音上车前回头。
“明天还是一起吃饭。”
我说:
“当然。”
周野也点头。恋爱结束了。三个人没有跟着一起结束。
***
分手后的第一周,比交往第一周更奇怪。 不是他们两个尴尬,而是周围的人。 有人问周野为什么分,有人猜是不是夏音喜欢上别人,还有人非常自然地把目光转到我身上。
我听见最离谱的一句是:
“不会是因为许晴吧?”
当时我正从饮水机接水,说话的人看见我,脸色一下变了。我关掉水龙头。
“不是。”
对方尴尬得不行。
“我就随便猜。”
“那以后别随便猜。”
我拿杯子走了。以前遇到这种场面,我会手抖很久。现在还是会不舒服,但已经能自己说话。
夏音知道后,第一反应是:
“谁说的?”
“算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大度?”
“我已经说过了。”
周野在旁边问:
“说什么?”
“说不是因为我。”
他点头。
“本来就不是。”
夏音看我们两个。
“所以你们现在倒是很统一。”
我笑了。 真正困难的是重新确定距离。 以前周野帮夏音拿镜头,大家会默认因为是男朋友;现在他再伸手,夏音会停一下。 有一次摄影社活动结束,她背着很重的包。
周野问:
“要不要给我一个?”
夏音看他。
“你是以什么身份?”
周野也看她。
“朋友。”
“那可以。”
她把三脚架递过去。这句话之后,好像很多事都简单了。朋友可以等,可以帮忙,
可以关心。 不需要因为恋爱结束就全部撤回。 我有时候会觉得,他们两个处理得比很多大人还成熟。 当然也会有别扭。
周野看到夏音和摄影社一个男生走得近,会下意识多看两眼;夏音看见周野被低年级女生要联系方式,也会回来跟我吐槽。 有一天她自己说到一半停住。
“我是不是还没完全放下?”
我说:
“可能。”
“烦。”
“正常。”
“你为什么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咨询师?”
“跟你学的。”
夏音笑。她没有再纠结“我到底还喜不喜欢”。感情不是开关,结束一段关系,也不意味着第二天就全部归零。
五月底,三个人又去河边。
走到以前周野告白的桥附近,夏音突然说:
“我现在回头看,还是觉得当时答应交往不是错。”
周野点头。
“我也觉得。”
我问:
“那你们不后悔?”
夏音摇头。
“至少试过才知道。”
周野看我。
“有些事光想没用。”
我知道他不是在暗示我,可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
夏音第一次跟我说,她对我的感情也有点复杂,是高二快结束的时候。 那天她参加市里的学生摄影比赛,作品入围了。我们两个去展厅看,周野要训练没来。
她展出的照片不是人物。
是一面旧墙。
墙角长着一株不知道名字的草,旁边是被刷掉一半的“拆”字。 照片名字叫《留下》。 我站在前面看。
“你最近怎么总拍旧东西?”
“因为要没了。”
“什么?”
“旧校舍可能明年拆。”
我转头。
“你从哪听的?”
“摄影社老师认识那边街道的人。”
心里突然空了一下,夏音看着我。
“舍不得?”
“嗯。”
那里太多事情,裙子,名字,栀子花。
还有第一次被周野看见真正的自己。展览结束,我们去车站。夏音一路很安静。
我问:
“你怎么了?”
“想一件事。”
“什么?”
她停在自动贩卖机前。
“我以前以为我会介意你喜欢周野,是因为我也喜欢他。”
我心口一紧。夏音买了两瓶水,递我一瓶。
“后来我发现不全是。”
“那是什么?”
她拧开瓶盖。
“我也会介意你跟他比跟我近。”
我愣住,夏音皱眉。
“你别露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像我在跟你告白。”
我一下放声大笑出来,她也跟着笑。
“我不是说我喜欢你那种。”
“我知道。”
“但有时候你跟周野单独出去,我也会不爽。”
她说得很坦然。
“所以我后来想,我以前怕你们两个在一起,可能不只是因为他。”
我看着她。
“你怕我不要你?”
“这句话很恶心。”
“意思差不多。”
夏音靠在站台柱子上。
“嗯。”
她承认。
“我初中最熟的人就是你。高中以后周野回来,三个人当然很好,可有时候我会觉得,你们两个有小学的那一段,我进不去。”
“然后他喜欢我,我又觉得至少有一块是我的。”
她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挺幼稚。”
我没有说幼稚,因为我也一样。 周野和夏音谈恋爱时,我怕他们形成一个没有我的世界。 原来夏音也怕。
我们两个站在站台边,我伸手抱住她。夏音一开始僵了一下。
“你干嘛?”
“安慰你。”
“太肉麻。”
嘴上这样说,她还是抱回来。
过一会儿,她在我肩上说:
“你以后真跟周野谈,也不能把我踢出去。”
我耳朵一热。
“谁说我一定跟他谈。”
“我又没说一定。”
她松开我。
“你看,你又开始自己对号入座。”
我想打她,她笑着跑开。 那天以后,我第一次真正明白,三个人之间复杂的从来不只是爱情。 还有友情里的占有、害怕失去、过去的时间和未来的位置。
这些东西没有一个好听的统一名字,但它们都是真的。
***
高二结束前,学校办科学节。夏音负责摄影展,拉我去做现场志愿者。报名表上有一栏“工作人员展示姓名”。我拿着笔停了很久。
旁边老师问:
“怎么了?”
“可以不写学籍名吗?”
“胸牌用?”
“嗯。”
老师看了一眼名单。
“你平时大家叫你许晴对吧?”
我愣。
“老师也知道?”
“顾老师说过。”
她笑。
“那就写许晴。”
我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不是手机备注,不是朋友之间,是学校活动的正式胸牌。
拿到成品那天,我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一张白色卡片。
上面只有:
摄影展志愿者--许晴。
夏音看到以后立刻拍照。
“留档。”
我说:
“你怎么什么都留档?”
“以后你会感谢我。”
活动结束,父亲来接我。我忘了摘胸牌。坐进车里,他第一眼就看见。我本来想拿下来,
手抬到一半又停。父亲看了几秒。
“学校做的?”
“嗯。”
“老师同意?”
“嗯。”
他点头,车开出去一段。
父亲忽然说:
“字挺好看。”
我转头。
“什么?”
“胸牌。”
我低头看,其实是电脑打印。
“又不是我写的。”
“我是说名字。”
我一下不说话,父亲握着方向盘。
“你林姨说,既然你已经想了一年,应该不是一时兴起。”
“所以呢?”
“所以在家里也可以慢慢叫。”
他停一下。
“不过我可能叫错。”
我笑。
“沈柠也经常叫错。”
“她怎么叫?”
“有时候哥,有时候姐,有时候直接名字。”
父亲也笑了。回家以后,林晚正在厨房。
父亲进门喊:
“许晴,帮我把后备箱那袋米拿一下。”
声音太自然,我在玄关愣住,沈柠从客厅探头。
“爸,你适应这么快?”
父亲自己也停了一秒,然后皱眉。
“拿米。”
我笑着出去。那天晚上,我把胸牌放进抽屉。旁边是高一时那张“许晴的第一张照片”,两个东西靠在一起。
我忽然很期待,有一天它可以出现在更多地方。
***
高二最后一个星期,学校通知高三可以在现有校服范围内自由选择裤装或裙装。通知贴出来时,夏音把我从教室里拖到公告栏。
“你看。”
我当然看见了。 裙装样式很普通,深色百褶裙配白衬衫。以前我甚至觉得这种校服有点土,可真正可以选的时候,手心还是出了汗。 周野站后面。
“你要裙子吧?”
我回头。
“你怎么比我还确定?”
“你盯五分钟了。”
夏音笑。
“而且你现在平时穿裙子都比以前多。”
确实。 周末去书店、看电影,我已经不会只把裙子装进包里,到没人的地方再换。父亲最开始见到还会停一下,现在顶多提醒天气冷。
当天晚上,我把申请表放餐桌。 林晚先看。
“想选这个?”
“嗯。”
父亲拿过去,表格上有家长确认栏。他看很久。
父亲只问:
“冬天也穿?”
“可以配裤袜。”
“那就行。”
他签字,沈柠坐对面看完整个过程。
“爸你现在太平静了。”
父亲抬头。
“不然我要干什么?”
“至少问十个问题。”
“你想问你问。”
沈柠立刻看我。
“裙子借我吗?”
“你自己没有?”
“想看你尺码。”
“滚。”
一家人都有说有笑。 高二结业式那天,顾老师把申请表收走。她看了一眼签名。
“家里没问题?”
“没问题。”
“你自己呢?”
我想了想。
“有点紧张,但想穿。”
顾老师点头。
“那就穿。”
走出办公室,周野和夏音都在门口等。
我问:
“你们怎么又在?”
夏音说:
“等结果。”
“又不是录取。”
周野看我表情。
“签了?”
“嗯。”
他抬手跟我击了一下掌。夏音也伸手。三个人像庆祝什么大事,其实只是一条裙子。
但我们都知道,不只是一条裙子。
***
暑假开始一周,旧校舍外面多了一块蓝色围挡。 上面贴着规划公示, 旧建筑将在下一年春天拆除,原址改成社区图书馆和小公园。 夏音站在公告前拍了十几张。
我看着日期。
“高三毕业前就没了。”
“嗯。”
周野推了一下松动的侧门。
“今天还能进?”
夏音说:
“公示没写封闭,现在应该可以。”
我们还是问了附近值班的人,确认只要不进危险区域就行。 三个人最后一次完整地走遍旧校舍。 一楼教室已经落满灰, 二楼窗户有一扇用木板封死。
三楼那间卫生间的镜子还在,只是裂缝更多。我站门口,周野也驻足。夏音不知道第一次那件事。
“你们两个看什么?”
我笑。
“这里是周野第一次看见我穿裙子的地方。”
夏音睁大眼。
“原来就是这里?”
“嗯。”
她立刻举相机。
“等一下,我要拍。”
我拦她。
“拍什么?”
“门。”
“一个厕所门有什么好拍?”
“历史遗迹。”
周野笑出声,最后她还是拍了。后墙栀子花开得比去年更多。可能因为没人修剪,枝条长得杂乱。
夏音蹲着拍,我坐旁边台阶,周野去便利店买水。
只剩我们两个时,夏音忽然说:
“你以后会不会很讨厌我?”
我转头。
“为什么?”
“我跟周野谈过。”
“这是什么理由?”
她拨了一下栀子叶。
“你们如果以后真在一起,有时候想起会不会觉得烦。”
我笑。
“你现在已经默认我们会在一起?”
“我说如果。”
“那如果真的在一起,我也不会要求你们以前没发生过。”
她看我。
“真的?”
“你不是也跟我说过,喜欢不是抢东西。”
夏音笑了一下。
“我说过这么有水平的话?”
“你偶尔有。”
周野回来时,一手三瓶水,夏音伸手。
“我的。”
他递给她,又把另一瓶给我。我看着两个人,以前这个动作会让我注意谁先拿到。
现在不会了, 可能我真的变了。 离开前,夏音问管理员,花拆迁时会不会保留。 对方说绿化施工可能会移走,也可能直接清理,还没定。
她回头看我。
“要不要偷偷挖一株?”
我说:
“那叫偷。”
“可以申请。”
周野说:
“你先别计划犯罪。”
夏音拍着他。
我们笑着走出去。 谁也没想到,后来那几株花真的会在毕业时回到我们手里。
***
八月,父亲整理旧柜子,翻出一沓我母亲留下的纸。 里面有病历、照片和一本薄薄的记事本。 我原本不想看,直到一张便签从里面掉出来。
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许知”“许川”“许澄”。
前两个被划掉,最后一个圈起来。字迹是母亲的,我拿着纸。
父亲在旁边停着看了很久。
“你的名字是她选的。”
我第一次知道。
“为什么叫澄?”
“她说希望你心里清楚,别活得太糊涂。”
父亲笑了一下。
“结果你从小就想很多。”
我没笑,突然有点难受。父亲看出来了。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别改名字。”
“那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我以前一直卡在这里。”
他坐到床边。
“你说自己叫许晴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你是不是连她留给你的东西也不要了。”
我手指收紧。
“我不是。”
“我现在才知道。”
房间很安静,林晚和沈柠在楼下,没有上来。
父亲继续:
“后来我想明白,名字是她给你的,不是她留给我的。”
“你长大以后怎么用,是你的事。”
我低头看那张纸。 以前我很讨厌“许澄”,不是字不好, 只是它总跟男生校服、短发、别人叫“儿子”和“哥哥”的声音绑在一起。
现在知道它来自母亲,我忽然没有那么想把它彻底扔掉。
“我能留这张吗?”
父亲点头。
“本来就是你的。”
我把纸夹进相册,不是为了以后继续用那个名字。 只是第一次承认,许澄也不是一段必须被否定的人生。 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三人群。
夏音回:
——所以两个名字都很好。
周野回得更慢。
——你妈如果认识现在的你,应该也会习惯许晴。
我看着那句话很久。 谁也不知道一个已经离开多年的人会怎么想。 可有时候,人允许自己想象一个温柔的答案,也没什么不好。
***
开学前,林晚陪我去了市里的青少年门诊。不是为了立刻开始任何治疗,只是了解。
医生问得比上次咨询更具体,包括身体状况、情绪、家庭支持和我对未来的期待。父亲原本也想来,最后因为临时开会没赶上,晚上把问题列了满满一张纸让我带着。 我看到那张纸时差点笑。
第一条是:
“如果以后考虑医学干预,是否必须成年?”
第二条:
“哪些变化可逆,哪些不可逆?”
后面还有复查、风险、心理支持。
林晚看完说:
“他昨晚查到两点。”
我心里突然软了下来。 门诊结束,医生没有催我决定。 只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感受、家庭沟通和学校生活稳定下来。如果未来成年后还有需要,再继续评估。
走出医院时,林晚问:
“失望吗?”
“为什么?”
“我怕你以为今天会有一个特别明确的答案。”
我摇头。
“反而轻松。”
“因为?”
“原来我不用马上做完所有决定。”
林晚笑。
“你十六岁,本来也不用。”
我看她。
“快十七。”
“十七也不用。”
回家以后,父亲真的逐条问。
我把医生说的尽量复述。讲到一半,沈柠路过客厅。
“你们像开项目会。”
父亲说:
“去写作业。”
“我高二暑假作业都写完了。”
“那预习。”
她做了个鬼脸。 我忍不住笑。 家庭里关于我的性别第一次不再像一场秘密审判,它变成一种可以放在餐桌上讨论的事。
有问题就问。
不知道就查,有分歧也不用当场解决。这比任何一句“我们理解你”都让我安心。
***
高三开学前,夏音想做一个长期摄影项目。主题还没定,她说想拍以“关系”为主题。
我听完第一反应:
“太大。”
周野也说:
“听不懂。”
夏音瞪我们。
“所以我才在想。”
她最后决定先拍一年,不设主题。 拍我们三个,也拍班里、老师、家人、旧校舍和沿河那条每天走的路。
“等毕业再看它到底是什么。”
她说。
项目第一张照片是在我家。 林晚做饭,父亲在修坏掉的柜门,沈柠趴地毯写卷子。我坐餐桌旁背单词,夏音站厨房门口按快门。
父亲抬头。
“我也要拍?”
“可以吗?”
“你已经拍了。”
“那我删?”
父亲想一下。
“算了。”
后来周野来了。四个人吃水果,夏音又开始拍,沈柠凑过去看。
“为什么我哥……姐每张都比我白?”
我抬头看向她,她自己先笑了。
“我现在还是会叫错。”
夏音说:
“挺正常。”
沈柠看她。
“你怎么一次没叫错?”
夏音想。
“因为我脑子里已经换了。”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换的?”
“旧校舍叫名字那天吧。”
她说得很随意。
周野在旁边接:
“我也差不多。”
我忽然发现,对我来说用了很久才适应的名字,在他们那里已经成了不需要思考的东西。 晚上夏音走前给我看相机。 其中一张,父亲在修柜门,林晚从厨房探头说话,沈柠低头写题,我坐旁边看手机。 没有谁看镜头。
特别普通。
“这张我想留着。”我说。
“本来就留着。”
“你不是拍三个人?”
“我改主意了。”
她把相机关掉。
“可能最后拍的不是三个人。”
“那是什么?”
“现在不知道。”
我没有催,高三还没开始,我们有一年去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