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第一天,学校广播比往年早十分钟响。 走廊贴满倒计时,教室后黑板第一次出现“距离高考还有……”的红色数字。 我穿着裙装校服进教室。
夏音已经到了。她看到我,先上下看一遍。
“终于。”
“什么终于?”
“你从高二说到现在。”
我把书包放下。 裙装比自由穿衣日更让我紧张,可同学反应反而更小。 认识两年以后,他们已经习惯有人叫我许晴,习惯我的长发,也习惯我偶尔穿裙子。 很多变化真正完成的时候,往往没有掌声。
只是别人不再觉得值得议论。
顾老师开始点名,学籍表上还是原名。
她看都没看,直接叫:
“许晴。”
“到。”
周野从后排拿笔敲桌面两下,像很轻的庆祝。高三很快把所有人的浪漫压扁,夏音减少摄影社活动,周野训练也停了一部分。
我最差的是数学,晚自习后经常留下做题。周野数学好,开始固定每周帮我两晚。最开始在教室。后来图书馆。
只有我们两个,夏音并不总来。 她也有自己的薄弱科目和摄影校考准备。 有一天九点半,图书馆快关门,我还卡在一道函数题。
周野把草稿纸拉过去。
“你这里为什么又把负号漏了?”
“没看见。”
“这是第三次。”
“你不要统计。”
“你考试也跟老师说别统计?”
我瞪他,他笑。我低头重新算,算到一半,突然发现周野一直没说话。
抬头,他正在看我。
“怎么?”
周野像被抓到一样移开视线。
“没什么。”
我没有放过。
“你现在还对我说没什么?”
他笑了一下。
“看你头发。”
“头发怎么了?”
“很长了。”
已经过肩了,我低头看发梢。
“嗯。”
周野说:
“跟高一差很多。”
“人当然会变。”
他没接,闭馆广播响起来。
收东西时,他忽然说:
“有时候我都快想不起来你小学什么样。”
我动作停了一下。
“那不是挺好。”
“为什么?”
“说明现在更清楚。”
周野看我,这一次没有移开。
***
周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我的感情变了,是夏音告诉我的,但她没有替他解释。
十一月某天下午,她只问:
“周野最近是不是很奇怪?”
我正在整理错题。
“哪里?”
“他现在看你的眼神特别像以前看我。”
我的笔停住。
“你别乱说。”
“我只是说像。”
夏音拉椅子坐旁边。
“你别因为我一句话就开始期待,自己观察。”
这句话很重要,她没有告诉我“他喜欢你”。只是把一个可能放在那里,我开始注意。
周野确实变了一些,不是突然送礼物,也不是每天黏着。 他会记得我周四有咨询,晚上只问一句“今天怎么样”;会在有人还叫我学籍名时自然纠正“她叫许晴”;会在我穿裙装校服以后不再像以前那样评价“适合”,而是把它当成最普通的事。 这些其实一直都有。
真正不一样的是,他开始在意我跟别人靠近。 十二月,隔壁班一个男生因为社团活动来找我讨论资料。 我们在走廊站了二十分钟。
回教室以后,周野问:
“谁?”
“摄影展合作的。”
“你不是不在摄影社?”
“夏音拉我进的。”
“他为什么只找你?”
我看他。
“你是在查户口?”
周野自己也愣住了。过几秒,他皱眉道。
“好像是有点。”
我心里跳得很快。
却故意说:
“你以前对夏音也这样。”
这句话出来以后,两个人都安静。周野看我很久。
“我知道。”
晚上他没有跟我们一起走,说想一个人待会儿。夏音听完没有嘲笑。
只说:
“让他想。”
第二天周野照常来上课。
中午三个人吃饭,他突然对夏音说:
“我以前是不是很烦?”
夏音差点把汤喷出来。
“你突然反省什么?”
“问一下。”
“有时候。”
“哪里?”
“你真要听?”
“嗯。”
夏音认真想。
“你以前喜欢一个人,会觉得多做一点就能让关系更确定。”
周野没反驳。
“现在呢?”
他问。
夏音看我一眼。
“现在你自己想。”
她没有替任何人把答案说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周野那一周去找了以前篮球队的朋友,问过一个很蠢的问题:
“习惯跟喜欢怎么分?”
对方说不知道,周野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他发现,如果我有一天不再跟他走,不再给他发消息,不再坐在他旁边,他想到的不是“不习惯”。 是难受。
***
十二月底,周野把我叫到河边。不是旧校舍,不是雨天。也没有什么特别适合告白的景色。
晚自习结束,路灯很亮,河面黑得几乎看不见。他开门见山。
“我喜欢你。”
我原本准备了一路的话,一句没用上。
“你确定?”
“确定。”
“什么时候?”
“最近一个多月才想明白。”
周野看着我。
“但可能更早。”
我没有立刻高兴。
第一反应反而是:
“因为夏音吗?”
他皱眉。
“什么叫因为她?”
“你喜欢过她,也跟她谈过。”
“对。”
“然后分手半年,你现在喜欢我。”
我说。
“我需要知道我不是一个替代。”
周野没有急着否认,他站了几秒。
“你不是。”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夏音的时候,是真的喜欢她。”
这答案让我愣住。
他继续:
“我不想说以前都是误会,那对她不公平。”
“跟她谈恋爱以后,我才知道喜欢一个人和适合谈恋爱不是一回事。”
“那我呢?”
“我不知道以后适不适合。”
周野说得很坦白。
“但我现在喜欢你。”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你喜欢我什么?”
“很多。”
“举例。”
“你现在怎么像面试?”
“回答。”
周野笑了一下。
“喜欢你嘴上说懒,但别人真出事你跑得最快。喜欢你明明怕得要死,最后还是会穿自己想穿的衣服去学校。”
他看着我。
“也喜欢你现在敢直接问。”
我低头。
“还有一个问题。”
“问。”
“你喜欢的是现在看起来越来越像女生的我,还是如果以后我不做更多改变,你也能接受?”
周野沉默一下。
“我没办法替未来的自己保证所有事。”
这句话让我抬头。
“但是现在,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你以后想做什么,我们可以到时候再谈。”
他停顿。
“我不会要求你为了让我喜欢,变成某一种样子。”
我看着他。很久。
然后说:
“那可以试。”
周野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这答应得也太像签协议。”
“你还想怎样?”
“至少说你也喜欢我。”
我笑了。
“你明明知道。”
“想听。”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喜欢你。”
周野伸手。没有直接牵。
“可以吗?”
我把手放过去。
“可以。”
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居然是他的手真的很热,然后才觉得高兴特别高兴。
继续沿河走了半小时。
我问他:
“你什么时候发现不是习惯?”
周野想了很久。
“你跟隔壁班那个人在走廊说话的时候。”
“就因为吃醋?”
“不是。”
“那是什么?”
“我那天很烦自己。”
他看着前面。
“以前喜欢夏音的时候,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后来对你也这样,我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把保护朋友当成喜欢。”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如果只是朋友,我不会一直想你以后跟谁在一起。”
我耳朵一下热起来。
“你想这个?”
“嗯。”
“想我跟谁?”
“没具体人。”
“那你还挺闲。”
他笑。我也笑。
走到桥中间,我又问:
“夏音知道你要说?”
“她知道我最近在想,但我没让她传话。”
“很好。”
“你不是最烦这个?”
“嗯。”
从这一天开始,我们真的不再把夏音放在中间替两个人翻译。 她是关系里重要的人,但不是恋爱里的工具。
***
我们没有瞒夏音,第二天午休直接告诉她。
她听完以后,先看周野,再看我。
“昨晚?”
我点头。
“嗯。”
“在河边?”
周野问:
“你怎么知道?”
“许晴昨晚十一点还没到家,我猜的。”
她沉默几秒。
然后说:
“恭喜。”
我一直看她,夏音叹气。
“别这么看我。”
“你不舒服可以说。”
“当然有一点。”
她没躲。
“我以前跟他谈过,现在你们两个在一起,我如果完全没感觉才怪。”
周野说:
“对不起。”
夏音立刻看他。
“你别对不起。”
我忍不住笑。
“我当时也这么说。”
“你看,他就会这个。”
周野无奈,气氛反而松了一点。
夏音继续:
“还有一件事。”
“什么?”我问。
“你们以后约会就说约会,不要又把我叫去,然后让我坐对面看你们谈。”
我耳朵发热。
“谁会。”
“你们最好不会。”
她看着我。
“但三个人原来约好的事,也别因为谈恋爱就随便取消。”
周野点头。
“行。”
我也点头。夏音拿笔敲桌面。
“还有,不准让我当传话筒。”
“我们为什么要你传?”
“以前你们两个不是最会有话不直接说吗?”
我想反驳,却发现高一确实是。
“现在不会了。”
我说。
夏音看了我一会儿。
“最好。”
那天下午放学,三个人还是一起走。到第一个路口,夏音停下来。
“我往这边。”
我愣。
“你不是也去车站?”
“我给你们第一天约会机会。”
周野笑。
“谢谢。”
夏音看他。
“你少得意。”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三个人吃饭。”
我喊:
“知道。”
她这才走。我和周野站路口,第一次以情侣身份单独走。其实跟前一天没有任何不同。
走了一百米以后,我问:
“所以情侣第一天要干嘛?”
周野说:
“我不知道。”
“你不是谈过?”
“你一定要提?”
我笑得停不下来。原来真的在一起以后,没有突然变成另一种人,还是我们。只是牵手的时候,不需要再找理由。
***
恋爱第一周最大的变化,是周野开始光明正大等我。 以前他站教室门口,总会说顺路。
现在有人问,他直接说:
“等女朋友。”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我差点把笔掉地上。夏音在旁边笑。
“你脸红什么?”
“你别管。”
“高一穿裙子都没见你这么红。”
“那能一样?”
周野走进来。
“什么一样?”
我和夏音同时说:
“没你的事。”
他看我们一眼。
“行。”
高三复习很忙,所以约会并没有变多。 最多是晚自习以后多走一段路,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再在楼下吃东西。 有一次我们在自习室坐一下午,六个小时里说了不到二十句话。
可那种安静跟高一完全不同,以前我沉默是因为怕。
现在是因为没必要一直说。
真正该说的时候,我们会说。
比如周野看到我桌上关于未来医学咨询的资料,他没有装没看见。
“你成年以后准备继续?”
“应该会。”
“想好了?”
“方向想好,具体没定。”
我看他。
“你介意?”
周野想了一会儿。
“我担心风险,但不是反对。”
“你查过?”
“看了一点。”
我一下笑。
“你们怎么都背着我查。”
“那我下次当你面查。”
“也不用。”
我们低声笑,被管理员看了一眼,立刻安静。
另一次是他训练结束太晚,忘了原本答应一起吃饭。 以前我可能会说没事,然后回家生闷气。
这次我直接说:
“我等了五十分钟,很生气。”
周野没有解释半天。
“对不起,我错了。”
“下次提前说。”
“好。”
第二天他真的请我吃饭,夏音知道后非常满意。
“你们终于不像两个靠猜谜活着的人了。”
我说: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点评?”
“不能。”
三个人一起笑。 第一周结束,我没有觉得恋爱多神奇。 只是觉得关系里那块一直不能碰的地方终于打开了,我们可以进去了。
***
第一次亲吻发生在一月。没有下雪,也没有烟花。晚自习后,周野送我到小区外。
街边便利店还亮着,旁边有人遛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我们停在树下。
周野问:
“明天几点?”
“九点图书馆。”
“别迟到。”
“你才别。”
说完以后,两个人都没立刻走。我知道为什么,他也知道,但这次我不想等谁猜。
“你是不是想亲我?”
周野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
“你现在真的太直接。”
“所以是不是?”
“是。”
“那你问。”
他收起笑,看着我。
“可以亲你吗?”
我心跳很快。
“可以。”
他低头。 第一个吻很短。 嘴唇碰到的时候,我脑子里居然在想,他刚才是不是喝了橙汁。 分开以后,我自己先笑。
周野有点莫名其妙。
“怎么了?”
“你嘴里橙子味。”
他也笑。
“很破坏气氛。”
“本来就没气氛。”
远处那只狗突然叫了一声,我们两个笑得更厉害。笑完以后,我抬头。
“还可以再一次。”
周野看我。
“你确定?”
“嗯。”
第二次稍微久一点。 他的手放在我肩和后背,隔着厚外套,什么都没有越界。 我却能清楚感觉到,他很认真地在等我的反应。 回家时,沈柠坐在客厅。
她抬头看我一眼。
“你怎么笑成这样?”
我立刻收表情。
“有吗?”
“有。”
她盯我几秒。忽然睁大眼。
“你们亲了?”
我差点撞门。
“你怎么知道?”
沈柠直接从沙发上坐起来。
“真的?”
我后悔了。她笑得整个人倒回去。
“你能不能小声点!”
林晚从厨房问发生什么。
沈柠立刻喊:
“没事!”
我看她。她捂着嘴,笑得肩膀一直抖。那一晚,我第一次觉得有一个妹妹也挺烦。但不是坏事。
***
父亲知道我和周野交往,是沈柠说漏的。
周末吃饭,她随口问:
“姐,你男朋友今天不来?”
餐桌瞬间安静。沈柠自己也僵住,林晚低头喝汤,明显在忍笑。
父亲看向我。
“男朋友?”
我深吸一口气。
“周野。”
父亲眉头立刻皱起来。不是因为男朋友三个字,是因为周野。
“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
“为什么没说?”
“你也没问。”
“谈恋爱还要我问才说?”
我差点笑。
“爸,我都十七了。”
“十七怎么了?”
林晚终于插话。
“先吃饭。”
父亲看她。
“你知道?”
林晚很无辜。
“我猜到了。”
沈柠小声说:
“我早知道了。”
父亲更不高兴。
“合着就我不知道。”
我忍不住笑出来,他瞪着我。
“你还笑。”
真正谈的时候,是饭后。 父亲没有反对,他问学习会不会受影响,问周野家里知不知道,也问我们有没有想清楚边界。 最后一个问题让我耳朵发热。
“爸。”
“我必须问。”
“现在没有。”
“以后呢?”
“以后我会对自己负责。”
我看着他。
“而且我们两个都还没成年。”
父亲点头。
“记住就行。”
然后他问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
“周野喜欢你,是把你当女孩?”
我沉默一下。
“他喜欢我。”
“我问的是——”
“我知道你问什么。”
我说。
“但我不想让他必须先给我一个定义,才能证明喜欢是真的。”
父亲看我很久,最后点头。
“你自己明白就行。”
第二天周野来家里。父亲对他的态度明显比以前严肃,周野一开始还不懂。
直到吃饭时父亲说:
“你们现在高三,别耽误学习。”
周野停了半秒。
“知道了,叔叔。”
沈柠低头笑,我在桌下踢她。饭后周野跟我一起下楼。
他问:
“你爸是不是想打我?”
我笑。
“没有。”
“他以前看我没这么严。”
“身份变了。”
周野想了两秒,也笑起来。
“有道理。”
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那以后正式一点。”
“什么正式?”
“对你。”
我看他。
“你别突然说这种话。”
“不是你说后期别总藏着?”
我笑着推他。
***
我和周野并没有正式宣布恋爱。 可在同一个班里,这种事情不可能藏很久。 最先发现的是体育委员。 那天晚自习前,他来借周野的充电宝,正好看见我们两个在后门牵手。
他停住,我也停住,周野倒很平静。
“有事?”
体育委员看了我们两秒。
“没事。”
然后转身就走。十分钟以后,班里一半人都知道了。夏音从前排转过来。
“传播速度不错。”
我头疼。
“你怎么还笑。”
“你们又没干坏事。”
最开始有人震惊。 不是因为周野谈恋爱,也不是因为我。 而是因为他们一直默认,周野以前跟夏音谈过,所以三个人现在应该关系很复杂。
事实确实复杂,只是跟他们想象的不一样。
有人私下问夏音:
“你不尴尬吗?”
她后来把原话讲给我听。
我问:
“你怎么答的?”
“我说尴尬过。”
“然后呢?”
“然后现在不尴尬。”
“就这样?”
“还要怎样?”
她拿笔敲我卷子。
“你函数写错了。”
我低头,真的错了。公开以后,最明显的变化不是起哄。而是很多人开始自然把我和周野放在一起。
“许晴,你男朋友篮球赛几点?”
“周野,你女朋友在办公室。”
第一次听见“女朋友”三个字,我会下意识抬头,后来慢慢习惯。
有个男生当着周野的面问:
“所以你现在算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教室一下安静。我也看周野。他没有生气。
只说:
“我喜欢许晴。”
男生不甘心。
“我知道,我是说分类。”
周野皱眉。
“我为什么非得给你分类?”
对方愣了,周野继续写题。
“你真好奇就自己去看书。”
夏音坐前面,肩膀明显在抖。下课以后,她终于笑出来。
“你最后一句真的很像顾老师。”
周野说:
“我只是懒得解释。”
我看他。
“谢谢。”
“又谢什么?”
“就想说。”
周野伸手揉我头发。
“那不客气。”
我们并没有因为公开就变成学校里很高调的一对。 高三没有那么多时间。 真正属于两个人的事情,还是在放学后、图书馆、河边和手机里。 班里知道以后,反而少了一层躲藏。
这让我很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