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周野第一次正式带我去他家吃饭。 其实小时候我去过很多次。 小学放学以后,我们会在他家打游戏、写作业。我甚至知道他家旧房子卫生间的灯开关在哪。
可这一次完全不同。
因为周野提前跟父母说:
“许晴现在是我女朋友。”
我在楼下听见他复述时,差点转身回家。
“你为什么说这么直接?”
“不然怎么说?”
“你可以先说我来吃饭。”
“我爸妈认识你。”
“所以更奇怪。”
周野笑。
“你现在才怕?”
我瞪他。门打开以后,最先出来的是周宁。她比我们大四岁,在外地上大学,寒假刚回来。看到我,她愣了两秒。
“许澄?”
周野立刻说:
“许晴。”
周宁看我。
“哦,对不起。”
她改得很快。
“许晴,进来。”
小时候见过的阿姨现在还是一样热情,只是看我的时间比以前稍微长一点。 周野妈妈叫孟岚。
她端菜时问:
“你现在学校也这样叫?”
“嗯,大部分老师同学都叫许晴。”
“那我也这么叫。”
周野父亲周启正话少。
吃到一半,他突然问:
“你爸知道你们两个?”
我点头。
“知道。”
“没反对?”
“没有。”
周野在旁边说:
“叔叔还问我学习。”
周宁笑。
“那是审你。”
周野看她。
“你少说。”
饭后,周宁把我叫去她房间。
“你别紧张。”
“我有这么明显?”
“很明显。”
她关上门。
“我妈其实早知道你的一点事。”
我愣住。
“谁说的?”
“周野。”
心里一紧。
周宁马上补:
“他不是乱讲。他就是有一阵子问我,女生留长发平时要注意什么。”
我看着她。
“他问你这个?”
“嗯。”
“什么时候?”
“高一吧。”
比我们交往早很多。周宁笑。
“我当时以为他喜欢哪个长发女生。”
“后来才知道是你。”
我耳朵发热。
“他还问过别的?”
“很多蠢问题。”
“比如?”
“不能说。”
“为什么?”
“卖弟弟也得有底线。”
我大笑。离开周家时,孟岚给我装了一袋水果,她站门口。
“有空就来,不用每次都这么正式。”
我点头。
“谢谢阿姨。”
下楼以后,周野问:
“我姐跟你说什么?”
“秘密。”
“关于我?”
“嗯。”
“她是不是又乱说?”
“没有。”
我看他。
“就是发现你高一就挺关心我。”
周野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说:
“朋友也能关心。”
我笑。
“我又没说那时候你就喜欢我。”
他看我。
“你现在很会欺负人。”
“跟夏音学的。”
“她带坏你了。”
我笑着挽住他手臂。那条小区路跟小学时几乎没变,可我们已经不是当时的两个人。
***
交往两个月以后,真正的问题还是来了。不是因为周围人,是因为我们自己。
三月一个周六,原本约好三个人去拍旧城区。周野临时说想先陪我去买参考书,问夏音能不能下午再见。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同意。 这次我看了群消息很久。
然后回:
——不改。
周野:
——为什么?
我:
——因为本来说好三个人。
夏音很快出现。
——其实我下午也行。
我:
——不是你行不行的问题。
群里顿时安静。几分钟后,周野打电话。
“你生气?”
“没有。”
我停一下。
“有一点。”
他笑。
“你现在改得挺快。”
“别岔开。”
我说。
“我不想以后每次我们两个临时有安排,就默认夏音可以挪时间。”
周野沉默两秒。
“我没默认。”
“这次就是。”
“那是我想得少了。”
他承认得很快。
“按原计划。”
下午见面时,夏音知道我们因为这件事打过电话。
她边调相机边说:
“其实不用为了证明重视我,什么都不改。”
我问:
“那你想怎么样?”
“正常一点。”
“什么叫正常?”
夏音停下。
“我不是玻璃。”
她看我,又看周野。
“你们谈恋爱以后当然会有两个人优先的时候。我有时候也会觉得烦,但不代表你们每次都要先照顾我。”
周野说:
“那今天你想改吗?”
夏音想了想。
“不想。”
“那就不改。”
三个人都笑。 这句话后来变成我们之间很重要的规则,不因为害怕失去就假装什么都不能变。 也不因为关系变了,就觉得另外的人自然应该退开。
那天下午,夏音拍了很多照片。 有一张是我和周野在路边看同一本旧杂志,另一张是周野帮她调整坏掉的脚架。 还有一张是我和夏音坐台阶分享一杯柠檬茶,周野在远处接电话。
她晚上把三张拼在一起。
群里发:
——今天主题:谁都不是附属品。
周野:
——标题很烂。
我:
——但意思不错。
夏音:
——许晴懂艺术。
周野:
——你们两个又开始。
我看着群里三个人的头像,觉得这个位置比以前稳了很多。不是因为我们承诺永远不变,是因为每次变了,都愿意重新谈。
***
我和周野第一次真正吵架,是四月月考以后。我数学考砸,他体育专项模拟也没达到目标。两个人心情都很差。
偏偏那天我去图书馆晚了二十分钟,周野已经坐着等。
我刚坐下,他就说:
“你怎么不发消息?”
“手机没电。”
“你可以用电话亭。”
我本来就烦。
“二十分钟而已。”
“我不是说时间长短。”
“那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等。”
我一下火上来。
“你以前让夏音等的时候怎么不说?”
话出口,两个人都停住。周野脸色变了。
“你为什么又提她?”
“我就是举例。”
“你每次不高兴都拿以前的事出来,这叫举例?”
我也知道自己过分,可情绪已经上来。
“那你不也拿我不发消息说事?”
“这是今天的事。”
“我手机没电。”
“所以我不能生气?”
“我没说你不能。”
两个人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硬。周围有人看,最后周野把书合上。
“今天别学了。”
我也站起来。
“行。”
各走各的。回家以后,我一直没联系他。晚上十点,夏音给我发消息。
——你们吵架了?
我:
——嗯。
——需要我干嘛吗?
我想了一下。
——什么都不用。
她回:
——好。
没有追问。
十一点,我自己给周野打电话。他接得很快。
“喂。”
我说:
“我下午提夏音不对。”
他安静了一会儿。
“我也语气太冲。”
“但是你等我,我不发消息这件事,你生气是对的。”
“你手机确实没电。”
“可以提前说快没电。”
周野叹气。
“我们现在是在开复盘会?”
我笑了一点。
“总比继续吵要好。”
他也笑。
过一会儿,我说:
“我有时候还是会拿你和夏音以前的事比较。”
“我知道。”
“你烦吗?”
“有时候。”
他很诚实。
“但我理解。”
我问:
“你会不会也比较?”
“会。”
我心里一紧。
“比如?”
“比如她不会数学题不会问我八遍。”
我愣了一秒。
“周野。”
他笑得很明显。
“开玩笑。”
气一下子散了。真正和好不是谁先说“没事”。而是把哪里有事说清楚,这一点我们终于学会了。
***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学校办了誓师大会。 我一直觉得这种活动很尴尬。 红色横幅、统一口号、班主任讲话,所有人被要求在操场上对未来充满信心。 可轮到顾老师时,她没让我们喊。
她站台上说:
“你们不需要今天突然变成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操场安静下来。
“还有一百天,今天会累,明天也可能会怕。都正常。”
“只要每天往前一点。”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 这句话太像她平时说的。 大会结束,夏音把写着目标大学的纸条塞进校服口袋。 她想报南方一所传媒大学的摄影专业。
周野想去省外体育大学读运动康复。我最犹豫,文学、传播、社会学,我都看过。父亲问过很多次。
我一直说还没定。晚上三个人去吃面。
夏音问:
“你到底最想去哪?”
“临大。”
我终于说。
临江大学在本市,综合实力不错,中文和传播都强。 周野看我。
“因为家近?”
“有一点。”
夏音问:
“还有?”
我想。
“我不想大学第一年同时处理太多变化。”
两个人都听懂。 如果成年以后继续医学上的咨询和可能的过渡,本地有熟悉的医生,也有家人。 我不需要为了证明独立,就故意去最远的地方。 周野点头。
“挺适合你。”
夏音也说:
“临大摄影社很强,我以后回来还能抓你干活。”
我笑了。
“你还没考就开始安排。”
周野在旁边说:
“她一直这样。”
那顿饭以后,三个人第一次把大学去向写在纸上。 三个城市,很可能都不同。 夏音看着纸。
“以后不能每天见了。”
我心里也沉。
周野却说:
“本来也不可能一辈子同班。”
夏音瞪他。
“你能不能别这么现实。”
“现实又不等于关系会断。”
这句话让我们两个都安静,周野看着那张纸。
“先考上再说。”
很像他。但这次不是逃避未来,是把未来拆成现在能做的部分。
***
周野十八岁生日在一月。 那时候我们还没正式到高考一百天,学校已经很忙。 生日只能晚自习后过。 我和夏音提前买了一个很小的蛋糕,藏在便利店冰柜里。
晚上九点四十,三个人坐河边长椅。夏音插了十八根蜡烛。周野看得头疼。
“你就不能插一根数字?”
“没有仪式感。”
“十八根全是蜡。”
我在旁边点火。
“快吹。”
风太大,点三次灭三次。最后三个人干脆跑到桥洞下面。周野闭眼许愿。
夏音立刻问:
“许什么?”
“说了不灵。”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
“今天开始。”
我和夏音一起笑。 礼物是我挑的运动手表。 夏音送了一本她自己做的小相册,里面全是高中三年的照片。 周野翻到高一那页。
第一张是他看夏音的照片。夏音一点没避讳。
旁边写:
“某人当年真的很明显。”
周野抬头。
“你一定要写?”
“历史。”
我在旁边笑。 翻到后来,有他和夏音交往时的照片,也有分手以后三个人重新一起吃饭的照片。 没有删掉任何阶段。 最后一页还是空的。
夏音说:
“毕业再补。”
周野把相册合上。
“谢谢。”
夏音挑眉。
“你居然不吐槽。”
“偶尔。”
回去路上,只剩我和周野。
我说:
“十八岁感觉怎么样?”
“没感觉。”
“成年了。”
“明天还要上早读。”
我笑着。走到小区门口,他拉住我。
“你四月也十八。”
“嗯。”
“你想要什么?”
“现在不能告诉。”
“为什么?”
“我还没想。”
他看我。
“那你就说没想。”
“这样比较有悬念。”
周野笑。
“跟夏音学坏了。”
我踮脚亲了一下他。
“生日快乐。”
这一次亲吻已经很自然。没有第一次的紧张。周野手扶在我腰侧,很轻。我们都知道边界在哪里。
也知道以后边界会不会变化,要两个人一起决定。
***
夏音十八岁比我早两个月。她不要蛋糕,要我们陪她去旧城区拍一整天。
周野说:
“这到底是谁给谁过生日?”
夏音把备用相机塞他手里。
“你今天负责拍我。”
“不会。”
“我教。”
“那许晴呢?”
“她负责拿东西。”
我看她。
“你生日是不是太嚣张?”
“就一天。”
三个人走了十几公里。从老电影院到河堤,再到快拆迁的市场。
下午坐在一家很小的咖啡店,夏音突然问我们:
“你们觉得我以后会一直拍照吗?”
周野说:
“会。”
我问:
“为什么突然问?”
“最近有人说摄影当职业很难。”
她用吸管搅杯子。
“我爸妈也担心。”
夏音家里一直比我们想象中普通。 父亲做销售,经常出差;母亲在银行工作。他们支持她学摄影,但说得最多的还是“以后怎么办”。
我说:
“你会后悔不学吗?”
“会。”
“那先考。”
周野点头。
“跟我想的一样。”
夏音看我们两个。
“你们现在越来越像。”
“哪里?”
“都喜欢把问题拆小。”
我笑。
“你以前不是也这样教我?”
她想了想。
“好像是。”
傍晚我们去旧校舍外围。围挡已经比夏天更多,不能再进去。栀子花那一侧还露在外面。没有开花。
只有深绿的叶。夏音站围挡前,让我们给她拍照,周野拿相机。
她指挥:
“别把我拍太矮。”
“你本来就矮。”
“周野。”
我笑得不行。 最后照片里,她站在围挡和冬天的栀子树前,笑得很自然。 后来那张成了她高考作品集里最喜欢的一张自拍式肖像。 标题叫《十八》。
***
四月十九日,我十八岁。高考只剩不到两个月。父亲不想大办,只在家里吃饭。林晚做了一桌菜。
沈柠提前回家,在门口挂了一个很丑的“18”。
我进门第一眼就问:
“谁买的?”
沈柠举手。
“审美怎么样?”
“非常差。”
“那你别看。”
父亲从厨房端汤出来。
“别吵。”
蛋糕上写:
“许晴,十八岁快乐。”
我站桌边看了几秒。
父亲问:
“写错了?”
“没有。”
“那吹蜡烛吧。”
周野和夏音晚一点到。夏音一进门就拍蛋糕。
“留证。”
周野送我一条很细的银色手链。不是贵重东西。上面只有一个很小的圆环。
我问:
“为什么不是项链?”
“你不是已经有很多?”
“也是。”
夏音送我一个硬壳文件夹。 打开以后,里面放着这些年她拍过我的照片复印件。 从初中艺术节那条白裙——她后来没有照片,所以用文字写了一页——到高一发夹、自由着装日、高二胸牌、高三裙装校服。 最后一页空着。
跟周野的相册一样。 我笑说。
“你为什么都留空页?”
“因为还没毕业。”
吃完蛋糕,父亲把我叫去阳台。 他递给我一个小信封,里面是母亲当年那张写着“许澄”的便签复印件。 原件还在相册。
我看他。
父亲说:
“今天十八。”
“你现在有权替自己决定更多东西。”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以前那个名字也有人很认真地爱过。”
我眼睛一下酸。
“我知道。”
“你不用继续用。”
“我也知道。”
父亲点头。
“那就好。”
我把纸收回信封。晚上周野送我下楼。
我说:
“现在我们两个都成年了。”
他看我。
“嗯。”
“你怎么突然紧张?”
“我哪紧张?”
“你脸上有。”
周野笑。
“跟你们学坏了。”
我也笑。
十八岁没有让任何事情立刻改变。 但我知道,从这天以后,有些关于身体、未来和亲密的决定,会真正开始属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