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和林晚又去了一次门诊。 这次父亲也来了。 他提前把问题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坐诊室里比我还认真。医生每说一句,他都要确认一次“这个是以后再决定对吧”“现在不用急对吧”。
我坐旁边,开始觉得有点丢脸。
“爸。”
“怎么?”
“你让我自己问。”
他把手机收起来。
“行。”
医生笑了一下。 真正轮到我时,我反而问得不多。 我想知道的不是某一个步骤什么时候能做,而是如果我现在还对未来有犹豫,是不是说明我“不够确定”。 医生没有替我做判断。
只说:
“确定并不是一条直线。有的人很早知道自己要什么,有的人会一边生活一边确认。重要的是每一个决定都尽量来自你自己的感受,而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这句话我记住了。从医院出来,父亲去取车。林晚陪我站路边。
“怎么样?”
“我决定高考前什么都不变。”
“是你想等,还是怕影响学习?”
“都有。”
我说。
“我已经等这么久,不差两个月。”
林晚点头。
“那就高考以后再说。”
父亲开车过来。上车后他问结果,我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他。父亲明显放松了一点,却没有说“这样最好”。
他只是说:
“行。”
我转头看他。
“你其实希望我一直等吧?”
父亲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说实话?”
“嗯。”
“有一部分。”
他没有骗我。
“因为我还是怕你以后后悔。”
我心里有一点刺,却没有生气。
“那另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知道,这是你的身体。”
父亲看前方。
“我不能因为我怕,就替你决定。”
车里安静一会儿。 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最重要的变化不是他开始叫我许晴。 是他可以承认自己的害怕,却不把害怕变成命令。
回家以后,我把决定告诉周野。
他问:
“你自己想吗?”
“嗯。”
“那就行。”
“你不问以后?”
“高考完再问。”
我笑。
“所有人都让我高考完。”
周野说:
“因为你现在数学还没过九十。”
我拿枕头砸手机屏幕,视频那边他笑得不行。第二天我真的多做了一套数学卷。成年以后,生活没有突然变自由。
我还是要写作业、考模拟、被老师催错题。这反而让我安心。因为十八岁不是一道门,推开以后什么都变,它更像有人把钥匙慢慢交到我手里。
门还很多。我可以一扇一扇开。
***
高考前最后两个月,班里的情绪开始变得很奇怪。 有人突然变得特别努力,午饭只吃十分钟;有人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夜里却在宿舍哭。模拟成绩每周都像天气,今天晴,明天暴雨。 我连续两次总分下降以后,开始失眠。
最严重的一晚,我凌晨三点还在背古诗。林晚起夜看见房间灯亮,推门进来。
“几点了?”
“马上睡。”
“你先把书放下。”
“还有两页。”
她直接把书合上。我有点火。
“我明天要默写。”
“你现在背也记不住。”
“记不住也要背。”
林晚没有跟我争。她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放桌上。
“许晴,你最近已经连续四天睡不到五小时。”
我低头。
“大家都这样。”
“大家跳河你也跳?”
我忍不住笑。
“你这比喻太老。”
“有用就行。”
她坐在床边。
“你是不是觉得这次考不好,就证明自己前面所有选择都耽误学习?”
我抬头,被说中了。其实没有人这样讲,可我自己会想。
如果我不是花时间留头发、咨询、处理流言、谈恋爱,是不是成绩会更好?如果最后没考上想去的大学,别人会不会说“早就知道”。
林晚听完,只问:
“你高一没开始这些事的时候,数学就很好?”
我愣。
“也没有。”
“那不就完了。”
我笑出声来。她揉了一下我头发。
“别把所有成绩问题都往自己身份上扣。”
第二天我在学校困得不行。周野看见我的黑眼圈,直接把午休时间划掉。
“你睡会儿吧。”
“我还有卷子。”
“下午再做。”
“老师要收。”
夏音从前面转过来。
“给我。”
“干嘛?”
“我帮你去跟老师说你中午补。”
“我自己能说。”
“那你去说。”
我看他们两个。
“你们什么时候组成监管小组?”
周野说:
“从你凌晨三点给我发错题开始。”
我一愣。
“你告诉夏音?”
“群里截图了。”
我立刻看手机,夏音笑着。
“你凌晨三点那道题第一步就错,很有纪念价值。”
我想打他们,可最后还是趴桌上睡了四十分钟。醒来时,桌边放着两张便签。
周野写:
“下午做第3、5、7题,别全刷。”
夏音写:
“摄影艺考结束的人命令你:睡觉也是学习。”
我把两张都夹进错题本。 不是因为话多漂亮,只是高三最后那段时间,人的记忆很容易只剩分数。 我想记住,还有人关心我是不是睡不够。
***
夏音的毕业摄影项目终于有了名字 --《经过》。 她说原本想叫《关系》,后来觉得太像论文。 作品要参加学校毕业季展览,她提前把涉及我们的照片全部打印成小样,放在教室后排桌上,让我和周野一张张看。
“你们不同意的,我不放。”
周野随手翻。
“我没什么。”
“你别替许晴说。”
夏音看着我。我翻到自由着装日那张背影。黑色长裙。楼梯转角。
那是后来被别人偷拍的同一天。 夏音拍摄角度完全不同。 她站正面偏侧,画面里我正抬头看楼上,手里抱着活动资料。 我盯了很久。
“这张你想放?”
“想。”
“为什么?”
“因为你那天很重要。”
“是对我重要。”
“所以我先问你。”
她没有用“艺术”压我。也没有说照片已经拍得很好,不放可弃。决定权一直放在我手上,这跟当年匿名群里的偷拍完全不同。
“可以。”
另一张是高二偷拍视频处理后第二天。我穿校服、戴黑色发夹,站教室窗边喝水。看起来很平静。我完全不知道夏音拍过。
“这张呢?”
“可以。”
“我喜欢自己那天没把夹子摘掉。”
夏音点头,没有评价。 最让我犹豫的是一张旧校舍照片。 高一夏天,我第一次说出“许晴”这个名字以后,周野从旁边叫我,我转头。 画面里我在笑。
栀子花在背景。那张照片太私人。不是身体,是表情。
我问周野:
“你觉得呢?”
他没有替我选。
“你想让别人看吗?”
“有一点想。”
“那为什么犹豫?”
“怕被解释。”
“照片放出去肯定会被解释。”
他说。
“你只能决定自己要不要放,不能决定别人怎么理解。”
我看他。这话很对。最后我同意了。
夏音在最终说明里没有写我的性别经历。
照片旁边只有时间、地点和一句很短的话:
“她第一次穿自己选的衣服去学校。”
***
毕业展开展那天,来的人比想象中多。 夏音的《经过》占走廊一整面墙。 不是只拍我们。 有老师批作业的手,有清洁阿姨拖过刚下雨的地面,有同学午休时趴在桌上的后脑勺,有父亲修柜门,有沈柠站学校走廊,也有周野训练以后坐场边系鞋带。
三个人只占其中一部分,我很喜欢这一点。 如果整面墙都是我的改变,会让我觉得自己的高中只有性别这一件事。 实际上当然不是。
我还挂过科,跟周野吵过架,被夏音逼着拍过无数丑照,和沈柠抢互抄作业,也在凌晨三点做错函数题。 父亲和林晚周末来看。 沈柠自己有活动,晚一点才来。 父亲站在那张高一旧校舍照片前特别久。
我走过去。
“看什么?”
“你那时候这么瘦?”
我无语。
“重点是这个?”
他笑。
“那重点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林晚在旁边说:
“重点是那时候她还不敢在家里穿。”
父亲看照片,又看我。
“现在不是天天穿?”
“也没天天。”
我们三个都笑了。下午,周野父母也来了。两家人在走廊碰到,比我想象中自然。
周启正看见我父亲,先说:
“又见面。”
许明川点头。 两个不太会说话的父亲站在一起,气氛一度非常干。 还是林晚跟孟岚先聊起来。 沈柠赶到后更乱。
她站自己照片前大喊:
“程夏音,你为什么放这张!”
夏音从另一头跑过来。
“很好看。”
“我眼睛都闭了!”
“自然。”
“删掉!”
“已经展了。”
我笑得不行。
展览留言本上,有人写:
“以前只觉得许晴特别,现在看照片发现她也就是个普通学生。”
我读了两遍。 第一反应觉得这话很奇怪,后来却觉得,这可能是我收到过最喜欢的一句留言。 我一直努力的,不就是有一天可以不用因为存在本身而特别吗?
***
五月初,旧校舍正式封闭。 高考结束以后就会开拆。 管理员提前通知夏音,说如果摄影项目还想补拍,可以在施工人员陪同下最后进去一次。 她当然要去。
我和周野也一起。这一次不能乱走。三个人戴着安全帽,在工作人员后面走。教室里的桌椅大部分清走了。
三楼卫生间镜子也拆了,只剩墙上一个发白的长方形痕迹。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第一次穿裙子被周野撞见像很久很久以前。 周野站我旁边。
“还记得吗?”
“当然。”
“你当时脸白得吓人。”
我看他。
“你还好意思说。”
“我又没故意进去。”
“你推门的时候很大声。”
周野笑。夏音在后面拍我们。
“你们继续,我需要自然互动。”
我回头。
“程夏音,你现在越来越像偷拍。”
“我刚才征求过同意。”
“什么时候?”
“进门前。”
“那叫场地同意,不叫人物。”
她笑着把相机放下。 走到后墙,栀子已经开了。 工作人员说这些植物施工前会统一移除,成活好的可能移植到新公园,太老的就清掉。
夏音立刻问:
“能申请领一株吗?”
工作人员看她。
“你要这个?”
“嗯。”
“得问绿化那边。”
夏音真的要了联系方式。
周野说:
“你高二说的申请居然还记得。”
“当然。”
我蹲在花边。没有摘,只是闻了一下。香味比高一第一次来时更浓。
我想起母亲旧照片里那片白花。想起生日信封里的“许澄”。也想起高一夏音把栀子分成三份。一株植物当然不能代表这么多事。
可人有时候就是会给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加上意义。 临走前,夏音让工作人员替我们拍合照。 三个人站在花前。 这一次她没有拿相机。
也站进画面。
***
五月第二次模拟考以后,升学志愿终于变成具体的问题。 周野的专项成绩很好,文化课也够,他最想去的体育大学在北方。 夏音的摄影校考拿到合格证,目标学校在南方。 我如果发挥正常,大概率能留在临江。
三个方向。以前说这件事还可以当玩笑。现在不行。晚自习后,我和周野坐河边。
他问:
“你有没有想过报北方的学校?”
我听出问题后面的意思。
“看过。”
“有合适的吗?”
“有,但不如临大适合我。”
周野点头。
我问:
“你呢?临江体院也不错。”
“不错,但我更想去北体大那边。”
“那就去。”
他说:
“你答得太快。”
我看着河。
“那我要说你为了我留下?”
“我没说。”
“可你在想。”
周野没有否认。我深吸一口气。
“我当然不想异地。”
“我也不想。”
“但是我更不想以后你说,当初有更想去的地方没去。”
“我不会怪你。”
“现在不会。以后谁知道。”
这句话让他脸色变了一点。
“你又替未来决定。”
我也被刺到。
“我是在考虑。”
“考虑可以,但你不能直接把我推走。”
我转头。
“什么叫我推你走?”
“你刚才从头到尾都在说‘那就去’。”
周野声音压得很低。
“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因为你重新比较一次?”
我一下说不出话。
他继续: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会影响选择。影响不等于牺牲。”
这句话很成熟。 以后我们大学毕业时,还会为类似的问题再吵一次。 但我相信那时候我们都更会处理。 现在还是十几岁。
我第一反应是防御。
“那你想让我负责?”
“我什么时候说负责?”
“你说因为我比较。”
“因为你重要。”
周野看着我。
“这很难理解?”
我愣住。两个人都安静。这次安静不是没话,而是话已经说得够直。
过了很久,我才说:
“那我们各自把学校列出来,一起看。”
周野点头。
“可以。”
“但最后谁也不能拿对方当唯一理由。”
“行。”
我们没有当场解决。但至少问题被放在桌面。
***
我和周野讨论城市的第二天,夏音就知道。不是我们告诉她,是她看出来。
午饭时,她问:
“你们昨天吵了?”
我说:
“讨论大学。”
周野补:
“有一点吵。”
夏音点头。
“正常。”
我看她。
“你呢?”
“我什么?”
“南方那么远,你一点不怕?”
她筷子停了一下。
“怕。”
这是她高三以后越来越常说的答案。不装无所谓。
“我爸妈想让我留本省。”
她说。
“他们不是反对摄影,就是觉得南方太远。”
“那你怎么想?”
“想去。”
周野说:
“那就去。”
我忍不住笑。他看我。
“你笑什么?”
“昨天你还嫌我说这个。”
“情况不一样。”
夏音看看我们。
“你们别把我变成辩论题。”
她放下筷子。
“其实我最怕的不是远。”
“是什么?”我问。
“是你们两个留在一个地方,我去了另一个城市。”
我愣。她笑了一下。
“你看,我到现在还是会想这个。”
周野说:
“我们也不一定一个地方。”
“我知道。”
“而且就算一个地方,也不代表把你踢了。”
夏音看他。
“理论上知道。”
她又看我。
“感情上还是会怕。”
我伸手在桌下碰她手背。
“那就怕着去。”
夏音愣一下。
“你这什么安慰?”
“你以前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
“差不多意思。”
周野笑。夏音也笑了。后来她还是把南方那所学校放第一志愿。不是因为我们鼓励。
是她自己真的想去。三个人里,她最早把未来决定下来。这很像她,怕得最多,却经常走得最快。
***
毕业摄影展最后一周,夏音换掉了一张照片。原本墙正中央是旧校舍栀子花。她换成了我们三个人高一时的一张背影。照片里,三个人坐操场台阶。
我在中间,周野和夏音一左一右,影子在下面连到一起。就是高一开学第一周她发群里的那张。
我站在照片前。
“怎么突然换?”
夏音说:
“我终于知道整个项目是什么。”
“什么?”
“不是经过。”
她把新标题卡贴上去。只有两个字,《中间》。我看向她。
“为什么?”
夏音站后面,手上还有双面胶。
“因为我高中一直在想位置。”
“有时候我在你和周野中间,有时候你在我们中间,有时候他在。”
“后来才发现中间不是第三个人的位置。”
她指着照片。
“是关系会流动。”
我第一次觉得她说摄影的时候没有太装。
“还挺好。”
“什么叫还挺好?”
“夸你。”
“勉强接受。”
周野放学后来看。
第一反应:
“为什么用这么丑的背影?”
夏音脸立刻垮,我笑得不行。她追着他打了半条走廊。后来顾老师也看到。
她站照片前很久。
问:
“你们三个认识多久?”
我说:
“我跟周野小学,跟夏音初中。”
夏音说:
“真正三个人是高中。”
顾老师点头。
“看得出来。”
我问:
“怎么看?”
她想了一会儿。
“你们照片里没有谁一直站在同一个位置。”
夏音一下笑。
“老师比他们两个懂。”
周野说:
“那你让老师加入摄影社。”
顾老师也笑了。毕业展结束时,夏音把《中间》那张撤下来。没有送给谁。她说等高考以后做三份。
一人一张。三个人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