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完,苏枳在教室后门等我。
我收书包收得比平时慢。
不是磨蹭。是我想多看一眼这间教室——阳光从西边窗户铺进来,把一排排课桌照得发亮,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往下沉。窗外那排枳树被风推得晃,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一间旧教室,墙上贴的还是上个月的板报。
但我上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从来没有抬过头。
"顾回你磨蹭什么呢,走不走?"
苏枳在门口踮着脚催我。
我背上书包走过去。她今天又把青丝随手扎成高马尾,右耳边上那缕没扎进去的垂着,被门口的风掀起来,扫过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夕阳底下盛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有人往里面兜了一捧星星,亮得不太真实。
她瞪我:"看什么呢?"
"看你。"
话出口,我自己都顿了一下。
我上一次被这么问,答的是"没看"。
答完她就走了。那天我们一句话都没再说。
苏枳反倒愣了。
她眼睛睁大了一点点,嘴张开一半,又合上。睫毛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用指甲边的倒刺去抠书包带,校服袖口那块洗不掉的墨水印跟着露出来,她自己没发现。
"你今天怪怪的。"
我们顺路。从小学到现在,这条路走了六年,闭着眼都能数出第几棵枳树底下有坑。
苏枳偏偏踩了第三个坑。
崴了一下。我伸手把她胳膊拉住。
"你手倒是快。"她站稳了瞪我。
"坑在那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哼。"
我确实知道第三个坑。我还知道第七棵枳树底下有块石头,踩上去会晃;第二个路口那个井盖是松的,下雨天会溅水;小卖部门口有三级台阶,第二级比另外两级矮。
这条路我从六岁走到十八岁。
但上一次,我一次都没告诉过她哪里有坑。
苏枳走在前头,书包一颠一颠,嘴里讲今天班里的事。
"数学老师把小李骂了,说他的字像狗爬的。"
"小李的字是狗爬的。"我说,"但老王的板书更像被狗踩过。"
她愣了一下,扭头打量我。
"你居然会接梗了。"
她眉毛挑着,眼睛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上一次这种时候,十句里回一句"嗯"就算多的。她当时大概以为自己旁边跟了个哑巴。
走到第二个路口,她又想起来一件事。
"刘婷今天在班里宣布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她以后再也不吃辣了。"
"为什么?"
"因为昨天吃辣把脸上的痘痘搞大了。"
"……那她今天吃了吗?"
"吃了。"苏枳说,"中午吃了两串。"
"嗯。"我说,"那她明天还会吃。"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的是'以后'。"我说,"说'以后'的人,一般都管不了今天。"
苏枳又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你今天看我的次数,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去抠书包带——声音倒是不小,脸是垂着的。
我没接。
因为她说对了。
"你暑假都在干嘛?"她换了话题。
"修了个电饭锅。"
"……啊?"
"家里的电饭锅坏了。"我说,"先是按下去不亮,后来亮是亮,煮出来的饭是夹生的。"
"然后呢?"
"我把它拆了。"
"你会拆?"
"说明书上有。"
"你会修?"
"说明书上有。"
"……你有没有看过别的书?"
"看过。"我说,"《家用电器的常见故障与维修》。"
苏枳停下来,转过来看我,看了三秒钟,然后捂着肚子笑。
笑到一半她自己愣了一下,像不认识我似的。
笑完她抹了抹眼睛,又绷起脸。
"你以前不这样。"
"哪样?"
"以前问你十句,你能答一句。现在问一句,你能答三句。"
"那我现在答多了?"
"答多了。"她哼了一声,"但听着还行。"
夕阳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路边的水泥地上。风里带着点傍晚的凉,吹得枳树的影子碎碎地晃。
"你今天怎么接话这么快?"她忽然停下来,眯起眼睛,"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我可以跟她说实话——因为我死过一次,醒来发现说话这件事其实是要付代价的,而代价我已经付完了。
但这话说出来,她大概会先带我去医院。
"没有。"我说,"暑假看了几本书。"
"看几本书能把人看成这样?"
"能。"我说,"你要不要看?"
"不要。"
走到校门口,有个人骑着车从我们身边掠过去,带起一阵风,把苏枳的头发吹得乱飞。
那人的头发在夕阳里亮得发金。
骑得飞快,眨眼就没影了。
苏枳捂着头发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拐过教学楼那个角,一个抱着作业本的女生跟我们走了个对脸。
黑长直,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着的弦。
擦肩的时候,我闻见一点粉笔灰的味道。
"看路看路。"苏枳拽了我一把,"撞上了。"
我收回视线。
抱着一摞作业本放学,还不坐电梯,走楼梯。这个人对自己挺狠。
再往前,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低马尾,校服洗得发白,仰着头看天。
外面的云积起来了,压得很低。
她手里没有伞。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上一次走这条路,也是这个点。
那时候我只顾低头想自己的事。苏枳在旁边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走快了我才小跑着跟上。
我从来没认真看过她的侧脸。
岔路口到了。她家往左,我往右。
她跳上路边那块石头——每天放学都跳,石头被她踩得发亮——回头冲我挥手。
"明天见,怪人。"
她说完眼睛弯了一下,弯得很快,转身就跳下石头去了。
然后又用手指挤了挤眼皮。
"略略略~"
一只花猫从枳树底下钻出来,蹲在石头边上,尾巴尖一晃一晃,盯着她手里的零食袋子。
猫不认识她,也不怕她,就那么蹲着等。
苏枳被猫看得笑出来:"你看它,又在等谁呢。"
她把包装纸团了团丢进垃圾桶,蹦跶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越走越小。
夕阳把她的影子先一步拐过了弯。
我忽然想起来——
今天一整天,我好像一次都没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