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点五十就起来了。
比平时早四十分钟。其实没用——她来敲门的时间是固定的,六年没变过:六点五十八,误差不超过一分钟。我早起来也等不到什么。
但我还是早起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书包带子调短一格,又调回去,又调短。
我妈在厨房问我要不要煮个蛋。
我说不用。
她说那你坐着干嘛。
我说坐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六点五十八,敲门声准时响了。
我拉开门。苏枳拎着袋子站在那儿。茶叶蛋还烫着,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贴在指头上凉凉的。她今天那缕没扎进去的头发又飘出来一点,被楼道里的风带歪了。
"顾回,出来。再磨蹭迟到了。"
她眉毛挑着,催人的口气,脸上却一点也不急。
我把手伸进袋子,摸出那颗剥好的茶叶蛋,塞回她手里。
"你吃。"
她愣住。眼睛睁圆了一点,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不爱吃?"
"爱吃。你吃。"
她"噗"一声笑出来,抢过去咬了一口。蛋清上立刻沾了她指头上的铅笔灰。
她低头看了看,抬头瞪我。
瞪到一半自己先绷不住,嘴角翘了一下,赶紧压回去。
"你故意的吧你。"
我确实看见了那点铅笔灰。
但我要是提醒她,她会先骂我一顿,再接着吃。所以我不提醒。
这个判断我花了大概零点五秒。
花猫从车棚底下钻出来,绕着她的鞋转了一圈,尾巴扫过她脚踝。她抬脚虚踢了一下,猫一跳,落在不远处的枳树影里,蹲下来舔爪子。
这只猫每天这个点出来。它比我准时。
……也不一定。可能只是我看见它的时候比较多。
枳树的叶子被风翻过去,背面发白,像谁翻了一页旧书。露水还挂在楼道口那块水泥地上,被鞋底一踩,留下一串浅印子,太阳晒过去又慢慢缩没了。
校门口那棵梧桐上有麻雀在跳。风一吹,扑棱棱飞起来,落在对面屋檐上。
苏枳抬头:"你看那鸟,比你灵多了。"
"它不用上学。"
她回头看我。
眼睛里那点亮光闪了一下。
我没接。我把视线挪回路上。
"你暑假到底干嘛了?"她忽然问。
"看书。"
"什么书?"
我想了想。
上一次她说要看什么书,我说《家用电器的常见故障与维修》,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这次我决定不说。
"课本。"
"课本?"
"预习。"
"……你有病吧。"
"嗯。"
刚进校门,风把一个初一小孩手里的试卷吹到地上。苏枳弯腰捡起来递回去,小孩愣愣地说谢谢,她"去去去别挡道"。
她捡东西比说话快。
我想了一下,发现不是今天才这样——她一直这样。
是我以前没在看。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水泥路上,一前一后。她的书包一颠一颠,嘴里又开始讲昨天班里的事。
"昨天数学作业你抄没抄我的?"
"没抄。"
"真的?"
"真的。"
她"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
到教室门口,她把空塑料袋团成一团往我手里塞。
"明天我还给你带啊。"
"不用了。"
话说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上一次我不敢说"不用"。怕显得不领情,怕她下次就不带了。六年里我一次都没说过这两个字。
她看着我。
她眼睛先垂了一下,才把脸绷回来。脸垮掉的那一下很短,短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她把书包甩上肩。
"行吧,那我喂猫。"
她转身要走。
我张了张嘴。
"……带吧。"
她回头,那双盛着光的眼睛弯起来:"啥?"
"带吧。我要吃。"
苏枳站在原地看了我两秒,忽然笑得弯下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顾回,你今天真是有病。"
她一边说一边笑,笑得眉毛都弯了——嘴上在骂,脸上一点没收。
这句话她说了很多年。
以前她说的时候,是真的在骂我。
今天她说完,转过身还在笑。
她进了教室,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趴在桌上。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肩膀动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是刘婷。刘婷"啊"了一声,声音大得半个教室都听见了。
苏枳把脸埋回胳膊里。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我没进去。
我把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捏了捏。塑料袋上的水珠蹭到我虎口,凉的。
昨天、前天,她也是这么塞给我,我也是这么接了就走。
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先还了她一颗蛋,又说了一句"我要吃"。
我把塑料袋叠好,放进校服口袋。叠了三折,跟以前一样。
手心有点热。
窗外的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墙头,蹲在枳树影里,尾巴一甩一甩。
它在等明天那颗蛋。
我明天大概还会说"我要吃"。
……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