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教室像个焖着的盒子。
头顶那台吊扇转得懒洋洋,搅不动多少热。粉笔灰在从窗户斜进来的光柱里浮着,一粒一粒,很慢。外头那排枳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风一推就哗啦啦地晃。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压过一声。
蝉每年这个时候都这么叫,叫到九月中旬就停。
我算过:从立秋到秋分,一共四十一天。这四十一天里它一天都不休息。
苏枳坐在我斜前头。课前她转过来,眼睛弯着,把一缕没扎进去的头发从耳边撩开。
"老王说今天抽背,你别又装死啊。"
她眉毛挑着,眼睛弯着,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没装。"
"你上次默写还写错'征铎'呢。"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时候我连字都认不全。
"嗯。"我说,"我记性不好。"
她瞪我一眼,转回去。袖口那块洗不掉的墨水印在桌沿蹭了一下,留下个淡灰的印子。
上课铃响过两遍。老王在黑板上写"羁旅诗"三个字,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老王写字的时候,粉笔总在第三笔断。
一支粉笔用到剩三厘米他就换新的,剩下那截捏在手里,写完一个字差不多正好用完。年年如此。
他开始念:"温庭筠,《商山早行》——这是一首写漂泊在外的诗。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课本被风从第一排吹起来,哗啦翻了两页,又落下去。
苏枳的后背挺得很直。
她每次要背课文之前都这样。后背越直,说明越没底。
她的手在桌底下抠着课本角,一下一下,把那个角抠得起了毛边。她指甲边常年的倒刺,今天又翘起来一根,她自己没注意。
我想提醒她那根倒刺。
算了。上次我提醒过,她把手缩回去,说"你管我"。
老王念到一半,点名了。
"苏枳,起来背一下。"
她站起来。
眼睛眨了两下,眨得很快。眉毛是平的——她还没意识到自己背不出来。
"晨起……晨起动征铎,客行……客行悲故乡。"
后面就没了。
她卡在那儿,嘴唇动着,像从空气里抓字。抓了半天,抓不住。
她的眉毛一点点皱起来,越皱越紧。
老王等着,没催,也没凶,就那么看着她。
全班安静。只有蝉还在窗外叫,一声接一声,像存心跟她作对。
蝉不认识她。
它要认识,估计也一样叫。
前排有人偷偷把课本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没看见。
"坐下吧,"老王说,"站着听。背不下来就站着听。"
她坐回去,凳子腿磕了一下地砖,响。
站起来罚站的时候,她扭头去看窗外那排枳树,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砖,撇了撇嘴,像在跟那棵树赌气。
我坐在她后头。
那首诗我脑子里清清楚楚,一个字不差。
不是我背得有多好。是后来不知道哪一年,她每年生日发我的那条消息,我翻来覆去地看,顺带把整首诗也记住了。
现在它就在那儿,像刻进去的。风一吹就浮上来。
我想举手。
手抬到课本边上,指尖碰到纸。
又缩回去。
放下了。
上一次坐在这个位子上,我也没举。
那时候我连这首诗会不会背都不确定,更不会举手。我只看她的后背,看她站着,坐下,然后低着头,假装自己也在看书。两个人的沉默中间,隔了整整一堂课。
这次不一样的地方是——我在手抬起来之后,确实犹豫了。
犹豫了大概两秒。
这两秒我用来想了三件事:举手会不会让她更下不来台;老王会不会顺便叫我背;我背完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在显摆。
三件事想完,手已经放回桌上了。
下课铃响得突然。
苏枳被罚站着,等铃声落了才坐下,把课本一合,趴在桌上,侧脸压在胳膊上。
我收拾完书包,走到她桌子旁边。没坐,就站着。
她从胳膊缝里斜眼看我。只露一只眼睛,眉毛压着。
"干嘛。"
我没接那句,开口就背: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槲叶落山路——"
她把脸抬起来一点。
"——枳花明驿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背到"枳花明驿墙"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
那双眼睛忽然定在我脸上,像有人往里面晃了一下光。
她的目光落到课本上,停了一瞬。
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然后抬眼,还是那副样子。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风把她桌上那本课本吹得翻了一页,又翻回来,停在那一页。
她没问。我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背这个干嘛。"
"你不是背不出来吗。"
"哦。"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脸埋回胳膊里。
"走了。"
她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忽然停住,回头。
夕阳从走廊那头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铺在地上,像一道谁随手画的记号。她站在光里,头发被风掀起来一缕,眼睛弯着——是那种她要开始捉弄人之前才有的笑。
这个笑我见过。六年里见过很多次。
每次后面都跟着一句让我接下来一整天都过不好的话。
"顾回,"她喊我,"你到底往哪回啊?"
还是那个顺序——眼睛先弯,嘴才跟上。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上一次她这么喊过没有,我记不清了。那时候我多半低着头,嗯一声,或者干脆没听见。
这回我听见了。
可还是没接住。
晚上我在家把语文课本翻出来,翻到那一页。
《商山早行》。页眉四个字,下面密密麻麻的注释和赏析,我一个都没看进去。
我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窗外的风把窗帘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楼下人家的灯亮了,橘黄色一小团,在黑下来的天色里。
窗台外面那只花猫蹲着,盯着我看。
看了两秒。
尾巴一甩,跳走了。
它比我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