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外面的街道上阳光灿烂,但是在七月天的滨海市,多少就显得有点毒辣了。李修言举起手遮了遮眉毛,满街车水马龙跟着红绿灯流动。
小芸给他打来了一个电话,估计下午也忙了起来,背景人声嘈杂,“看完医生没有,应该没事吧?”
“没什么事,可能是天气太热了。”他低着头看向手中医生开的诊断,有些纳闷。检查过了,医生说他什么事都没有,让他多休息休息。
虽然是这么说,他摸了**口,想到不久前疼痛的样子,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李修言最近应该都忘不了那位医生看他的表情,像是看动物园里的猴子。
当时挂号的那位医生盯着李修言好久,说十年前有位同名同姓的罕见病患者,这种不治之症在全国一只手数得过来。当初他还跟导师参加了研讨会,因此印象非常深刻。
医生很怀疑李修言就是那位患者,担心自己记错,还专门打了个电话确认。
李修言非常茫然,虽然他依稀记得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可他就活生生站在医生面前,更不用说所有检查参数正常,根本不像是他说那样的绝症病人。
要是真得了医生说那种罕见病,他现在应该还躺在病床上才对。
于是,直到看见检查结果,医生才非常狐疑地放过了他。
李修言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出来了,说实话,他现在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
“没事就好,啊……”电话那边传来砰的一声,感觉是撞到了什么,李修言的心隐隐一沉。
“没问题吧?”想到小芸姐可能手忙脚乱的样子,他不禁有些担忧,根据李修言对她的了解,小芸就不像能好好看店的人。
“没事没事,你就好好休息吧。”小芸打了个哈哈糊弄了过去。
“那好吧。”
李修言挂断了电话,闭上眼睛把手机放回兜里,身心俱疲地伫在路边。
好吧,他下午看来是没什么其他事情了,今天真是够麻烦的,奇怪的事情是一件接一件。
唔,好像也不能这么说,那个男生叫什么来着……对了,顾南行,他离开时应该是开心的吧,说不定晚上会高兴到睡不着觉。怎么说呢,听他的语气,该说是圆梦了?总之应该是一件好事。
只是把那个布娃娃放在店里而已,某种意义上,也确确实实完成了他的请求。
反正小雪怎么也不会再出现了,他揉搓着自己的脸颊嘟囔。
他在医院找到一张新漆的长椅坐下,轻轻靠在椅背上,心里空落落的,有些出神。直到这个时候,李修言才觉得真正远离了那些令人焦头烂额的事情,迎来了片刻解脱。
面前的行道树被夏意浸透了,翡翠般的叶片闪着光,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是个令人汗流浃背的炎夏,一切仿佛都镂空而不真实。
又是夏天啊。对于这种久违的松弛,他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起来。
这样闲暇的时光,对于一个平时不是兼职打工,就是上课的家伙来说,实在太难得了。
自从家庭屡次发生变故之后,他就鲜少这样虚耗光阴了,因为他需要靠自己一个人生活。
李修言在S大学中文系读大一,他家庭情况并不算好,父母在早年间的一场意外就双双离世了,唯一的亲人爷爷也在他成年后不久撒手人寰。
李修言对父母记忆不多,基本只限于他们的工作。从记事起,父母似乎就一直忙于科研,常年在本市与国外之间奔波。
照顾他长大的爷爷也只是提到,在他十岁以前,父母一直在北美参与某个项目的研发工作。
直到后来,大概是对缺席孩子成长感到愧疚,李修言的父母才选择回到国内发展,没多久就因为意外去世了,还因为公司上的纠纷欠下了一笔巨债,讨债的几乎把他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全都是些难堪的糟心事……李修言就这样发着呆,完全不想动。
尽管现在过去了那么多年,他已经不怎么在意父母的事了,但说实话,最开始的时候他是有点恨的。因为,他总能见到爷爷在面对这些事情的痛苦。过去这些年里,那些悲伤几乎填满了爷爷的胸膛,他有时会想,是不是因为这些不断累积的痛楚,才让爷爷如此突然地离世。
李修言晃了晃脑袋,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想过去的事了,结果记忆就像蒙尘已久的八音盒,还是稍微拧一下就开。
有人说,世界上好事和坏事的发生在冥冥中保持着平衡,如果说奇迹是甜美的奶,糟心事是苦涩的茶,那么遵循某种平衡的它们不就成了可口的奶茶么。
那什么时候会有奇迹发生呢?李修言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事情。
说起来也有人偏爱微苦的口味,红茶氤氲的清香也不错……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轻哼,回过神来时,满地都是稠密的白花,风把它们吹来,像风滚草一样转动。
都是些鸡蛋花,李修言怔了怔,凉凉的风吹来,仿佛送来了幽雅的香气,在树荫底下倒也不觉得热了。
灌木丛边上一个女孩冒了出来,默默俯下身,把地上那些鸡蛋花拾起。花落了一地,她还要努力地把它们拢着,一朵一朵细心放到掌中。
她大概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病号服,长长的袖子把手盖住了,只露出一截葱白的指尖。
可如何也不能够,每拾起一朵都落下细小的花瓣,再怎么小心,落在地上的还是越来越多。
那个孩子笨拙地捡着花,瘦削的肩膀套在病号服下,看起来就像张纸片。
她好像没有办法了,只好把花直接置入自己怀抱中,固执地做着这样的无用功。
这些花对女孩来说大概很重要,李修言心中微微一动,弯下腰,一瓣一瓣拾起地上的花,尽量都捡起来了。
他拢到鼻尖嗅了嗅,还留着淡淡的香味,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收集的。
无论怎么说,漂亮可爱的女孩子在自己面前受苦受难,大家总会愿意帮忙的吧。
李修言小心翼翼把花瓣拢在掌心,走到女孩跟前,半蹲在地上笑笑:“这是你掉的吧?”
女孩微微抬起脸,呆呆望着李修言,好像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着,有种不同寻常的光滑,让人看了心中就忍不住微微一动,仿佛能看见自己。
出乎他意料的是,女孩接过所有的花儿,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把花瓣都抱在怀里,仰起小脸,吸了吸鼻子,接着,蜻蜓点水般在他颊上一吻。
“谢谢姐姐。”
听到这低如蚊蚋的一声道谢,李修言像被点了穴,如同僵直的毛毛虫一样,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等他回过神来时,女孩已经不知钻到哪里的绿化带了。
李修言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颊,脑海中只剩下她说的“谢谢姐姐”四个字。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就在李修言发愣的时候,一通电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看消息啊,消息!”于小左不满的声音传来,今天一天给你问候了三次,怎么不给我回话啊?”
“刚在医院做检查,没看到你消息……”李修言有气无力地回答。
于小左是他的邻居,从小玩到大,但比他小两岁,还在读高中。明明平时都在学校的,果然一放暑假就找上他了,难道试卷还不够多吗?
“医院?小言你没事吧?”她急急地问,好像哪里着火一样。
“没事,只是小问题。”
小左好像瞬间来了兴致:“没事更好,刚好陪我玩儿嘛,嘻嘻,上次你都没陪我去漫展,今天就当是补偿补偿我,哄我开心吧。”
李修言又好气又好笑,“你不是要上英语补习吗,这个时间打电话,逃课了吧?”
“老师说有事,这周就不上了,”电话那头轻咳了一声,郑重地说,“你不要告诉我堂姐,不然她又要给我加功课了。”
他怔了怔,“你堂姐?”李修言记得她叫于小右,听说现在是在市局上班的民警,前几年他们还见过。
李修言努力回忆她的面容,只记得是个短发飒爽的女孩,蛮严肃的人,那会儿已经在警校读书了。
“我爸妈出去旅游了,天天让堂姐管着我,真是的,就不能好好放心去玩吗……”
“看你的样子,确实不太能放心……”
“是呀是呀,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疯丫头,”她厚着脸皮说,一点没有这个年纪的样子,“你还说我,小言你不是也没上班吗?”
“所以我请假来医院了……”他幽幽说,心想不仅如此,还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医生,和一个奇怪的小女孩。
“难怪你一点精神都没有。”
“真的没事啦……就是天气有点热。”他含糊说。天知道他是怎么了,越想强调自己没什么异常,口吻越是不正常,别说熟悉他的小左了,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李修言翻了翻手机,先前小左发来一连串的消息,都是问他为什么不在店里的,怎么还跑去他打工的地方了。
他还在疑惑呢,忽然小左开了共享位置的功能,他点了进去看了一眼,又退了出来。
“你先别动,”她火急火燎地说,“我半小时就到。”
李修言有些惊讶:“来医院干什么?”
“找你玩啊。”她仿佛理所当然地说。李修言甚至能想象她在手机那头嘟嘴做出无辜表情的样子。
“换个地方,”李修言被她吵得有些头疼,“你想去哪?”
“看我给你发的定位。”她斩钉截铁地说,语气不容置喙,倒像是位威风凛凛的将军下令。
“嗯嗯,我看到了。”
李修言挂断了电话,舒了一口气。每次听到小左活泼的嗓音,他心情都会好上了不少。
虽然小左总是任性,偶尔装疯卖傻,可世界上也许就有这样的人,他们用自己的热情、澄澈,让身边人得到鼓励和温暖。
不过,这小鬼颐指气使的大小姐脾气真该改一改。想到这里,李修言甩了甩脑袋,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
李修言提着装了两杯奶茶的纸袋,重新走进电玩城里,挤过满是年轻面孔的人群,果然,跳舞机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喧嚣的音浪和空调冷气混在了一起,他稍稍看了一下,其实也不算多,只不过都是些男生。顺着人群的目光焦点看去,很快他就明白为什么了。
穿着清爽T恤短裤的女孩正踏着箭点,跳舞机屏幕上的音符随着节拍急速滚落,她每一次踩踏都准确命中,连击的数字伴随着男孩们的惊叹声飞快跳动,评级已经一跃至最高的“S”上了,而且还在稳稳保持!
“美少女好猛!”周围有零星的叫好和低声议论,显然她的水平吸引了不少目光。
还真受欢迎,李修言看了一圈人脸上的表情,有些漫不经心地想。
一曲毕了,少女的脸颊也因为运动泛着红晕,可她眼睛紧盯着屏幕,身体随着即将到来的音符自然摆动,脑后的马尾被甩得晃荡,一点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李修言正要越过人群,忽然,一个鬼鬼祟祟的少年搭住他肩膀。
“朋友,你也是想来搭讪的吧,”他低声说,“别去了,你不是今天的第一个。”
李修言眨眨眼:“什么意思?”
他本来想问于小左要不要休息一下,倒是不介意多等一会儿,让她享受片刻补习班后的闲暇时光,反正连买奶茶这样的跑腿事自己都干了。
说话的少年脖子前伸,头发乱蓬蓬的,泛着油腻的光泽,身上是一件宽大的校服,蓝白相间,衣袖被随意地卷起,看起来是附近补课的学生。
“刚刚有个人搭讪,”他絮絮叨叨地说,“那个女孩子说他太老了,像个大叔……可那人是我同学,天可怜见,他才十八岁,只不过高三没空刮胡子而已!”
他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搞怪的表情,左手在心口抓了一下。
很有喜剧天赋嘛,李修言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向女孩的背影。
又是个想跟小左玩的人,不过,也难怪……
小左正跟随着节奏舞动身体,纤细如柳条的小腿跃起,每次踩下去时都格外用力。
“她不像会那样说的人。”李修言有些心不在焉。
“你怎么知道?”少年斜过眼睛,“我听说漂亮女孩子说话都很毒的。”
“我大学里读的是心理学,看人很准的。”李修言带着一丝羞赧地笑笑。其实他说谎了,他大学是念中文的,只是想开个玩笑。
少年看得愣了愣,他本想开口嘲讽,却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忽然有些怀疑面前的家伙是不是男生了,听嗓音脆生生的,倒是勉强可以听出来。可笑起来却有种异样的魅力,仔细看去,他的头发略略长过耳朵,皮肤还异常白皙细腻,侧脸就像个妩媚的女孩。
有点神似内田有纪,要说是女孩也太完美了。
莫名其妙的,少年脸有些红了。
“你读心理学的话,能不能猜猜我在想什么?”
“我想想……”李修言抿了抿唇,心想就知道你会这样问,“你在想怎么刁难我。”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他刚正神游物外呢,被这个回答打了个猝不及防。
“这是脑筋急转弯吧,”他认真想了想,缓缓说,“这个不算,换一个。”
“你喜欢那个女生,想要她微信。”
“啊?”高中生怔住了,李修言以为他是没想到被自己说中了心事。
“没错吧。”李修言温和地笑笑,心说你想的都写在脸上了,根本没必要猜的。
少年愣愣看着他,天呐,他的眼睛好漂亮,琉璃一样的。
“看来心理学相当有用啊……”少年别过脸喃喃。
“要我帮忙吗?”李修言忽然来了兴趣,他不知道的是,其实两人想的是根本不是一回事。
“啊?”少年转过脸,看着李修言思忖着的表情,眉头一跳。
在他眼里,女孩眼睛眯起,手指按着下颌,几缕凌乱的发丝落在腮边,衬着有些苍白的脸颊,仿佛正在认真考虑,有种心无旁骛的清澈。
真该死,少年的心怦怦直跳,这到底……难道最近做题做傻了?回去后要不少做两套语文卷子吧,都怪那些小说……他陷入了一片混乱。
李修言没有发现对方的异样,指了指台上的女孩,表情诚恳:“如果你认真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她,有没有联系方式。”
高中生看了他一眼,落荒而逃。
看来也没那么勇敢嘛,李修言嘀咕着摸出袋子里的奶茶。
又一曲结束,小左从跳舞机前跳下,转过身,见到默默围观的李修言,她眼睛亮了亮,鹿一样蹦蹦跳跳跑过来,十分娴熟地抢过奶茶,报复般狠狠吸了一口。
然后,李修言怜悯地看着她烫嘴的样子,摇了摇头。
“这是热的?”她惊呼,露出一对小虎牙。
“我选的就是热的,你没发现我还没喝吗?”李修言眨了眨眼,又从袋里拿出一杯,干脆将冰的换给了自己。大夏天的,尝尝带冰的也不错。
小左先是从头到脚、极其不礼貌地扫视了他一下,然后小脑袋有些蔫地低下去,“我的冰奶茶……”
“你喝都喝了,就不要再换了,而且还是同一个口味……”李修言絮絮叨叨说,还没说完,小左伸头咬向他手中奶茶的吸管,狠狠嘬了一口。
小左仰起脸,嘿嘿地傻笑,李修言木木地看着她,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李修言知道她是想扮可爱,但是显然并没有掌握诀窍,只是让腮帮咬肌变成好大一块,看上去像只瞪大铜铃般双眼的熊。
小左瞪着他,结果自己先忍不住了,埋下头肩膀抽动着笑起来。
最好现在出现一面镜子,能给她照照,李修言想着,走到商场里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
“别走这么快,跳了这么久,腿都酸死了。”小左嘟囔着跟了过来,揉着脚踝,做作地抱怨,“小言,可以帮我揉揉吗?”
她发出撒娇似的声音,顺势就把小腿抬了上来,懒洋洋地枕在李修言膝盖上。他听着小左嗲嗲的话,有点难为情,假如被刚刚那些人听到,估计他们都要被甜腻死了。
她还穿着运动鞋呢,李修言微微皱起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李修言,你你你……”她眼睛瞪得老大,吃痛后马上把腿缩了回去。
“这是公众场合,椅子是拿来坐的。”李修言晃了晃脑袋,其实他都没用力,怎么可能舍得下重手。
李修言悄悄看了小左一眼,她板着脸,捧着那杯热奶茶,发泄般咬那根细细的吸管,很艰难才吸上一口。
说起来,刚刚摸上去的时候,她小腿上的肌肤紧致光滑,像是奶油一样。
不像想象那样温暖,而是微微有点凉。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些别扭羞愧,一下子转过脸,这样奇怪的想法让他觉得自己多少有点下流。
但是,话又说回来,记得他上高中的时候,同班女生没有不腼腆羞涩的。在身体发育的年纪,连跑个操被人多看两眼都会脸红,哪里会像于小左一样肆无忌惮,没个女孩子样子。
不过也多亏她这种性格,听说一直在学校里挺有人缘的。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吗?李修言不由得发散起想象,可再怎么说,小左也是女孩子啊。
也许他心目中,一直只是把她当作小孩子而已。
李修言一直以来都觉得,女性的美应该是成熟的,一种出乎意料的魅力,它神秘、虚无缥缈,时刻伴随在身,变化不定,又无法捉摸,那些温柔宁静的语调,注目于说话者的眼神,乃至于一颗泪痣……那些余味,令人眷恋,又使得人景仰。要不然,为什么会有风情万种这样形容美人的词?
其实芸姐要是不说话,好好打扮应该也是个大美人,挺符合他期待的,可是谁叫她总大大咧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