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小左使劲嘬着杯中奶茶,李修言看着她恶狠狠针对吸管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怜,热饮有这么难喝吗?
以前她就有这样的习惯,小时候做作业遇到不会做的题,就会像这样咬铅笔。小左的妈妈每次看到她悄悄咬铅笔头,就会让她把手伸出来,用直尺打她的手心。
后来被打得受不了,她就把隔壁的李修言诓过来做题。
“要换回来吗?反正你都喝过了。”他说。
“不,那不卫生……”小左撇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幽怨的眼神,声音也比先前略微低了一些。
李修言满是无奈,明明我是看你好惨的样子才问的,不然才懒得搭理你。
他忽然想起先前高中生提到过的人。
“刚刚是有人找你搭讪吗?”李修言问,不知道为什么,“搭讪”这个词他说出来有些别扭,也可能是平常完全不用的缘故。搭讪,搭讪……简直就像个上世纪的词。
莫名其妙的,小左叹了一口气:“怎么了?”
“有人跟我说,他被你吓跑了。”他只是觉得好奇。
“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小左咬着吸管,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刚才我看那人胡子好多,还真以为是个大叔,才说了一句他就跑了。”
李修言愣了愣:“好像是个高三的,人家只是有点显老而已。”
居然真的有这个人,他还以为那个高中生胡说的。
“难道高三都这么辛苦吗?”她眯起眼睛,用吸管戳了戳杯底,杯子已经空了。
“也许吧,”李修言说,“我觉得一眨眼就过了。”
“听听你说的什么,一眨眼就解放了?”她用力晃了晃着那可爱的小脑袋,“就像你离高三很久了一样,明明才过去了一年!”
“高考结束不是解放,没有上岸这一说法。”李修言略带歉意地说,他觉得可能是高考这个敏感词惹恼这丫头了。
“大家都这样说,结束痛苦就是上岸。”她好像很笃定。
“苦海无涯,人生很漫长的,那得有多少岸啊……”
“别老里老气的像我们老师,”她又叹了口气,郑重地提醒,“记住,李修言,你没比我大多少。”
“有吗……”李修言摸摸自己脸颊,好像每次跟这个丫头出门,心态都有点微妙的变化。
小左像想起什么似的,狠狠在他肩上推了一下,眨着那双大眼睛,嘻嘻笑着:“所以,你刚刚是酸了吗?”
他没听清,“什么?”
小左把双手拢在嘴前,作成喇叭的样子,贴到他耳边:“刚刚有人找我搭讪,你是酸了吗?”
“没有。”
“真的?”她贴了过来,歪着脑袋睁大眼睛。
“就是没有。”李修言看着那张脸,非常无奈地重复了一遍,她那双眼睛根本没有离开过他。
可是,这个年纪大概还理解不了什么是媚眼如丝,所以表情上的努力注定是白费的,与其说对牛弹琴,不如说她手里就压根没有一张琴。
“小鱼,你怎么在这?”忽然迎面而来的一群女孩子惊呼。
小左帅气地一甩马尾辫,偏过脸,看到来人,马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宁宁!”
小左一脸灿烂的笑容,跟她们打起了招呼。几个女孩子应该都是她的同学,穿着T恤长裤,像是刚刚运动完的样子,几缕发丝汗津津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
“小鱼,这个小哥哥是谁呀?”莺莺燕燕的女孩们忽然开始起哄。
好久没有被这样一群女孩打量,李修言脸上的温度蹭一下就上来了。惨了,他最受不了这种场面,明明专业也是女多男少的,可一旦被人盯着看,他就有些不自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过来……
“呃,我是她邻居……”他努力筹措着言辞。
听到他回答,这群女孩子异口同声地“喔”了起来,笑着把小左拉了过去,围成一圈叽叽喳喳的,黄莺一样。可她们很快也反应过来这样会让人听见,于是压低声音交头接耳,乱哄哄的,偶尔会偷偷往他身上瞟一眼。
“借小鱼一下,没关系吧?”忽然有个女生转过头笑吟吟地问。
她微微翘着嘴角,似笑非笑的神色,仿佛正好整以暇地等待回答。身上那件白短袖衫,露肩,锁骨蝴蝶一样漂亮。
李修言心里微微一动,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子年纪应该大一些。
“请随意。”他幽幽地说。
小左猛地瞪了他一眼,跟几个女孩子不约而同地远离了几步。
李修言就这样干巴巴拘谨地坐着,而在不远处,女孩子们用眼神传递着笑意,她们压着嗓音说话,根本分辨不出,是很轻很轻的声音,像猫儿在毛毯上踱步,挠得他心痒痒的。
虽然都是一群小不了他几岁的女生,但李修言还挺好奇她们会避开自己讲什么。
真好啊,他用手肘支着下颌想。
先是女生们在发问,小左撅着嘴,气哼哼回了一句话,像是在反驳,为首的女生哧哧地笑起来,调戏般掐了掐她的脸,在她耳边说话。
接着,小左的脸慢慢涨得通红,明亮的眼眸闪过一丝慌张。
“够了够了,散会散会!”她迅速板起了一张红扑扑的俏脸,挥舞着手臂,气鼓鼓地驱赶了这群女孩。
好不容易把人都打发走了,小左收敛了神色,重新坐到李修言旁边。
“这样没关系吗?”李修言有些担忧地问,在他的视角里这个举动多少有些不合群了。
“是她们先惹我的。”小左鼓着俏脸说,等看到他脸色才抿了抿唇,进一步解释,“没关系啦,都是社团的学姐,她们一直都这样子,不会放心上的,而且本来她们也赶着去下午茶。”
“是刚刚运动完么?”李修言看了一眼那群女孩子的背影,她们嬉笑着打闹起来,叽叽喳喳的,明快的声音穿透了商场的喧嚣。
“偶尔社团会在这边练舞,这一层有个位置不错,”小左耸了耸肩,“主要是商场有空调,滨海太热了。”
“那你怎么没参加?”
“你忘了我是翘课来的?”臭丫头像看呆子一样看过来,但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嘴了,马上低下头转移话题,“学姐说这几天有个漫展,问我要不要去。”
“这个问我干什么?”李修言警觉地眨眨眼。
小左像是被噎了一下,接着,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说:“我的意思,你要不要一起?”
“我还要打工。”
“争取一下嘛,咖啡店的老姐看起来挺好说话的。”她像是满不在乎地说。
“谁是老姐?”李修言不解地看向她。
她晃了晃小脑袋,“你打工那家店的老板啊,老板加大姐姐,不就是老姐咯。”
“你把人家说老了,小芸姐才23岁,按现在的说法该叫小姐姐。”
“年龄都摸清楚了,怎么,你喜欢人家啊?”
看到李修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莫名地慌张起来,语速都快了些,“我们那天有表演呢。”
“表演……”李修言回过神,实际上,他刚刚还在庆幸小左没看到那些照片,不然万一被认出来,就要被冠以变态的名号了。
说起来,他自己都不太敢看。虽然拍得不太雅观那些照片,在李修言的强烈要求下没发出来,但他不用细想都能猜到,小芸肯定偷偷全部存在盘里了。
“社团报名了一个比赛,在主舞台有个节目,”小左低着头,敲着自己圆润的膝盖,“学姐刚刚邀请我一起,虽然不是什么很高规格的大赛啦,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令他没想到的是,小左像是弹钢琴般玩着手指,抿着嘴唇,低眉一声不吭。
唉,明明平时跟小天鹅一样骄傲,怎么现在像没人参加家长会一样呢。
“好吧好吧,到时我跟小芸姐请个假。”
“哈哈……”随着她一声欢呼,好几个行人送来了注目礼,李修言只能转过脸假装看一边的广告,无声地笑笑。
可能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呢……或许?
小左好像才意识到这样笑有些不妥,转而睁大亮眼,看向刚丢完垃圾回来的李修言,满怀期待。
出乎意料的是,李修言拍拍手,皱着眉头:“虽然课外活动丰富是好事,但我记得,你刚刚说翘课了是吧?”
小左明显呼吸一窒,慌慌张张说:“只是请了个病假!”
“别到时被人说我带坏你,”他微微叹气,“明明叶阿姨还让我教教你语文来着。”
小左嘿嘿地傻笑着:“那晚上你给我补回来也可以嘛。”
“你缺的雅思课我可帮不了你。”
突然,她从长椅上蹦了起来,拴住李修言的手,急急忙忙说:“忘了忘了!”
“忘了什么,请假吗?”李修言困惑地说。小左没有松开他的手臂,反而搂得更紧了,几乎是拖着他走的。
“今天本来是要去个地方的,快走快走,不然我要被骂死了!”她咬着唇,像是有些羞恼,可能是因为忘了约好的事情,担心让人觉得自己很不靠谱。
“小左你不要推我,我自己有腿。”
“哎呀,走啦,不会摔了你的。”
李修言被小左推着走了好远,就在这时,一个少年从不远的书店里冒了出来,满脸震惊地望着那两个背影。
如果李修言能看见他正脸,一定会发现他就是先前那个高中生。少年先是惊讶,然后变成挫败的神色,最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胡子拉碴的同伴跟着走出来,拍拍他肩膀,另一只手还拿着本书。
少年没搭理同伴,摸摸下巴,皱着眉喃喃:“心理学真的有用?志愿难道要填心理学……”
“想什么呢,凯子?”同伴挤眉弄眼地说,“我买了本很有意思的书,你看。”
果然,他胡子很久没刮了,密密地连成一片。
“阿骏,你觉得心理学怎么样?”少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同伴先是愣了愣,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选物化生,问我干什么,我理科生我不懂啊。”
“真没用。”
“杨凯你小子说什么呢?”阿骏瞪大了眼睛。
“口误口误。”
“我刚刚不还帮你要微信来着,这么快翻脸不认人?”阿骏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他还是怪笑着摊开了手上那本书,“快看,郁达夫的《沉沦》,笑死我了……”
“你语文考个八十分还看起小说了?”
“可真的很有意思啊,我给你念念,”阿骏忽地装腔作势起来,像旧时的广播员一样,“若有一个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她要我死,我也肯的。
“若有一个妇人,无论她是美是丑,能真心真意地爱我,我也愿意为她死的。我所要求的就是异性的爱情!”
少年斜着看了同伴一眼,说起来阿骏音色浑厚,中气又足,也许还挺适合去播音的。而且,他的身形相貌假如是在游戏世界,大家都应该能一眼看出是个正派角色。
“我所要求的就是异性的爱情!”阿骏又朗声重复了一遍,把他吓了一跳,“苍天呀苍天,我并不要知识,我并不要名誉,我也不要那些无用的金钱,你若能赐我一个伊甸园内的伊扶,使她的肉体与心灵,全归我有,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是啥呀?”少年双眉紧锁,有点不满同伴耽误自己思考前程,可还是耐着性子听完了。
“听不懂?”阿骏撇了他一眼,“性压抑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