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脚吗？”于小左的姑姑弯腰蹲在她脚下，轻轻将一只浅色高跟鞋推进她脚上。女人站起身，打量着她身上层层叠叠的纯白婚纱，伸手给荷叶边上的褶皱抚平了。
李修言下意识地侧过脸，休眠的电脑显示器上映出了黯淡的两个人影。于小左今天只化了淡淡的妆，及肩的短发自然地垂了下来。
“我还是穿球鞋吧。”她似乎也因为穿得跟新娘一样而变得羞赧了。
“没关系的，小左，你今天很漂亮哦。”女人拨了拨她的头发，眯着眼睛笑，“这个妆很森女，真的适合你。”
于小左愣了愣，轻轻敲自己的膝盖。李修言知道这是她不安时下意识的动作。女人拉着她胳膊到旁边摄影棚，那是个光洁的房间，背景布、遮光板、三脚架还有其他摄影设备，一应俱全。
小左的姑姑经营着一家影楼，为了这次照相，小左把李修言拉了过来，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李修言想起她刚刚在路上信誓旦旦说的话，于小左说，女孩子无论如何都要记录下自己的十六岁，这是个需要被人见证的时刻，她说这是一种情怀，故而李修言需要在场。
鬼知道十六岁的高中生需要拍什么照片做纪念。他看着于小左，女孩正呆呆地被姑姑摆弄着，美丽得像一尊点了胭脂的瓷娃娃。
“只有最耐心的人才会跟你去影楼啦，看着你在相片里变得那么好看，就像从小鸭子变成天鹅。”姑姑跟于小左打趣。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先前这句话，李修言不由得就有些拘谨。
在姑姑的指示下，她在棚里连连退后了好几步。看她踩着高跟鞋的样子，就像笨拙的小鸭子一样，李修言忍不住偷偷在心里笑出声。也许她也觉得自己有些滑稽，于是做了个鬼脸，狠狠瞪了回来。
“对就是那样，脖子抬起来，再往后退一点。”姑姑指示她。
于小左收敛了表情，浅浅退到舞台的一角，像布景里穿着洋装的布娃娃一样。她眼睛亮闪闪的，在满地光洁里，她回头仿佛茫然般凝视，如同那是个舞台上听从导演指挥的失神时刻。
这个光洁的房间总让李修言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天呐，他竟然陪着这个疯丫头拍婚纱照。然后他大概率还得配合着恭维她一句半句。
果然，于小左大概注意到他的视线，转了转眼珠，轻轻问：“好看吗？”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柔软的表情，大眼睛在明亮素白的灯光下，因为颊上的酡红而变得生动。
似乎因为没听到预想的回应，她又加了一句：“小言，你为什么一句话不说。”
接着，她站在那里，妩媚地笑了。
像刚出道的小狐妖第一次化形，有点害羞，还有点抖，偶尔目光移开一下。李修言感到一阵恍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触碰着头皮。
真是不可思议，恐怕这时候她的笑容才能称得上是妩媚的。
李修言回过神来，“呃……”
“好看的。”小左的姑姑抢在他先回答，语气笃定。她一边说，一边聚精会神地调试着摄像机，认真地伸着脑袋。一绺卷发落在她额前，微微地垂着，她轻轻甩了甩，随后，栗色卷发的女人从取景框里抬起头，望向李修言：“你要来合影吗？”
“啊，”他回过神，急忙摆摆手，“拍这样的照片还是太……”
如果被于小左堂姐知道，臭丫头居然带着别人去拍婚纱照，还翘了课，估计会把李修言给手撕了，他从来不质疑国内警察的用人标准。
“不来就不来，现在都流行给自己拍婚纱照，”女人俏皮一笑，补充说，“不需要男的。”
李修言想这个年逾三十却仍美貌的影楼老板是在打趣，他还在犹豫怎么置身事外呢，可这时小左直勾勾看了过来。
“不收你钱，你还不情愿。”她撇了撇嘴，眉毛拧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刚才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淑女氛围一扫而空。
“就拍一张。”李修言满是无奈地走到她身边。
现在，他们靠得很近，小左端着肩，胳膊放在身前，一股温热的气息落到他颊上，落花一样痒。他不由自主嗅了嗅，是润肤液和乳霜的味道，仿佛能从中闻出肌肤的气息。
“小左，扶住他肩膀。”姑姑说。
“这样吗？”
“还是搭上去吧，”姑姑点了点头，“对，这样就好。”
忽然，李修言觉得自己肢体生涩得像许久没上油的齿轮一样。
他想起一段话，虽然很不合时宜。里面说，人体也会像其他东西一样产生辐射。只不过人类相比太阳来说远不够热，身体发出的热功率只有100瓦，这是红外辐射，不像太阳一样发光只是因为还不够热。所以，如果将某个人抱在怀里，你感觉到温暖，那就是在感受红外辐射，每秒大约100焦耳的能量，就像冬日里的单人电热毯一样暖和。
不过，现在明明是夏天，李修言不着边际地想。
从影楼出来的时候，他有种恍惚的感觉，是日落西山的时刻了。路上，于小左的姑姑送别他们。
“啊，太阳下山了。”姑姑惊讶地说，她又看向两人，“你们回去要注意安全，再见啦。”
见到自己的姑姑满是笑意看过来，小左有些气恼地自言自语：“桐姐姐，我们不是小孩子啦。”但她还是对女人挥了挥手，李修言也跟着一起道别。
“好好把小左送回家，加油哦。”被叫作“桐姐姐”的女人意味深长地说，她看着李修言，像小孩子一样轻轻挥了挥拳，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再见，桐姐姐。”李修言腼腆地笑笑，虽然，他这一天快被这些我行我素的女人逼疯了。
想到这个称呼，他莫名地就有些惆怅。“桐姐姐”还是最开始她让李修言叫的，因为于小左的姑姑对“阿姨”这个称呼非常不满。
叫我桐姐姐就好啰，她是这样说的。话说回来，怎么她们一家都这样。
***
李修言从浴室中走出，他刚洗完澡，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另一只手拿起手机，一条条消息地滑了起来。
“听说这游戏会有一个新的DLC。”这是ID“天下无敌至圣斩”的发言。
“别奶，这个倒霉游戏销量还不如隔壁冷门SLG，怎么可能自掏腰包出新内容。”另一个人发了个呕吐的表情，群里昵称居然是“城南第一少”。
都晚上十一点十二点了，怎么还这么热闹，这些人都是夜猫子吗？
李修言在电风扇前盘腿坐下，揉着半干的头发，懒洋洋地扫过群里的消息。
“黑夜方舟玩家交流”，这是一个线上游戏好友的群聊，里面人都是游戏中的ID，虽然说是个交流群，实际上也就几个人而已。
《黑夜方舟》是款奇幻背景的生存经营游戏，得益于开放商非常恶趣味的设计，身为黑暗种族的玩家只能小心翼翼地躲藏，一边在夹缝中生存，一边经营自己的领地。
游戏里面的反派，也就是人类阵营，数值非常变态，玩家一不小心，就会被膀大腰圆的圣骑士和神出鬼没的猎魔人宰掉，甚至有脸色苍白但是动辄挥舞钉锤的修女。
于是形成了一个游戏特色，社区里的老饕一边痛骂开放商，一边调高自己开的服的难度，玩的就是变态。
最后这个变态数值的服务器就剩他们几个活人，只能勉强在人类军队和圣职者的围剿下苦苦支撑。
李修言之所以还能坚持下去，是因为这游戏可以当单机来玩。他基本都无视其他人苟在荒郊野岭，建建祭坛搞搞装修，偶尔举行仪式祈求风调雨顺，玩得跟个正派庄园主一样，反正圣骑士也不会没事来砸你场子。
“好无聊啊，暑假。”“天下无敌至圣斩”说。
“过几年就没这样的好日子了，也就还在读大学能爽喽。”“邻家大叔叔”回了一句，不知为什么，这个ID每次发言都有股淡淡的丧气感。
李修言一边吹着头发，一边看着群聊瞎想，大概“邻家大叔叔”是个人到中年的社畜，平时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下线，怨气都要四溢到屏幕外了。
“哈哈你要真闲，要不要来跟我一起在龙口市场摆摊？”“城南第一少”说。
“抱歉，我对被城管撵着走没有兴趣。”“天下无敌至圣斩”回了个大拇指。
“你不是在听温夏的歌吗？城管不会管来街口卖唱的，她最近这么火，唱她歌肯定盆满钵满。”
“天下无敌至圣斩”揶揄：“谢谢你提醒，我必须马上睡前循环一百遍。”
“城南第一少”发了个唉声叹气的表情，“睡不着，太早了，有人要来玩歹毒公司吗？”
“晚上不要喝'百里木兰'了，跟咖啡豆同样重的茶叶咖啡因含量更高，会睡不着的。”李修言默默打了一句。
“放心，我是过敏体质，越喝越困，谢谢惜言你这么关心我……““城南第一少”说完，又补了个咧嘴笑表情，“话说你不玩歹毒公司吗？”
面对这人的厚脸皮，李修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惜言”是李修言的群昵称，他本意只是想提醒这位晚上不怎么睡觉的群友。
想到这里，李修言鼻尖轻轻一皱，他明天还得早起去开店，可没闲心在夜晚陪一个孤独宅男。而且歹毒公司要开麦，他最受不了这个了。
说起来，这个人之前不是叫“城南第一少萝”吗？不过无所谓了，这群性别全填的是男的。
“别烦人家了，他刚刚在游戏打字说，明天还要上班的。”大叔说。
“对。”“惜言”言简意赅。
“哎，年轻人，这样会找不到女朋友的。”“城南第一少”很扫兴的样子，李修言隔着屏幕都能想到他摇头晃脑的动作。
“我看群里大伙都在滨海市，什么时候聚一聚啊？”“城南第一少”冷不丁发了一句。
“如果要聚会的话，我应该可以联系场地，”语气沉稳的“夜游不眠人”开口，“我有朋友开桌游店的，他店里没什么生意。”
“喂，这样说朋友的店真的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