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布朗”咖啡店里,李修言像往常一样做着外卖单子。
终于熬过最忙的一段时间,他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揉了揉眼睛,昨晚没睡好,现在都还有些精神不济。
“休息不够?”小芸从工作间走出来,看了李修言一眼,她刚刚到店里,这时才系好围裙。
“可能是昨天有点累,过了这会儿就好。”李修言晃了晃脑袋,稍微振作了一下。
今天可是才刚开始呢,怎么能一开头就萎靡不振。
“大热天的果然就是消磨志气啊。”小芸忽地感慨了一句,走到李修言身边,看样子是准备用烤炉弄些吃的。
“怎么了?”
“昨天刚开播呢,突然困了,就直接睡着了,”她正洗着手指,叹了口气,“本来只是想补个觉,结果过了半小时一醒,来看的人全没了。”
李修言擦着桌子,漫不经心地说:“不跑光才怪吧。”
她眉心一跳,好像有些恼火的样子,“可是他们也没回来啊。”
“现在人就是这样啊,不看你就会去看别人的,”李修言会心一笑,“大家来去匆匆,没什么耐心的,每次点进去看不见你,就会换下一个人,慢慢地不被人想起了,也就退出别人的记忆了。”
“那样还说什么喜欢啊,”小芸微微瞪大眼睛,然后她忽然有些气馁,“哦,也对,对现在的人不能要求那么多……”
李修言慢悠悠抹去吧台上的水渍,说:“是小芸姐你太急啦,等到你播得久了,总有一天大家都会发现你的好,在别处也找不到,也许就成了你忠实粉丝呢。”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大概是说,从前那个年代车马都慢,所以人与人的联结更为坚定。不过,李修言一直对那句话存有疑虑,或许是因为他没经历过那个时代,他并不认为人会因为环境不同而换一副模样,但谁又说得准呢。
“哇哦。”小芸夸张地耸了耸眉毛。
“怎么了?”李修言抬了抬头,小芸姐不像在思考的样子,而是看向了一边,他起初还以为小芸姐可能大受启发,看来是他多心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你的忠实粉丝。”小芸朝门边努了努嘴,李修言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店外伫立着一位青年,踌躇了片刻,终于推门而入。
小顾同学……怎么又来了?李修言呆了呆,他本来还以为这件事过去就过去了,居然这么快又见面。
“这么大的黑眼圈,看来是念着你的好了,想你想得睡不着。”小芸耸肩笑笑,取出刚烤好的三明治,“你要吃东西吗?”
“不用了,我吃过。”李修言捻了捻头发,见到小芸姐事不关己的样子,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都怀疑昨晚睡不好跟这件事有关了,环环相扣的。
顾南行还是先看了一圈店里,脸上遮掩不住失落,很快他又像给自己打气一样,深深吸口气走到台前。
李修言看了看他,对方肩上挂着双肩包,熟悉的头发,跟昨天区别不大,除了脸上挂着两个深重的黑眼圈,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到底晚上干什么去了……
“请问店里方便开会吗?”他靠近了些,脸上有些困窘,“我耳机落宿舍了,声音可能会有点大。”
“我想应该没事的。”李修言扫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店里,确实影响不大就是了。
“你随便开。”小芸遥遥开口,还转身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又回过身,也不知道她在捣弄着什么东西。
见没问题了,顾南行微微舒了口气,说:“那我要杯冰美式吧。”
“好的。”
顾南行看着对方操作着收银机,本来死猪不怕开水烫一样绷紧着脸,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
“其实我真的没有……呃,想天天守在店里的意思,”他踌躇了一下,解释,“只是今天出门突然有点事情,我想着你们店里也比较熟悉,所以就过来了。“
李修言看见他双手贴着腿侧,很紧张的样子,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笑了笑:“哦,我们随时欢迎的。”
顾南行偷偷看了看对方反应,见到李修言神色没什么变化,才稍稍松了口气。其实他只是想说今天只是巧合,自己真不是天天搞跟踪蹲守的变态。
本来是没必要解释这么多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面对这个店员时总会心跳快些,情不自禁多说一些话,仿佛内心深处不愿意被对方误解。
真是奇怪,一般而言,只有在喜欢的人面前才会产生这种想法。就像在女神面前意外暴露了性癖,如果不解释一下,大概是会很难堪的。
所以现在不是很奇怪吗……对方既不是女性,也不是自己的密友,平心而论,也约等于无关人等了,那他为什么还要澄清,或者坦白呢?说白了就算自己天天来蹲小雪,跟对方也没有关系吧。
顾南行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一眼,鬼使神差地,他趁着李修言不注意微微瞟了过去。柜台后的少年专注地垂着脸,尽管低着头,可那双眼睛还是清清亮的,让人一眼看见。
顾南行瞳孔微微扩开,忽然想起了那天遇见小雪,好像也是同样一个情景。
女孩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侧脸有些忧郁,她大概戴着假发吧,像刚睡醒的猫一样,莹莹的颊上挂着一绺蜷曲细碎的发丝,淡色的,缎一样绵长。光落在她桃色晶莹的唇上,透着美好的血色。
所以顾南行想知道女孩眉开眼笑时会是什么样的,他下意识觉得会很美,可没办法想象,于是不由得扭过头,扭过一点,多看一点……如果不会被发现,那就再扭过一点……
就像美好的女孩理理头发,男生们都忍不住看她露出来的耳朵。
他只能在心里说,笑一笑,其实只要笑一笑就好了。顾南行当然知道,女孩没有理由听得见他心里的请求,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李修言搁下手臂,仿佛感觉到有人在观察自己,抬起头,正好和他眼神一触。
顾南行猛地回过神,忽然露出一丝窘迫,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当然知道一直看着人家很不礼貌,尤其还是盯着人家一个男生,可他没办法说出实情,只是觉得心很乱。
他别过脸微微咳了咳,又抬起手指,若无其事地摸了摸后脑勺,蹙眉嘀咕:“对了,昨天那个吃的……我都忘了,都还没来得及尝尝,今天可以再来一份吗?”
李修言以为他还在想刚才的事情,微微蹙起眉毛安慰:“其实你不用担心,我们老板挺通情达理的,她应该很欢迎有熟客常来。”
话又说回来,小芸姐心里都开心死了,好不容易多了个常客,肯定好好维护的,但要是天天来的话还是有点……至少他个人在情感上没法接受有人惦记着女装的自己。
“没有,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顾南行面色微赧。他暗地为自己恼怒起来,这才刚解释完自己不是变态,总不能马上又说自己在想小雪吧,这下辩解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顾南行在心里叹了口气,教授也许没说得太错,自己确实在学业上不够专心。
“昨天那个佛卡夏吗?那个可能会久一些。”李修言也没在意,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记起了昨天的情景,面前这那时可是落荒而逃的。
“是的。”顾南行无力地回了一句,耷拉下脑袋,他可不想坐实变态这个形象。
是啊是啊……干脆这样说吧,其实他是个天天想着小雪无心学习的变态,就差没在被窝里想了。这样就没人会怪自己了,顾南行突然有些绝望,解释也没用,论迹又论心,他两边都逃不过。
“咚咚锵!”忽然一声怪叫,小芸抱着个东西,眨巴着眼睛闪了出来,顾南行没有留心,被她的动静吓得一震。
“小芸姐,你干什么呢?”李修言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小芸嘿嘿一笑,将怀里的东西放下,那是个透明四方盒子,一个布娃娃正好好端坐在垫子上。
“我把小雪放了进去的,怎么样,防尘的。”她得意地拍拍盒子,布娃娃仿佛回应她的话一样动了动。
什么小雪啊……李修言在心里嘀咕,怎么还叫上了。
“店长……”顾南行瞪圆了眼睛,看起来是很感动了,他正要说什么时掌心的手机震了震,屏幕亮起。顾南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坏了,我要开会议了,”他急急忙忙地找了张桌子,忽地回过头望向小芸,“老板,嗯……真的很感谢你,我得先忙一会了。”
“加油!”小芸比了个拇指,把装着布娃娃的方盒放到了吧台上,正好面向顾南行那边,李修言看他如临大敌的样子,轻轻向他点头示意。
顾南行怔了怔,言不由衷地说:“也谢谢你的。”
明明上次听了自己说这么久,却还不知道对方名字,他扶着脖子脸一红,想到刚才的歪心思,赶紧低下头落座。
对方目光抚过自己脸颊时,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有些发烫,不对劲,上次犯病是什么时候?
明明跟店长说话都没问题的……顾南行啊顾南行,你怎么能如此堕落!
见到顾南行手忙脚乱地给笔记本插电,小芸哧哧地笑了笑,等到李修言看她时,却抿了抿嘴。
“真是乐在其中呀。”李修言背过身,自顾自干起活来。
她转了转眼睛,瞧了顾南行一眼,呵呵一笑。
“因为是个勇敢的人啊,总忍不住推一把。”
李修言停了停手中的动作,不可思议地别了她一眼,这算哪门子帮忙,真的不是凑热闹吗,而且前面要是悬崖怎么办?
绝对是悬崖,赶紧给人竖个牌子吧!
“我觉得不太好,世界上已经没有小雪了,”李修言委婉地说,“你忽悠人家,万一他当真了,记了很多年,知道了会很难过吧?”
而且李修言隐隐有些担心,万一有一天被认出来了,要怎么办呢?
“不就在这么?”小芸用手指在装着小雪的方盒子上画着圈,她撑在吧台上,手肘支着脸颊,幽幽说:“而且做一场美梦也不错啊。”
李修言在柜里取出一个干净的杯子,听到这话愣了愣,“是这样的吗?”
“你没谈过不懂的啦,那么多人还网恋呢,只是爱一个心里想出来的人,”她仿佛过来人般叹息,“可那也是种动力吧,如果什么都不说又太残忍了,有时昙花一现的过客反而会记很久哦。”
“别用一张很有故事的脸说这些话呀,”李修言也跟着叹气,“跟你的人设不符啦。”
她说得这么真切,李修言感觉自己也快要被连带着忽悠了。小芸笑笑没再说,她自顾自转过小雪的脸,望着布娃娃的眼睛,忽然那么认真,仿佛真的能从中看到什么。
“老实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一段时间以来,我感到胸口起伏不定,一见到女人,我的心就狂跳,”她喃喃说,像是段台词,“爱情和享乐这两个字,让我的心颤抖、让我慌乱。终于,向某人说出‘我爱您’的需要,对我来说变得如此迫切。”
“这是什么?”
“费加罗的婚礼,你上课应该听过,我很喜欢里面这一段,可不会唱,只能把中文背下来,”她笑笑,接着说,“其实我以前想去念后现代戏剧来着。”
“可这不是十八世纪的吗?”李修言想了想,有些疑惑,他记得课上教授也有说过。
“所以我没去啊,”小芸站直身子一摊手,理直气壮,“谁知道后现代是那个意思。”
李修言呆住,突然还有点好笑,原来你是分不清啊……
“啊,咖啡好了。”他不禁转过脸,嗅了嗅,萃取出的香气似乎酸酸的,有些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