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芸抿了抿唇,比了个手势指向顾南行那边,李修言轻轻摇头。她见状眉毛动了动,自己端起盘子将咖啡带过去。
忽然屋里飘来一阵声音,李修言正在一边做着其他单子,手上动作停了停,听上去像电子设备发出的声音,扬声器里浮着细微的电流杂音。
“我招你进来,本来是有较高期望的,我一直是把你当成博士生来培养,你目前的进度,科研做成这样的结果,然后还居然想放暑假,我觉得你需要反思一下。”
李修言微怔,意识到是顾南行那里发出的声音,他望了望那边,就见到顾南行愁眉苦脸正襟危坐。感觉像没训练两天就要当炮灰的士兵,明知大难临头还立下了军令状。
原来是线上被导师训啊,真不容易。
李修言做完一单了又看了看,顾南行坐在那里,一副老神在在发着呆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大概视频会议早就结束了,估计单方面挨骂也没什么好说的,能说的都说一遍也用不了多久。
李修言心中微微一动,把店里的音乐重新调大了些。
空灵的女声传来,婉转吟哦的,很好听,让他有些意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歌,明明只是随手点了推送的每日歌单。
女人的嗓音那么冷而且忧郁,透着如云似雾的宁静,李修言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过这首歌,他分明没有印象,可就是觉得莫名熟悉。
仿佛旅人走入了终日不见阳光的丛林,深处的古老树木下,长发垂地的精灵在轻声咏唱,声音不大却直抵人心,一切都静谧下来了,歌声像是透明的。
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如丝如线的咏唱在继续,仿佛下一刻轻轻一拨,就会云开雾散。
这时小芸抱着盘子回来,走到台后嗒一下,漫不经心地把歌切走了。
才唱到一半啊,李修言有些茫然,他还在想是谁唱的,下意识望了一眼。
歌单最顶上那一栏,歌手写着“温夏”。
温夏……好像是最近很火的一位歌手,“至圣斩”不是还在睡觉前听么,李修言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她确实很有魅力,如果要开个玩笑的话,大概是那种能蛊惑人心的歌声。
“听说温夏也是四海音乐学院的,”李修言偏过头问,“小芸姐认识吗?”
“是一个学校的,但不熟悉。”小芸呵呵一笑,“怎么了?”
“只是听说她最近很火。”
“哦,是吗?”她眉毛一挑,好像完全没听说过一样。
“我也是听朋友讲过而已。”一边说着,李修言戴上厚厚的手套,打开炉门拉出烤盘,将面包取了出来。
“真好呀。”小芸撑着脑袋,悠哉游哉的。
李修言没听清,转过脸问:“你说什么?”
“呵呵,没事。”她倒是很坦然地伸了个懒腰,走到李修言身边,准备给冷下来温度刚好的面包装盘。
“还有曲奇么?”李修言突然问。
“你说小饼干?很多啊。”她翻了翻橱柜,一下翻出好几包递给李修言,他掂量一下,感觉有点袖珍,让他想起了喝凉茶送的糖果。
“我来吧。”李修言低声说,拿起放了面包的餐盘。
“好啊。”小芸听到他的话,眨眨眼,像是很感兴趣,又像是不可思议。
李修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小芸姐你就歇会吧,总不能一直让老板打工。”
说完,他端着盘子向顾南行走了过去。
“同情心泛滥,我说果然忍不住吧……”小芸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语气嘟囔。
李修言快走到顾南行跟前时迟疑了一下,其实他还有一个原因没说,刚才无意扫了顾南行一眼,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被打击到了,只是木木盯着空了一半的玻璃杯。
他这状态感觉都维持好久了,灰头土脸的,像抽干了力气的木偶,不像是有在变好的样子,李修言在想要不要跟他说说话。
他脚步顿了顿,在桌面放下餐盘,“面包可能会有点烫。”
“哦,好的。”顾南行抬了抬头,面前的店员抱着盘子,抿了抿唇看过来。说实话顾南行还有些迷糊,脑子回荡着导师那句“好自为之”,像刚从梦里醒来一样。
“这里有些曲奇,”李修言看见他这样子,想了想说,“吃点甜的心情也许会比较好。”
“你都听到了啊。”顾南行一愣,自己又被看到了落魄的一面啊,上次好像还是遇到小雪的时候,虽然都这样了,好像也没必要在意就是。
“是听见了一些,你不介意就好,”李修言不好意思笑笑,感觉还是换个话题,“看上去没睡好?”
顾南行摸了摸膝盖,有些不自在地干干笑了一声,“昨晚熬夜补番来着,去看了大剑。”
李修言眉毛一扬,一蹙,既有困惑,又有惊讶,这人居然真的去看了?
“好看吗?”李修言忽然有些开心,不由自主地捻了捻头发,其实他随便问的这句,不忙的时候他不介意跟别人聊聊的。特别现在有人听进了自己的推荐,他觉得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平时都没什么人跟他说话。
“好看的,”顾南行看着还是呆呆的,然后意识到什么涨红了脸补了一句,“我说大剑真的挺好看的。”
他知道自己又愣神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面前的人说话都有种感觉,仿佛看着对方眼睛,心就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说更多话。
真是奇怪,明明并不热烈并不冷淡,却仿佛是个熟悉的人。顾南行想到他们虽然说了很话,可他其实对眼前人一无所知。
这个男孩面对别人也是安安静静的,总是站在一旁,不说话时像一本翻开也没人去读的书。
“有喜欢的角色吗?”李修言想了想说。
顾南行迟疑了一下,想到对方可能也看过,回答说:“迪妮莎和……呃,嘉拉迪雅。”
“是这种类型呀。”李修言像明白他喜好般点了点头,神秘气质的温柔大姐姐嘛,这人真是出乎意料啊……还以为名单上有莉芙路呢,乖乖巧巧的,感觉很像他会喜欢的人。
听到他的话,顾南行连忙摆摆手:“我这也是刚看,不懂的。”
“没事,能跟你聊已经很难得了,现在都没什么人看这些的,”李修言温和地笑笑,接着他像记起什么似的,“如果你是想看漫画的话,店里有一整套,你可以借回去看。”
他心想,其实是小芸姐家里放不下拿过来店里的,也不知道她家到底都放了些什么,每次同人展都大包小包的。
顾南行摸了摸后脑勺说:“可能最近没什么时间啦。”
“大家都会有比较忙的时候了。”李修言了然般笑笑,不难想到对方假期都要待在实验室了,做不出结果不能离开那种,他都有些同情了。
“可同学都是夏日大海女朋友,”顾南行鼻翼耸动一下,嘟囔,“只有我是导师实验室还有调试设备。”
李修言认真看了看顾南行的脸,可能是说了说话,这个人连语气都轻快了些,不像刚才那么闷了。
呵呵,闷葫芦……想到这里,李修言漾起微微笑意的酒窝:“起码省下了钱不是么?”
“你这么说也对,可这是难得的夏天啊,一年只期待一次,有时候也不知道以后是不是真会有时间。”顾南行轻轻叹息,转过来又看到那个娃娃,正面朝向他,小芸注意到顾南行的目光,对他眨了眨眼。
他忽然变得满脸红晕,小声地说:“呃,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就是,就是……”
“小芸姐没有恶意的,”李修言还以为他老毛病又犯了,轻声说,“她只是见到有客人太开心而已。”
毕竟他们店里淡季就真的没几个人,要是顾南行不在的话就更可怜了。
“我知道的,就是想问一下,”顾南行彻底低下了头,“昨天的事情……你有告诉小雪吗?”
李修言犹豫了一会儿,稍稍侧过脸,还是说了。
“嗯,她知道了。”
在顾南行察觉不到的情况下,他脸上无地自容地发起烧——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呀,本来说联系不上就行了,这样会越来越麻烦的,不是吗?
顾南行有些紧张,没有看出李修言神色异常,还是穷追不舍问:“她有说什么?”
“其实小雪她是……”李修言本来已经下定决心了,可见到顾南行局促不安像是很期待,他还是犹豫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顾南行睁着眼。
李修言看了看眼前人,顾南行坐在那儿,眼睛不经意乱瞟,他还是有些紧张吧,双手并在膝盖上,等待着一个答案。
其实李修言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有爱心的人,有时他想一个人的心是很有限的,你爱一个人就没办法爱第二个,如果爱很多人,那你的心就会变得越来越淡漠。
所以很小的时候老师说“太上忘情”,如果上天的爱充盈世间,那么上天大概也同等漠视世间所有人。于是他就真的这么觉得了,有时笑笑也是为了掩饰什么,即便对方可能不那么喜欢自己。
可现在你不觉得面前的人有点可怜么?他遇上一件很糟心的事情,随手走进一家店里遇到一个很可爱的人,也许他真是个可怜的孤独没人爱的家伙,每天都竭尽全力撑着一个很漂亮的蛋壳,第一次在这样糟糕的时刻见到一个愿意对他笑的女孩。
也不一定是自卑吧,只是不习惯索取,没有争取过,也没有强迫过别人,不管羞愧还是害怕,总之不愿意被人见到自己无能手足无措的样子,可现在你要亲自拿锤子,给他自己装的安全屋敲碎,你不会觉得这是过分的吗?
没错,你有理有据,与你没有半点关系——但是为什么不能温柔一点?
李修言在心里吸了一口气,抬起脸,认真地看着他。
“小雪……”他的眼睫随着说话的节奏眨动,还是移开了一下,“我拍给她看了,她说那个布娃娃真的做得很好,她很喜欢。”
“这样啊。”顾南行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杯子,很干脆把剩下半杯咖啡一口闷了。
“啊?”
“咳咳……”
顾南行表情还没维持两秒,马上被呛得连连咳嗽起来。李修言被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惊到了,想给他拍一拍,可又不好意思,蛮大个人了喝水呛到还要人帮忙,估计自尊心会完蛋吧。
李修言递过纸巾,顾南行赶紧接过擦了擦。李修言愣愣看着他擦眼角呛出的泪花,那一圈眼睛红得厉害,但好歹脸上是没那么狼狈了。
顾南行擦干净了,沉默了一会儿,尴尬地望过来。
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问:“她有说其他吗?”
“另外的不能告诉你。”李修言红着脸说,可不能再扯谎了,他原本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跟这个名字扯上关系的。
顾南行掩饰着失望,挤出一丝笑容:“所以她没有收下那个娃娃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有点搞砸了,感觉像个愣头青,保持形象什么也成了个笑话。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到底之前自己是在装什么呀?
原来是白费力气,真可惜啊。他茫然地摇晃着杯子,余下的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空空的声音。
确实哦,那样漂亮的女孩子会有很多人喜欢吧,大概收到的礼物在房间里堆得跟小山一样,多得都放不下。
顾南行想其实他心里是喜欢小雪的,他至今仍旧记得第一次看见小雪的笑容,他觉得那个女孩的嘴角里似乎永远含着一丝丝忧郁。他从未觉得小雪是个完美无缺的女孩,那一天她穿得那么繁复,还化了妆,其实不适合做咖啡吧,动作笨拙,可她还是努力给客人一个笑容。
他这个人其实活得很简单,一生里第一次看见那么美的女孩,很努力地在笑,于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想轻轻用指尖蹭她的头发。
但这样的喜欢又有什么价值呢,除了他喜欢小雪的男生会很多很多吧。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默默地靠在椅背上,也不是觉得卑微,只是缘分有时候是那么悲哀的,错过就错过了。想到这里他鼻子有些酸,连忙低下头,活这么大还像个孩子,真可怜不是。
“之所以没收下,是因为这是珍贵的东西呀。”李修言轻声念出了一句话。
“什么?”
李修言仿佛看透了眼前人在想什么,温柔地笑笑:“就因为是你的东西,寄托了你的心意,她才不想带走,它太贵重了,贵重得没办法一个人存放,就像人偷不走另外一个人的灵魂。所以,比起收下却无法回应,她更希望你能自己留下来。”
“这样么。”顾南行像是呆住了。
“我也是转述她的话,”李修言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可能有些地方会有些奇怪,不要介意。”
他刚才还想,这话是不是有点像太直白的拒绝了,但一想到顾南行今天受伤次数够多了,好像也不差这一记补刀。而且,这家伙如果能就此放下,也是一件好事吧。
“哦,没有,”顾南行低着脸揉了揉眼睛,“只是你说得太煽情了。”
“啊,这样吗?”李修言呆了一下,突然有些紧张,连忙找补,“我没胡说,她真是这样觉得的。”
顾南行仰起脸,笑笑:“我知道,谢谢你。”
李修言认真地看着他,心里有点困惑,感觉对方忽然之间就想通了。
人是可以这样的吗?李修言不禁在心里嘀咕,这家伙不会脑子烧了吧。
“小言。”忽然有人喊他。
“马上来了。”李修言望了望,是小芸姐招呼他,看样子有急事。
他回过头时,顾南行蓦地问了一句:“还不知道你名字。”
“李修言。”他顿了顿,就这样说了。
“今天真是耽误你了。”
“没关系。”李修言笑了笑,说着就要向小芸那里走去。
顾南行还想说什么似的,“呃……”
“面包这次你要记得吃了,冷了也不好。”李修言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过脸,对他眨了眨眼,“跟你聊天很开心的,下次再来啊。”
青年一愣,就那样僵在那里。
***
“多笑笑,好招徕顾客。”小芸见到李修言回来,嘻嘻一笑。
“是的是的,谢谢店长指教,都听你的。”李修言耷拉着眉眼,放下盘子,他已经承担太多意外工作了好么。
小芸好奇地将上身凑过来,也不管李修言手上还有活就问:“怎么样,你们聊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事情,除了你的‘小雪’,”李修言并不看她,只是在那个名字上咬得重了些,“所以小芸姐有什么事找我?”
“对了,”她像突然想起一样,“待会我要出去,麻烦小言你看店了。”
李修言抬眼看了她一下,看样子小芸早就收拾好了,也换下了围裙,这会儿嘴角正微微上扬,满脸得意,就像写着反正都没生意多待一会儿算我亏。
“我知道了。”李修言无奈地点点头,其实他已经有些习惯小芸姐的散漫模样了,只是偶尔还会表情上忍不住。
对他而言,生活一直都是不劳动者不得食,这也是爷爷跟他说的话。不过,李修言对此看得很开,人与人是不一样的,他早就知道的,就像世界总有参差,不能强求。
“店里有什么事电话联系我。”小芸提起包就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
“好,”李修言也向她挥了挥手,“小芸姐再见。”
“这么隆重啊,很快就会见的,走了。”她又转过头笑笑,对他摆了摆手。
李修言一想也是,他们最近确实天天见,除非小芸姐又消极怠工,不愿意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