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声清脆的铃响，屏幕亮起，有人发了一条新消息。他低头看了看，是小左堂姐发过来的。
“现在，有时间吗？”
“有的。”李修言回复。
“我有些事情，”对方停了停，接着发了一句，“可以当面聊聊吗？”
李修言一愣，这么突然么，没想到于小右会是这样雷厉风行的，他感觉昨晚聊的东西都还历历在目。
他没多想，把地址发了过去，“我在这里打工，现在不怎么忙，可以过来。”
在约好时间后，李修言无所事事地坐到吧台边上，托着腮，拧头看窗外的梧桐，放在桌上的手机还在不断弹出消息。
“原来温夏要在滨海开演唱会，我居然忘了抢票！”
“哈哈，你现在找黄牛也不迟。”
“加好几倍谁买啊。”
李修言看了看，又转过脸去，基本都是群里“天下无敌至圣斩”跟“城南第一少”说着话。
啊，挺有精神的嘛。
午后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满枝绿叶的梧桐在光下熠熠生辉。即便隔着一层窗户，好像都能闻到空气中盛夏的暖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修言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梧桐，刚好一阵风来，叶子被轻轻吹起，跟风起伏应和着，像金色的铃铛。
原来小芸姐不在会这么安静啊，顾南行离开之后，这会儿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
其实，懒洋洋地待在空调房里晒太阳也不错。这时候小左也在上补习班吧，也不知道她跟堂姐和好没有。
李修言偏过头，小雪娃娃被放在一旁，他轻轻拍了拍布娃娃的脑袋：“跟我一块在店里，真是委屈你了。”
“小雪”的头在他手下矮了矮，仿佛点头般回应。
“自娱自乐？”一个陌生的女声插进来，然后推门而入，“我来的应该还是时候吧。”
李修言绕到吧台后，看向来人，无奈地笑了：“小右姐，你要喝点什么？”
穿灰色落肩衬衫的女人自顾自坐到他对面，往领口里扇了扇风，不以为意地说：“随便……呃，拿铁，冰的。”
“好的。”李修言点头。
于小右像是难得地被勾起了好奇心：“你刚刚是在跟那个布娃娃说话吗？”
“呃……算是吧。”他小小地争辩了一下，虽然听上去和在玩“看不见的朋友”没什么两样，他有点为难。
“她叫什么？”于小右好整以暇地看着布娃娃，又看看他。
李修言避开她视线，像被她眼神烫着了，压低声音快速说：“小雪。”
于小右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她有名字的啊？”
她那眼神仿佛在说“没想到你还蛮有情趣的”，李修言感觉误会大了，咬了咬嘴唇，用力地补了一句。
“不是我的，是客人寄存在这里的。”
“这样啊。”
见于小右微微皱眉像在思考，李修言趁势背过身，假装做起了咖啡，名正言顺结束这个话题。
“你这些天都在打工么？”她问。
“对。”
于小右环顾了一周，“看样子不算忙。”
“毕竟这边靠近大学城，”李修言一边把咖啡递给她，一边说，“暑假的话，生意会淡一些，隔壁的上班族也更喜欢连锁咖啡。”
她耸了耸肩，翘起一只腿，断然说：“因为上班很忙。”
“那你呢？”李修言看着她，浅浅笑了。
“放假呢，”于小右静静坐在高脚凳上，抱起双臂，“只是没想到也闲不下来。”
“真不容易啊。”李修言居然回答得很认真，可也不看她，只是低着头擦桌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误会，我不是抱怨照顾自己妹妹多麻烦，可你知道吧，”她笑笑，“有时发现自己被瞒了那么久，就是会有点难受的。”
“我明白。”他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如果设身处地想一下，确实会有种被欺骗的感觉，更何况是亲人呢。
事到如今，他也不好意思说小左不是故意的，感觉那丫头就是会干出这样胡来的事情。
“你不想知道昨天小左为什么不开心吗？”
于小右盯着他的侧脸，直到他慌乱地掉转脑袋看过来，她才蜻蜓点水般避开了一下，在心里轻轻笑了。
印象中被她一直当成女生那个孩子总会摆出一副大人的语气，其实也不懂怎么回避别人的问题吧。要是大人的话，可不会顺着说下去，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你要告诉我？”李修言看看她，有些拿不准她在想什么了。
突然，外头几个孩子敲了敲门，他转过头去，是几个男孩，看样子是附近小区下来玩的。
于小右伸出手揽住玻璃杯，漫不经心地吸了一口，“你先忙。”
李修言无奈地点了点头，走过去门那边，这才发现，中间的男孩怀里抱着一只小东西，是只毛色干净的蓝猫。它瞪圆着眼睛，不安地在男孩怀里蠕动着身体。
“小姐姐……”
几个男孩见到他走出来，稍稍让开了一点，异口同声地打招呼。
李修言抿了抿唇，暂时没管这个误会，笑着问他们：“怎么了？”
站在最右侧胖一点的男孩开口了，他圆头圆脸的，说话也咕噜咕噜的：“我们捡到一只猫，但它好像饿了。”
马上有人打断了他，是中间抱着猫的男孩，“不是流浪猫，肯定是楼上走丢的。”
“对对对，它肯定有名字。”其他男孩跟着说。
胖一点的男孩摇头晃脑：“说不定也许是‘肯德基’。”
“那你怎么不叫麦当劳呢？麦当当，你又在随便给人起名字啊。”
“是给猫起。”有人反驳。于是，几个男孩闹哄哄的，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李修言想看清楚一点小猫，于是俯下身，微微蹲下，抱着猫的男孩会意，就这样托着肥肥的蓝猫给他看。小猫没再挣扎，而是就这样乖愣愣地与他对视。
“小猫好像喜欢你。”男孩小声地说。
“是么？”
“它刚才一点都不安分，马上就要跑的，我怕主人找不到才一直抱着它。”
“那你不怕它抓你？”李修言笑笑，用指尖轻轻蹭它的下巴，小猫很享受一样眯起了眼睛，看上去确实像是家养的。
“我家有条大狗，比它凶多了，”男孩羞涩地笑了，“要不你抱抱它吧。”
李修言蹲下来轻轻接过，好乖啊，在他怀里小猫打了个哈欠，又静静地躺下了。圆滚滚的，就像头小猪一样，他心想，其实也没有很闹吧，叫小猫A也是可以的。
男孩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位店员，小猫在他怀里乖乖的，偶尔睁开眼舔舔，马上又缩回去了。这么大一个太阳下，对方还是散发着薄荷一样的气息，清清爽爽的，仿佛阳光没能造成一丁点影响。
“你有在业主群问过吗？”李修言仰起脸问。
“妈妈跟我说，它的主人也许还在上班，”男孩说，“可我觉得猫小姐饿了，所以想喂喂它。”
“猫小姐？”
“对，猫小姐是母的。”男孩用很学术的语气说。
“你知道这里是咖啡店，”李修言微微笑了，“猫咪总不能吃咖啡豆吧。”
“咖啡店那个大姐姐，”胖胖的男孩反应过来，挺直胸膛插嘴说，“大家都知道她养了很多猫，我觉得肯定会有吃的。”
所以这家店在他们眼里，是有一个大姐姐，然后还有一个小姐姐么？李修言忽然觉得这群小男孩挺有趣的。
“麦当当，一说到吃的你就来劲，你就逮着猫粮使劲吃吧！”其他男孩像是被他逗乐了，纷纷说起了胖胖男孩的糗事。
“小姐姐，这个人以前把狗粮当零食吃的！”
“小姐姐，他连狗屎跟巧克力都认不出。”
李修言也没觉得不耐烦，就那样抱着猫听男孩们斗嘴，小猫睁圆了眼睛，脑袋不时挪一下，仿佛也在侧耳倾听。
“不好意思，小哥哥，我的朋友都是笨蛋，”先前抱着猫的男孩压低了声音，“他们连男女的分不出，我知道你不是小姐姐。”
“没事，不用道歉啦，我替你找找店里有没有小猫吃的。”李修言笑笑，将小猫交回给他。
他给小芸姐发了条信息，问店里有没有猫粮，等了一小会儿，小芸姐马上发来个猫猫龇牙咧嘴的表情。
“干什么干什么！”
李修言给小猫拍了张照，回复：“有群男孩说走失了一只猫，想喂喂它。”
“有的有的，你在工作间找找，我记得有猫条。”
李修言继续打字，“小饼干可以分一点吗？”
“OK的。”
“谢谢小芸姐。”
她发来个猫咪嘻嘻笑的表情。
李修言忙活完走回店里，手背擦擦脸颊的汗水，这时于小右侧着脸，斜斜地看过来。
“累吗？”
“还好。”李修言笑笑。他刚刚喂了小猫，给男孩们分了饼干，还收获了他们的感谢，就是被男孩们小姐姐前小姐姐后地叫，让他有点无奈，希望那个男孩能给他们纠正一下。
李修言拍了拍手，在水槽边上拧开水龙头，“让你等了一会，不要紧吧。”
“本来就是我营业时间来打扰你的。”于小右摇摇头。
李修言走到她面前，准确地说，隔着一张吧台。李修言迟疑了一下，也不看她，自顾自地笑笑：“你是来告诉我的吧，小左的事情。”
“叔叔婶婶想让小左出国读书，”于小右淡淡地说，“我问了小左，她不愿意。”
李修言愣了愣，心中微微一动：“为什么？”
“我这个妹妹其实不怎么会说谎的，她甚至都不愿意编个理由说不喜欢国外，一直一直说舍不得国内的朋友，但这不是理由，对吧？现在通讯这么发达。”于小右把玩着玻璃杯，轻轻转动，盯着杯中模糊的人影，笑了一下。
“也许她真的这样想的呢？”李修言低声说。
“是吧，我也不知道现在孩子都在想什么，说什么人是会变的，万一回来了朋友们已经变成另一副样子，她要怎么面对。”
李修言浅浅笑了，这真像是小左会说的话，他都能想象小左说出来的样子。
“你说，她的父母怎么听得懂？”她接着又说。
“所以找了你过来打听情报？”
“不知道，我猜的，也许叔叔婶婶觉得我跟小左年纪差不多，是同龄人，”于小右顿了顿，摇晃着一根手指，“可是你知道，三岁是一个代沟。”
“小右姐你还年轻。”李修言笑着说。
“不对，”于小右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大三岁永远都是大三岁，没有例外情况。”
有的。他在心里说，其实是有的，不过那个想法太过坏心眼了。
“小左不愿意听你的话么？”
“所以我想你去帮我说说，她才多少岁，根本不明白……她那个成绩都不能说一般了，最好还是能出国，叔叔不想让宝贝女儿读个野鸡学校。”于小右叹气，慢慢盯着李修言眼睛说了下去，“小左跟你一起玩了这么多年，我觉得你会懂的。”
“她没跟我说过这件事，”他微微有些紧张，“确实，小左的成绩很不好，但努力的话，能挽回也说不定。”
准确地说，是差得一塌涂地，也就在语言上还有点天分，只是李修言不好意思这样说，毕竟面前就是堂姐，说小左是笨蛋也太过分了。
“叔叔婶婶不想逼她，只是那边有亲戚也方便，而且小左自己未必就那么不愿意出国，或许只是担心吧，怕出国之后原来的一切会变，可她总是不知道掩饰，怎么瞒过婶婶呢？”
“担心什么……”李修言一怔，要说小左真的挂念谁，除了父母以外他也想不到别人了。
“我觉得她喜欢你。”于小右说，这句话对她来说似乎很难启齿。女人的目光跟李修言碰了碰，她先不自在了，赧然一笑，然后低下头去，“可她是个傻孩子呀。”
李修言微怔，有些不相信自己听见的事情，他一直以为自己跟小左是很好的朋友。
但如果小右的感觉是对的，好像一些事情也不是那么难理解了。
忽然他心中一动，所以昨天那个孩子才那么着急拉着他拍照片，她自己也在犹豫要不要留学吧。
因为见不了面，才有想念，因为想念，才会害怕遗憾……可这样真的好么？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李修言无力地笑笑，带着一股子挫败感，所以他其实还没有小左地堂姐熟悉她么，真是个失败的友人。
“女孩子的心思不就是那些么……我也是那个年纪过来的，以为默默对一个人好，对方就会听到，陪在别人身边，那个人就不会变。”于小右用吸管搅动着冰块，淡淡地笑了，“可是很用力塞给别人的东西，未必会受到珍惜，把真心都付出去刻舟求剑，太用力了，恨不得谁都待在原来路上一成不变，其实更加追不上别人吧，也就婶婶惯着她了。”
李修言看见于小右慢吞吞地捡起吸管，在手指上折了起来，默不作声。
“我的意思是，小左现在不一定有判断能力，她不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们是成年人，有责任帮她做出正确的决定。”她缓缓看向李修言的眼睛，斟酌着言辞，“我信得过你，就不要到走钢丝那一步了，你知道情难自禁这个词吧。”
原来她是这样考虑的么，李修言默默地想。
“我会去劝小左的，她应该多少会听进去一点。”他像是自言自语一样，不知是对于小右说的，还是对自己。
“多谢，毕竟小左跟你这么熟悉了，”于小右低声说，“这孩子可能会缠着你，总之……不说了，我相信你的决定。”
“但最近会有个漫展，我们约好了，可以等到那之后吗？”他忽然有些疲倦了，“然后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毕竟是暑假，让她快乐一会儿吧，这个年纪的时间是很宝贵的，所以才被叫做青春不是吗？”
道别后走出门外，于小右下意识取出打火机，握着手里的烟盒甩了甩，摇晃着抖出一支，就像求签一样。
这个坏人总归还是自己来当，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狠心了。
于小右盯着那支细长的香烟，可她怎么知道什么是吉，是凶？
她悠长地叹了口气，有时她想，李修言真是一个女孩子就好了，有些话就不用说出口，伤人伤己。
就在那叹气的几秒钟里，她觉得自己一瞬间老了几岁。
多好啊，两小无猜的日子，于小右忽地想起刚刚他那微微抖动的睫毛。好像这么多年了，记忆中的女孩子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很喜欢那样笑，善解人意的样子，有时会显得有些傻气吧，让人觉得呆呆的。
记忆是会骗人的吧，她漫不经心地想，其实还是有些羡慕自己堂妹的。
傻气的女孩子……么？好多年前，她也见过一个啊。
她晃了晃烟盒，将那支烟塞了回去，轻轻一笑，往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