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这段时间以来他最晚关门的一次,其实整个下午都没什么人,但他就是在店里发着呆,一直到现在,浑然不觉得时间流逝。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原本热热闹闹的街道在那些孩子走后,一下子就变得稀稀寥寥的。
李修言低着头走在路上,他在想要跟小左说什么,但无论怎么想,他的心都很乱。
虽然心里不想承认,但是很可能小右说得是对的,如果真像她说那样,自己确实要跟小左保持距离才可以。
作为一个成年人,他只能把小左当成朋友,没有任何立场指责对方家人的考虑,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吧。但是心里又有个声音跟他说,假如真把自己当成是她的朋友,那更该先听听小左心里在想什么。
只是,听了之后,有什么用?接下来跟小左要说什么才好?
这些他通通不知道。
毕竟他跟小左之间又不是家人,有什么资格替她说话,或者做决定呢。
已经到了晚饭的时候,住宅楼里家家户户都传来炒菜的声音,李修言心里动了动,抬头望去,一扇一扇窗户都亮起来了,仿佛那些归家的人唤醒了沉睡的巨兽,它卷动着风和火,沉重地喘息。
很难才找到一扇没有亮灯的窗户,里面安安静静的,他在想那户人家是不是还没有回来。
但总归会等到有人回来吧,其实还是跟自己不一样的。
他又低下头,想要不要买点东西回家做饭,但他有点累了,也不想吃东西。现在他还能去哪里?
“小姐……小哥哥,你怎么在这?”忽然有人叫了叫他。
李修言仰起脸,微微一怔,是先前那个男孩。
街角绿地上放置着零零散散的老年人健身器材,男孩坐在秋千上,怀里的小猫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呢?”李修言按着膝盖轻轻俯下身,柔声说。
男孩微微别过脸,想了想,说:“我妈还没回家。”
“哦,这样……”李修言困惑地转过了脸,远处楼房的上空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你不饿么?”
“还不饿。”男孩摇了摇头,忽地不知哪里传来了“咕”的一声,李修言听见了,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男孩脸上露出些许窘迫,举起了怀里的猫挡住了脸,说:“是它肚子的声音。”
被当成挡箭牌的猫小姐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直愣愣看着李修言,仿佛在说“寄人篱下我也无可奈何呀”。
男孩偷眼看过来,于是李修言露出一副信服的样子,微微一笑,岔开话题。
“你怎么一直抱着它,万一猫小姐觉得不舒服呢。”
“可是,它跑了怎么办?”男孩闷闷地说,像是因为刚才的窘态而变得消沉了。
李修言揉了揉猫小姐的头,指尖蜷起,轻声说:“猫猫,我们约法三章,你不要跑。”
说完他自己都被逗乐了,轻轻笑着,有种迥异于以往的慵懒,男孩看得愣了愣,呆住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盛夏的热意,一股水果的甜香流连在路上,甜滋滋的,也许是白天小贩售卖水果留下的吧。
男孩觉得自己脸红了,“我放它下来了。”
他很紧张地看着猫小姐踱步,可它只是绕了一圈走到李修言身边,挨着李修言不停地嗅,最后缩成一团在他脚边躺下了。
“是天生的小猪呀。”李修言惊叹。
“是不是吃得太多,被主人抛下了呢?”男孩托着腮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猫小姐像是听懂了,睁开半只眼睛,不满地瞧了瞧他们。
李修言坐到男孩身边的秋千上,荡了荡。每次要停下时,他就用脚尖点点地面,轮流左脚、右脚,让秋千荡起来。双腿晃晃,又落下,仿佛把全身的重量都带走了。
“今天真是好热。”李修言由衷地感慨。
“是啊。”男孩应和着,斜过眼睛悄悄看过去。可是总看不清楚,稍稍长的头发遮过了那人的侧脸,神情若隐若现的。
如果说……
“对了,”李修言转过脸,看向男孩,“你要吃冰淇淋吗?”
他被吓了一跳,头不知所措地转了一下,“欸……啊?”
***
李修言端着满载食物的盘子,从K记的侧门走出来,看了看小口小口舔着冰淇淋的男孩。
“你吃得好慢……”李修言眨巴了一下眼睛,笑盈盈地说,“我要坐到这边了。”
“我妈说要斯文,”男孩无可奈何地让了让位置,小声说,“这个地方会被太阳晒的。”
李修言摸了摸耳边的头发,似是不经意地一笑,“无所谓啦,就要下山了。”
猫小姐安安静静地躺在室外的座椅上,遮阳伞下的阴影只能勉强盖住它的肚皮。李修言挪开它椅子的时候,猫小姐吓了一跳,见到是他,仿佛受到了委屈般“喵”了一声,接着耷拉着眼睛揣起手,懒洋洋地又睡下了。
过了一会儿,它像是觉得还不够舒服,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
“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李修言挤开番茄酱,迟疑了片刻,还是蘸了蘸薯条。
男孩犹豫了一下,说:“叫我可乐吧。”
李修言忽然想捉弄他一下,微笑:“可乐,你知道陌生人东西不能随便吃吧。”
“不一样,”男孩嚼着脆筒,平静看着他说,“我能看到它做出来到我手上,就没关系。”
还挺有逻辑啊,李修言心里有些讶异,睫毛扑闪扑闪几下,在桌上撑着侧脸,歪着头问:“所以你饿了,没告诉你家里人回不去吗?”
“知道的,他们让我随便吃点,”他低着头,点亮腕上的智能手表看了看,“所以没关系的,只是现在回不去,晚上会有点无聊。”
“你朋友呢?”李修言问。
“他们现在都在家里吧。”
李修言看着他一双眼都被刘海藏进去了,忽然很想摸摸他头,不过还是按捺住了,拿起一个汉堡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个汉堡,你没看过它的生产全过程吧,要吃吗?”
可乐别扭地转过脸,闷闷地说:“你要吃就吃吧。”
“这可是你想吃的‘烟熏厚牛堡’哦。”
他咬了咬牙槽,沉声说:“男子汉大丈夫,一言难尽。”
“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李修言看着倔脾气上来的男孩,忽然有点好笑,“那我真的吃了?”
“随便你。”
“我吃了啊。”
“嗯。”
李修言有些郁闷,他其实不想打击眼前这位小男子汉的骨气,可老话说,人是铁饭是钢,总不能让真让小家伙饿肚子吧。
等下再劝劝小家伙好了,反正他优惠券买的有两份。
心里这样想着,李修言悠悠咬了一口厚牛堡,饿的时候吃起来是挺香的。
男孩看他吃着汉堡,微微一愣,李修言坐那个地方其实会被太阳晒到,他吃东西的时候,汗津津的脸颊因为发烫而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唇瓣上细细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有些晶亮。
这不完全就是个女孩子嘛,可乐心中微微一动,冒出来一个想法。
“哎哟,好饿。”他忽然单手捂着肚子,直勾勾看向李修言手中的汉堡。
李修言一愣,“欸?”
可乐趁机伸手去捞他手上的汉堡。李修言反应过来时,手里的汉堡已经消失了。
他想要制止,可慢了一步,见对方已经咬了下去,只好气馁地说:“别吃啊,我吃过的不卫生。”
“你吃了反而说明是安全的,这不违反规则,”可乐一边嚼着一边嘟囔,“而且我不咬那块不就行了,其他部分就是干净的。”
李修言也没有办法了,只能托着腮看他,“你歪理这么多,学习成绩肯定很好。”
可乐迟疑了一下,咬了口汉堡,说:“还好吧。”
“白日依山尽?”
“黄河入海流。”可乐脱口而出,然后反应过来般羞红着脸说,“太简单了,我又不是一年级。”
“156除以21?”李修言想了一会儿问。
他掐着手指,算了一会儿,“商7余9。”
“厉害呀,小学生。”李修言都想给他鼓掌了。
“以前我**我学珠算来着,她说是传统文化。”他摸了摸脑袋。
“很不错啊。”
“没什么用的,现在也就是考试会算得快些。”可乐谦虚说。
“也算一种才艺了,”李修言笑笑,“有表演过么,儿童节元旦汇演什么的?”
“上不了文艺汇演吧,”可乐摆出一副肃穆的样子,认真说,“难道拿着算盘上去,跟老师说‘客官我替您算算’?”
李修言若有所思地说:“那要带个墨镜吧。”
“为什么?”可乐疑惑地问。
“一般不都是瞎子算命么。”李修言郑重得毫无道理。
忽然可乐笑得呛到了,嘴里的食物差点全喷出来,李修言有点不好意思,拿纸巾给他擦了擦脸。
“我没想到你会笑成这样。”
可乐愣了愣,低头看着李修言手上的动作,对方垂着脸,细心地给他擦拭嘴上的污渍,眼角的睫毛看起来十分修长。
“话说你好像我妈,”可乐含糊地说,“呃……对不起,我随便说的。”
“你说像什么?”李修言并没有在意,而是轻轻给他抹干净了。
“没有啦,没有。”他耷拉下脑袋,才意识到对方也许根本没听清楚。
李修言看他小口小口吃完,微笑,心想还好可乐不算熊孩子,不然他妈妈得操心死了。
“吃饱了没?”李修言指了指不远处摊贩前那一筐外表如同蛇鳞的水果,“要不要试试那个,好像叫蛇皮果?”
“好恶心,”可乐见到那种水果,好像有一点吃惊,“我不吃。”
“你才吃这么少,还挑食。”李修言比划了一下汉堡的大小,说得很直接,他跟这小家伙熟络起来后,发现可乐意外得很诚实,这可比某些小鬼头好多了。
可乐没好气地说:“除了西兰花我什么都吃好吗?”
“所以不试试蛇皮果吗?”
“不要……”
李修言见到他惊恐的样子,反而有些纳闷了,这孩子确实挺老实的,这会儿估计也没人陪他去玩吧。
说起来,自己现在确实很闲啊,他托着下颌,不回家的话要是小左找过来……找不到人陪她玩,大概还是会问一问的吧?
还是先不要想了,现在怎么想得明白呢?他轻轻晃了晃脑袋,重新看向可乐,“等下吃完了,我带你在周围逛逛吧。”
可乐正出着神呢,连忙回答:“哦……哦,好。”说完又低下头去。
李修言看他毫无戒备心的样子,叹了口气,“不过你得告诉你爸妈去哪了,要不然就变成拐带小孩了。”
“其实我十一岁了,平常都是自己上学的。”可乐解释,但他想了想,好像被这位拐带也不错,他悄悄握紧了手心,哎,就是现在没有钱。
“也是,那会儿我还比你更小一点就自己去上学了。”李修言眼睛轻轻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
可乐凝视着他的脸,目光微微下移,然后“嗯”地点了点头,又埋头吃起了炸鸡块,“我会告诉他们的。”
猫小姐睁开眼,舒展了一下身体,望了望他们,“喵”地唤了一声。
***
“我们这样真的可以吗?”可乐不安地望了望李修言,又看了看脚边,一个机器人推车正亦步亦趋地跟着,猫小姐坐在小机器人背上的框里,一颠一簸的,瞪圆着眼睛四下扫视,非常惊讶的样子。
“服务台的小哥说让我们试用的,别担心。”李修言晃了晃手里的跟随手环,放慢了一些脚步,跟他并肩走在一起。
“猫小姐也不害怕的样子。”可乐喃喃。
“要是胆子不大,也不会溜出来吧,”李修言笑笑,然后捻了捻自己的头发,“你为什么想要一直抱着它,很重吧?”
可乐犹豫了片刻,开口说,“如果猫小姐跑掉,我就没办法养一只自己的猫了。”
李修言偏过头,问:“要是它主人找来呢?”
“我会求他的,”可乐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将猫小姐带了回去,我也想要偶尔能看看。”
“这样啊……”李修言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蹲下身,摸了摸猫小姐乖顺的毛发,“总之,你会记得他的,对吧?”
猫小姐顺从地将脑袋凑过来,玻璃球一样的眼珠子看了看他,舔舔手心,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猫咪很笨的,不记得也正常,”可乐叉着手,见李修言看来忽地又别过脸去,“我爸说的,狗比猫聪明多了。”
这都是什么教育啊。李修言忍住笑意,望了望商场里琳琅满目的各式店铺,停下脚步。
“可乐,你家里人一般带你出来逛街会干什么?”
可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悲痛的回忆,“买衣服。”
李修言打量他一下,摩挲着下巴点了点头,“你长身体,确实要经常买来着。”
“千万,千万不要逛服装店了。”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