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竟然有鬼屋。”可乐睁圆了双眼，探头探脑地望了一下店里面。
两人逛到一处停下了，李修言也跟着扫了一眼，有些纳闷，鬼屋不是到处都有的么？
李修言思忖着，看了看他，“难道你没去过鬼屋？”
“谁要来这种阴森的地方啊。”可乐撇了撇嘴。
忽然，一位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从店里那条幽深的通道走出来，挠了挠头，“小朋友，你这样说大叔会很困扰的哦。”
“不好意思……”李修言认真地道歉，确实那样说的话，感觉有点像在砸别人招牌。
“没事没事，”大叔摆摆手，看上去也没生气的样子，乐呵呵地说，“其实我们一般做的也是附近大学生的生意，小情侣就是喜欢这种阴森的刺激一下。”
听到“情侣”这个词，可乐一个激灵，眼珠转了转，若有若无地看向身边的李修言。
李修言注意到了，笑笑，问他：“你想进鬼屋吗？”
可乐一愣，也不知怎么的有些慌，垂着眼帘说：“没有，我就是想问你有去过吗？”
李修言按着下颌，想了一下回答：“游乐园里的去过。”
“哦……”
“现在你们要来玩的话，免费哦，反正也是最后一对客人了，”大叔看他们聊天似乎也觉得挺有意思的，爽朗地笑了笑，“今天是我们鬼屋最后一天了，明天开始就要装修成密室逃脱了。”
“我们很幸运呢，”李修言侧着脸看向男孩，“可乐，你有兴趣吗？反正我们也没别的干。”
他嘀咕了一下，微微别过脸，“我随便吧。”
应该是真没去过了……李修言见着他样子，心底微微一笑，觉得好像还蛮有意思的，“那就是去咯。”
根据李修言应付于小左的经验，说“随便”、“都可以”其实就是肯定的意思。
“等……等等！”可乐一急，拉住他衣角，可他似乎也意识到这样不太好，马上又放开了。
“怎么了？”李修言歪了歪头问。
可乐抱着胸，冒充大人般叹息一声：“先说明，我不是害怕啊。”
李修言抿了抿唇，打量着他那副有点好奇又有点逞强的模样，了然般笑笑，望向一边看热闹的中年大叔。
“老板，我们决定好了。”
所以，一般的鬼屋里都是怎样的呢？
诡异的声响，迷离的灯光，飘忽而过的游魂演员，血肉淋漓的机关道具……是这些对么？但它们往往又不是最重要的。
假使你能从回忆里找出这件事，那么也许，它多多少少带着一点特别的印记。比如，幽深黑暗中一个人的肤发，飘渺若有似无的香气，牵挂你的，无比牢靠的一只手，还有，散发着无边热力的心。
因为你记起了这些，想起了一个人，所以你忘不掉。
可乐手心微微出汗。他抬起脸看向头顶，心里有些怵，灯管每隔几秒就闪烁一次，发出瘆人的滋滋声。
李修言走得比他快了半步，这时停下，用带着关切的目光望过来，“怕么？”
“没有。”可乐轻声反驳。
说着，他勉强地探头往前看去，路边似乎放着一张手术台，台面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布面底下轮廓分明。他想，这大概就是鬼屋吓人的装置了，不过他现在已经有了准备，吓不到他的。
果然，他们走过去时白布下的人偶突然坐了起来，挥舞着塑料手术刀，发出一阵含糊的笑声。
然后，李修言目瞪口呆地看着人偶嘎吱嘎吱地躺下去，由于太过僵硬，反而显得有些怪诞了。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要重新装修，这真的不是二十年前的设备吗？
要说吓人，也只能吓一吓那些故作娇羞的女孩子吧，李修言心不在焉地想，说不定她们还得演出害怕的样子，趁机搂住男朋友的臂膀什么的……
不对，吓吓小孩子也是够用的。李修言忽然想到这件事，稍稍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男孩。
看起来可乐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还特意走近了一点瞧瞧，松了口气，“就这样的话，也没什么吧。”
“所以你不用怕的。”李修言微笑。
“我没有。”可乐坚持说。
忽然，隔壁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哭声，男孩肩膀一缩，仿佛惊弓之鸟般，缓缓扭过头观察声音的来源。
李修言在心里笑笑，其实明显是录下来那种非常机械式的假哭。马上，可乐注意到李修言那个满是笑意的目光，意识到自己露馅了，只得顾左右而言他：“我觉得他们是该升级一下设备了。”
“等装修好了你也可以再来嘛，密室逃脱也有恐怖主题的。”
“呵呵……”可乐扯动嘴角笑了笑，他可不要来这种见鬼的地方。
前头出现了一扇挂着红布帘的门，可乐感觉自己这次的鬼屋之行终于要结束了，主动走在李修言前面，惬意地掀开帘子，下一刻就要把门推开时，忽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按住了肩膀。
可乐全身一木，僵硬地转过脸，近乎一片混沌不清的黑暗中，一张狰狞的鬼脸闪烁着靠近。
下一瞬间，男孩的一声惨叫贯穿了鬼屋。
***
这一层浮着淡淡的海盐与葡萄柚的芳香。
可乐无所事事地伫在一旁，从围栏边上往下看，一边数一边回忆。
商场下面一层是青柠和木香，再下一层的衣香鬓影，是柑橘和花的甜香，每一层味道都不一样。
那个人呢……大概是薄荷，或者雪松吧。
可乐漫无边际地想着，他在等李修言，不远处就是洗手间。
刚才被鬼怪吓到，直到现在他还是心有余悸，想到这里，可乐不由得就垂头丧气起来。
可乐张开手掌，虚握一下，他突然想到，那个人拉着自己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握着手。可乐不由得有点脸红了，要是自己的手心出汗，他一定是能感觉到的。
那到头来自己还在辩解什么呢，其实还是害怕的吧？
于是他偏过头，看一眼正襟危坐的猫小姐，问：“猫咪，你是怎么想的呢？”
“喵……”它自然是不可能听懂的。
现在，猫小姐在他身边，倒像是坦然地驻跸于此了，一副王公贵族的模样，有时想揉揉猫小姐的头，还会被龇牙咧嘴一下。
如果收养了，要叫个什么名字呢？可乐在心里暗暗地想，指尖挠着猫小姐下巴，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叫雪碧也可以吧。
但那样辈分就乱了，本来就够乱了，他忿忿地想。因为他家的狗叫作芬达，是一条哈士奇。
就在可乐心不在焉地考虑用什么名字取代“猫小姐”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望过去，穿着棉麻裙子的女孩蹦地一下走来，迎面打了个招呼，“可乐，你怎么在这？”
“随便逛逛。”可乐面不改色地说，眼前是他班长，兼宣传委员兼语文课代表，会弹钢琴以及出黑板报。
看样子是兴趣班刚下课，这都能碰见，他运气真的不太好，可乐在心中默念，他最烦小女孩了。
女孩一眼看见了猫小姐，马上蹲下说“好可爱”，一只手摸摸猫小姐的毛发，另一只手捏捏它耳朵，
然后她看向可乐，笑盈盈地问：“你一个人吗？”
可乐摇了摇头。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没有朋友呢。”班长说得很坦然，像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又继续逗起了猫咪。
可乐歪头嘟囔：“当然有了，我又不是什么怪人。”
班长抬起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脸上轻快的笑容变为疑惑，“听说你家里……”她连忙捂住了嘴，向可乐低下了头，“不好意思。”
他愣了愣，握紧了手心，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真该死，明明让同桌不要到处说的。
“没关系。”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双手合十做出拜托的手势，可怜兮兮地说，“只是想起了班主任老师让我们多关心一下同班同学。”
“不要说了，我说过没事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知为什么，班长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虽然我来这么讲好像有点奇怪……但是我觉得，可乐，你应该多跟我们的同学接触，尤其是平时，这样不管对你的学习，还是生活都有好处。”
可乐默默握紧了手心，这是在说自己孤僻么，也对，毕竟他们嘴比较欠……
班长轻轻皱了皱眉，点了一下脸颊，又补充：“你要是没人陪你玩，我可以介绍几个女生你认识，不都说男孩子只要跟女孩子一起玩就会开心吗？”
“不用了……”可乐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自己是被小看了，他现在有点痛恨自己的词汇量不够。
“看来我出现得不是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
可乐肩膀略微耸动一下，只见李修言拎着个纸袋走过来，侧着身子，看看他，又看看一边的小学女生，眨巴了一下眼，微微笑了。
“这是……”班长向可乐投去了询问的目光，一时很好奇。
虽然没听说过，但应该就是可乐家里的姐姐什么的？
她偷偷打量了一下对方，心里不由得就有些羡慕，睫毛长长的很干净，还有一双好长的腿，是个非常标致的美人呢……
哎呀，想不到可乐有这么漂亮的姊姊……真是大姑子的话，要拿出自己最擅长的护肤相关话题吗？
这可是拉近同学距离的好机会！她给自己鼓了鼓气，下定了决心。
当然，班长心里的小九九，可乐是不知道的。
想到假期结束被班上同学议论自己没有朋友，可乐脸色变幻一下，吸了口气，忽地做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可乐头脑一热，牵住了李修言的手。
“班长，你不是说男孩子跟女孩子一起玩就会开心吗？我现在就很开心，”可乐看向班长，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因为，这就是我的女朋友。”
“啊……”班长睁圆了眼。
“嗯……唔？”李修言一怔，眼睛飞快地眨了眨，他还没反应过来。
“可乐？”
一旁，往这边走来的女人摘下了口罩，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
“快给小哥哥道歉，就因为你爱出风头，让人家陪你演戏，太过分了。”
“对不起……”
“你还吃上了？”
“妈，这不是你给我点的星冰乐吗？”
女人想要用拳头砸一下男孩脑袋，想了想，改成指腹狠狠戳了一下他额头。
“女朋友女朋友，才几年级就想女朋友，跟他爸爸一个样子，做事都不过脑子的。”
咖啡店里，被临时充当小学男生正牌女友的李修言在沙发椅上坐得笔直，一边听面前的女人训儿子，一边眨眼，努力让自己走神。
可乐沉默不语，委屈地低垂着脸，仿佛是只被欺负的眼泪汪汪的小狗。
就像被拎着脖子一样呢，李修言坐立不安地想。说起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李修言很用力地想了想，对了……是刚才可乐那番惊天发言之后自己大脑才宕机的，然后是可乐的妈妈出现，然后是那个小女孩借口离开，然后他们就来到这了，真是伤脑筋。
“是修言同学吧，”女人敛起了神色，看了过来，“我家可乐给你添麻烦了。”
她按着鬓角，眉宇间有些疲惫，估计是被儿子让一个男生扮作自己女朋友给气的。
“不客气，”李修言回过神摆摆手，哭笑不得地说，“反正我也有时间，跟可乐玩还挺开心的。”
可乐妈妈靠在椅背上，见自己家那个男孩委屈巴巴的，总算放心下来般微微一笑，浅浅露出了眼角的鱼尾纹，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是一个很突然的表情。
“刚说你在S大读书？”女人笑着问他，眼角的纹路又加深了一点。她说这话的时候，小家伙有意无意地朝李修言这边瞟了一眼。
“对，S大文学院，”李修言一怔，点头，“平常在附近的咖啡店打工，就是鹭布朗。”
“我知道那家店。”可乐妈妈说，“可乐跟我说过。”
可乐捋了捋猫小姐背上的毛发，小心翼翼看了女人一眼，低声说：“妈，家里能养一只猫吗？”
听到这句话，她像是觉得好笑，“一条狗还不够啊。”
“妈……”可乐神色明显有点窘。
“考到全级第一就让你养。”可乐妈妈干脆地给他立下了军令状。
小家伙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太难了。”
看来是很严厉的家庭啊，李修言若有所思地吸了一口饮料，难怪总感觉可乐很怕他妈妈。
“这有什么难的，”她疑惑地说，“你们第一不就是刚刚那个小女生吗，打败她就行了呀？”
“说得很容易一样……”可乐嘟囔。
李修言想到刚刚小女孩借口离开时的模样，忽然有点好笑，要是她知道自己莫名其妙成为了要被打败的对象，应该也会很不可思议吧。
女人挑了挑眉，盯着可乐：“这就是第五家的规矩，你听不听？”
他沮丧地低下了头，用力地拨弄着吸管，“我知道了。”
“第五……那么你是叫第五可乐了。”李修言看着垂头丧气的男孩，有些意外，真是少见的姓氏。
“对，他跟我姓。”
可乐妈妈笑笑，也伸出手揉了揉猫小姐的头，看起来也不是很排斥动物的样子。
商场正门广场上有一块叠水涌泉，他们在那里告别。可乐的妈妈去洗手间了，男孩低着头，将猫小姐抱起来，心不在焉地搂着。
猫小姐在可乐怀里轻快地叫了两声，也不困的样子，不安地扭动一下，大概是白天已经睡得够饱了。
“考第一压力很大？”李修言温和地笑笑。他发现，大概这个年纪的男孩想法都很单纯吧，心事都写在脸上，胸口吊着块大石，一看就知道了。
“对啊，我妈太严格了。”可乐嘟囔着撅起嘴。
“其实你妈对你很好了，起码她没第一时间拒绝你把猫猫带回家吧。”
“这样么……”可乐愣了愣，想了想好像是哦。那么，也许真的还有机会？
“你要帮猫小姐找到主人呢，”李修言笑着看小男孩，“不然那个人一定会伤心的。”
可乐愣了一下，用脸颊蹭了蹭猫小姐脑袋，点点头，“我明白的。”
这时候猫小姐终于不再是嫌弃脸了，反而不解地看着抱着它的人，可它的脑瓜子大概也想不明白人类世界的离别吧。
要是它的主人找过来，就得跟可乐分开了，当然，也许猫小姐根本不清楚这样意味着什么。
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更幸福吧，李修言没由来地想，如果人也能简简单单的就好了。
“对不起，小哥哥，”可乐忽地开口，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刚刚其实我骗了你。”
“是么？”
“爸妈吵架我才跑出来的，他们要离婚了……以后我就没有家了。”
李修言心中一动， 大概刚才他妈妈是比较强势的一方吧，夹在中间的孩子总是难免会受气，所以可乐才跑出来透气么。
明明还是个小家伙，却已经露出这样忧愁的神情了，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心里隐隐有些忧伤。
“不会的，只要你父母还在就不会没有家的。”他忍不住对小家伙解释着，仿佛是轻轻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哦。”可乐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可能心里也没有太相信。
李修言从手里的纸袋取出一本书，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本书送给你的。”
“什么？”可乐有点惊讶。
“是《小王子》，其实我也不知道你这个年纪会读什么书。”他苦恼地微笑着，像是真的很为此纠结一样。
“谢谢，我很久以前读过。”可乐轻轻抚摸着那如同夜空蓝色的封皮，像是有些出神。
“那很好了。”李修言感叹。
可乐仰起头问：“为什么送这本书？”
“感觉我们还蛮有缘分的，分别前就想送点什么，而且书也不贵。”
“哦……”可乐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闷闷地接了话，“这就是‘赠别’？”
“真好，那么现在你懂这个词了，”李修言忍不住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微微一笑，“如果，你要收养猫小姐，就像小王子驯服狐狸一样，你对它来说就是独一无二的，这就是大人说的责任了，是不能够抛弃的。”
可乐尴尬地想要躲闪他的手，听到这话时有意无意地停顿了一下，猫小姐被夹在中间，疑惑地转了转眼睛，看了看他们。
“那我以后还能找你玩吗？”男孩像是不经意地问。
原来小孩也会喜欢跟他这样年纪大得多的人玩么？李修言虽然有些奇怪，但见小家伙紧张兮兮的样子藏都藏不住，还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可以呀……”他故意地浅浅一笑，决定逗逗小男孩，“不过，恐怕你接下来会很忙的。”
“为什么？”
“要打败年级第一得上很多补习班吧。”
“求你别说了。”可乐捂着脸，明显是想到了刚才的尴尬场面，他跟班长可是还会有很多见面机会的。
如果到时补习班撞一块就搞笑了，露出马脚的话，大概一开学就会马上变成笑话吧，死变态什么的。
“我还有点事情，那么再见了。”李修言抿了抿唇，笑笑。
其实跟小孩子聊天还是很开心的，毕竟比起大人们，小孩子说话总是那么新鲜，在他们眼里仿佛任何事物都是水灵灵的崭新模样。
不过，小芸姐刚刚给他发了消息，虽然不知道什么回事，感觉是喝醉了，他决定还是过去看看好了。
李修言看了看手机上的定位，好像离这儿也不远来着。
等等……是个酒吧？
“再见……呃，”小家伙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分别前，我能给你一个拥抱吗？”
“好吧。”
李修言疑惑地看了看他，但还是蹲下身子，可乐轻轻搂了他一下。猫小姐躺在地上，露出了肚皮。
果然，温温暖暖的，散发着热量，刚刚鬼屋的黑暗里，身边就是这样的气息。
是雪松的味道唷。可乐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