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落针可闻,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时连歌手都一曲毕了,好像心跳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噗。”其中一个看戏的服务生突然笑出了声,连刚才调笑的男女客人也被吸引了目光,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酒吧老板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了些,“你说真的?”
李修言打开自己手机,给她展示“鹭布朗”的社交帐号,划拉到照片那一栏。
“小芸姐应该跟你说过她开的店吧,这是我们店的账号,我就是这个女孩子。”
他抿了抿嘴,把手机往前推了推,让自己维持正常说话的语气,装成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至少要让别人这样觉得理应如此,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件寻常事,否则也太奇怪了。
一家让员工女装的店实在太不妥了。
酒吧老板饶有兴致地接过李修言手机,还扒拉一下屏幕,挑了挑眉,惊叹地发出了“哦嗬”的声音。
“这确实是她的店。”
听到她这句话,李修言肩膀都松了下去,“感谢理解……”
“但是呢,”老板顿了顿,笑了,“我比较相信眼见为实。”
李修言眨眨眼,不解地看向她,这不是已经看到了么?
“阿宁,能过来一下吗?”老板向远处招呼了一下。
浮泛的灯色中,开花似地出现了一个女孩,面具下只露出半张脸,猫一样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她轻轻笑着走过来,耳边的紫色流苏跟着摇晃,“这又是什么事情?”
她穿着不及膝的短裙,象牙一样白的大腿上缠着一圈苦刑链,虽然大概只是饰品,但光洁肌肤上箍紧那一圈荆棘却是让人忍不住惊心动魄,目光下意识就跟着爬上淡青色的血管。
“店是没有问题……”老板点了点桌上李修言的手机,两只手轻轻顶起下颌,偏过头看他,“可你说这是你,我怎么相信,你能打扮成这样?”
他正想着老板把驻唱歌手叫来干什么呢,忽然被这么一问,呆了呆,说:“我不会打扮的。”
“是啊,你不会打扮,那就更难相信了。”老板耸了耸肩。
“但我真的是……”李修言觉得疑惑。
“我突然想到个办法,我们来给你打扮一下,”她上身凑过来,甜美地一笑,“如果你长得跟照片里一样,我就没有其他疑问了。”
旁边的阿宁似乎对这一幕产生了兴趣,坐到吧台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侧着,面具下双眼打量着李修言,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这样感兴趣。
另一边,面对老板的提议,李修言微微一怔,开始仔细思考了起来。
看见他竟然在认真考虑,阿宁无奈地一笑,像是明白了状况。
“放心,我就看看,确认一下,”老板抿着唇,淡淡地笑,“或者,这期间我们帮你把这位客人带到休息室的沙发上,睡起来也舒服些。”
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心中微微一跳,看了看熟睡的小芸,只要配合一下就好了吧?
反正是这种地方没人会见到吧,又不会少块肉……
***
大概过去了半个多小时,老板似乎还在忙,她一边吩咐着其他人,还有一些注意事项,一边在荧光板上写写画画,不时停一下。
阿宁先一步回来了,自顾自坐到吧台上,漫不经心地看了看。
“潇潇姐。”
“哦。”老板心不在焉地回了句,标记笔点了点脸颊,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俯下身画了画。
“还在想?”
“你说画什么好?”潇潇摩挲着下巴,指着荧光板上文字以外空出来的一大块。
阿宁摇了摇头,“你以前不是学画画的么,随便添点什么吧。”
“是很重要的活动啊,我得好好想,好不容易这么多人来,”潇潇叹了口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阿宁,刚刚麻烦你了……那个男孩子呢?”
“化好妆去洗手间了。”
潇潇想到刚才的乐子,不由自主笑了笑,“那是怎么样,好看吗?”
阿宁歪了歪头,托着腮认真想了想,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今晚你生意会很好的。”
***
阿奇推开隔间的门,一路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对着镜子拨弄自己的头发。
然后,他对镜中的自己自信一笑。
作为“乐土”的服务生,他很满意自己现在的样子,虽然家人都不觉得这是个正行,但凭自己双手吃饭,每天都能看到各种各样的热闹,还有什么要求呢。
他抹了抹自己的刘海,说到底,只要喝了酒,平常再怎么正经的人语气都会随便些。无论蓝领白领金领,人就是这个样子,阿奇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可是他每天乐趣的源泉。
阿奇轻轻哼起Beyong的歌。
虽然他才被招过来没几天,可这家店方方面面都很合乎他期待,可比从前待过的地方干净多了。而且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这边下班过来的小姐姐总是特别多。
但阿奇一向都搞不懂那些营销策略之类的东西,也从来不关注,他只是觉得“乐土”的老板有点高深莫测的气质。
虽然这只是个玩笑话,但那个被老板找来的驻唱确实帮了大忙,自从她出现,连带着学生客人也多了不少。谢天谢地,她还会唱Beyond的歌!
“那可爱面容,挽手说梦话……”他轻轻唱着,对镜中的自己眨眨眼。
所以还是得口口相传呀,人脉关系果然在现代社会很重要。阿奇想到这里,摇了摇头,甩干了手指。他不喜欢太复杂的东西,尤其是什么人际关系呀科学理论啊,他还是更愿意追求简单一点的人生,简单的快乐嘛。
所以,一想到刚才的事情,他就忍不住微笑,待在这里真是太好玩了,还能见识到老板略施小计替天行道。
他可是非常期待那个男孩子出糗的样子,说什么可以变装成漂亮女孩,太扯了。
就算要说谎,也得编个好点的理由吧,阿奇在心里不满地吐槽,明明大家都愿意听你说真话了。
要知道,他这个年纪的人谁没玩过MMO,里面的人妖要多少有多少,又不是没见过,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见光死!就说他自己被骗的次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想到曾经被自己哄出来见面的徒弟,阿奇就有点欲哭无泪,明明是男的就直接说好吗,两个大老爷们面面相觑多搞笑呀,还骗自己装备!
他转过身,正要离开,刚好有人埋着头走来。阿奇一下没注意,迎了上去,跟对方撞了个满怀。
“不好意思。”阿奇脱口而出,然后赶紧让开一下,这种时候道歉就好了,一般也不会有客人刁难他。
“没关系。”
忽然,阿奇见到对方匆匆走向了洗手间男的那边。
“呃,美女,那是男厕所。”他真诚地提醒。这个地区“美女”是通行称呼,别管怎么样,是女生的话喊美女就没错。
阿奇还特意退后一步看了看,门上标记也不难认啊,戴帽的是绅士,裙子就是淑女,小学生都不会走错。
女孩像是没料到被叫住,困惑地转过脸,大概是因为美瞳戴着不习惯,她眼中还有些朦胧迷糊的样子。
“没事吧,美女,你好像精神不太好?”他下意识问了一下,心想这都能走错么,认真看过去时却是一愣。
他不知不觉看进了对方的眼底。那是双湛蓝如同珐琅的眼睛,虽然明知道是美瞳吧,他还是微微一惊。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鼻子不通,没喘上气一样,阿奇觉得莫名其妙,自己又没有鼻炎。
怪了,他在这边什么没见过,别说cosplay,连外国友人都不少,怎么一惊一乍的?
这是怎么回事……正在他思索的时候,面前的女孩子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没事,”她柔声安静地说,“我知道的。”接着她径直朝男卫生间走去。
见到这一幕,阿奇瞪大了眼睛,如遭雷击。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刚才见到那双温柔宁静的眼睛,慢慢、慢慢地跟一个少年的眼睛重合到了一起。
阿奇浑身都不自在了,他摸摸自己的腮帮子,有些欲哭无泪。
现在给自己掌嘴还来得及吗?
***
好不容易给自己做好了心理铺垫,李修言捻了捻耳侧的头发,迟疑了一下,面色微赧地走到潇潇身边。
他可是根本没想过还有一天会打扮成女孩子的。
“老板。”他对着在忙的潇潇打了个招呼。
“什么事……”
潇潇本来还在荧光板上写写画画,眼角余光见到有人来,她仰起脸,微微一怔。
面前的女孩脸上有些微乱,像是觉得难以启齿,只好稍低下头,额前的刘海就遮过了眼睛。
一条长长的淡绿色蕾丝,帮她扎起脑后的头发,露出雪白美好的颈项。
在旁人看来,此时她那个有些腼腆的笑意,看上去那么恬淡静美,即便在轻浮的灯色下,仿佛也染着朝露一样的光泽。
“诗芸品味很不错呀。”潇潇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
“什么?”他没有听清。
潇潇没有理会“女孩”不解的样子,而是绕到他身边转了个圈,浅浅笑了。李修言看着她走近,露出疑惑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提防,对方猛地从身后将他抱了个满怀。
李修言身体一僵,潇潇将头埋到他的肩颈,轻松地将呼吸送了进去。
“天使妹妹,”她的唇贴着李修言的耳朵,吐息炙热,“你要做我的女朋友吗?”
完了,她开始胡言乱语了。阿宁扶着额头,很有默契地把眼神别开,眼观鼻鼻观心地掏出手机滑了起来。
“那个,我……我是小芸姐的朋友。”李修言忽然有些窘迫,他怀疑对方根本没认出来。
其实在他的常识里,女孩子之间做这样的事情不奇怪,所以他只是轻轻挣开一下表示抗议,并没有用力。
但潇潇并没有放开的意思,反而还搂得紧了些。眼见此景的女服务生,纷纷面红耳赤地转过头去,看来她们老板也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情了。
发觉有越来越多的目光投过来了,李修言全身有点起了鸡皮疙瘩,主要对方在用膝盖磨蹭他的大腿,麻麻痒痒的,让他双颊有些发热。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倒是不介意肢体接触,只是担心对方误会了,又会耽误事情。
就在李修言想用一用力的时候,潇潇像是觉得玩够了,适时地松开手,那张姣好秀美的脸一扫先前的沉静,笑吟吟地自上而下看着面前的女孩。
她摩挲着指甲,脸上忽然变得明亮,“我知道画什么了。”
潇潇拿起笔,半蹲下就在荧光板上画了起来,手指因为兴奋快得突然。
李修言也不太好马上打扰她,但看到那块板子上的文字,他后脑勺就隐隐有些胀起来。
“百合之夜”又是什么东西……活动时间还是今晚?
阿宁满怀歉意地看了他一眼,“她可能灵感来了。”
“老板总是这样么?”不知为什么,女孩脸上含着一丝丝忧郁。
“你不介意就好。”阿宁打量着他,微笑。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只是打扮了一下吧,她眼睁睁看着少年身上那股内敛的气质四下消散了,变成一种柔软让人不自觉亲近的东西,仿佛梦境中不知所措却依然一个劲往前走的爱丽丝。
“我没有那个意思的。”李修言轻声解释,虽然这晚上遇到了很多状况,但他其实都没有放在心上。
还是说,多亏了小芸姐过去的胡闹,他的内心已经被锻炼得十分强大了?
“不如这样,”阿宁绽开笑容,一只手牵住他两根手指,“我们跳支舞吧。”
“啊……”李修言微微一怔,就这样被她握住了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可手心暖暖的,仿佛源源不断的热意正被心脏泵来。
“呆着干什么呢?”
见到他没有反应,阿宁再次笑了,五根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又握紧了几分,像是担心他逃跑一样。
李修言呆了呆,她做这些的时候带着调戏的意味,又那么自然,他想到对方至始至终都没摘下过面具,这让李修言不由得好奇女孩面具下的模样,可只能看到面具下的脸曲线优美,下颌如同瓷偶般素白。
“搞定了,来看一下。”
这时潇潇站起身,叉着手看着眼前板子上的杰作,招呼了一下他们。
“可我要跟女孩子跳舞呢,”阿宁看向潇潇,笑容不减,“你画的是百合花吗?”
潇潇瞟了阿宁一眼,唇角笑容狡黠又美丽,“我们的派对要开始了,你会很忙的。”
“唉,资本家。”阿宁微微瘪了瘪嘴,仿佛真的因为跳不成舞感到泄气似的。
在荧光板的一角,潇潇画了两朵线条简单的花儿。花瓣边缘微微收拢,像正要绽开又忍住似的,两朵并排地贴着。花蕊只点了一小簇,短短的,在黑色背景中轻轻颤抖。
其实画得很好呀,李修言在心里默念。忽然,他安静地说:“是昙花吧。”
潇潇朝他看过来,眉梢一抬,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怎么知道的?”
女孩静静地摇了摇头:“我也是猜的。”
仿佛是某种预感,刚刚李修言心底划过这是昙花的念头,就这样说了出来。
“为什么不是百合?”阿宁问。
“月下的美人,光华只在一瞬间,”潇潇悠悠一笑,却是看着李修言说的,“还有比昙花更适合的吗?”
“那你应该给这个主题换个名字,”阿宁依依不舍地放开李修言的手,“叫昙花什么的。”
“我不会起名嘛……”潇潇像是惋惜,随即招来一个员工吩咐说,“阿奇,你能帮我把板子放到门口合适的地方吗?”
一个男员工走来,低着头不敢看人,默默将板子抬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