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落针可闻,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时连歌手都一曲毕了,好像心跳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噗。”其中一个看戏的服务生突然笑出了声,连刚才调笑的男女客人也被吸引了目光,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酒吧老板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了些,“你说真的?”
李修言见到她这副模样,只好打开自己手机,给她展示“鹭布朗”的社交帐号,划拉到照片那一栏。
“小芸姐应该跟你说过她开的店吧,这是我们店的账号,我就是这个女孩子。”
他摸摸头发,把手机往前推了推,维持着正常说话的语气,好像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至少要让别人这样觉得理应如此,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件寻常事,否则也太奇怪了。
李修言心里想说,毕竟一家让员工女装的店,怎么听怎么不正经。
酒吧老板饶有兴致地接过李修言手机,还扒拉一下屏幕,挑了挑眉,惊叹地发出了“哦嗬”的声音。
“还真是她的店。”
“感谢理解……”李修言听到她这句话,肩膀松弛下去,好歹是有个明事理的人了。
“但是呢,”老板顿了顿,话锋一转,“我比较相信眼见为实。”
李修言不解地看向她,所以这不是已经看到了么?
“店是没有问题……”老板点了点桌上李修言的手机,两只手轻轻顶起下颌,偏过头看他,“可要说这是你,我怎么相信,你能打扮成这样?”
李修言怔了一下,犹豫着说:“我可以证明。”
总之怎么也得努力一下,他不会让小芸睡死在这里的。毕竟爷爷说过,做人要有情有义。
李修言瞥了一眼熟睡的小芸,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总不能抛下小芸这个朋友不管吧。
“要怎么证明?”老板耸了耸肩,“你一个男孩子,看上去也不像是会打扮的。”
对喔,李修言忽然头疼起来,如果之前有录下过视频就好了……就在他努力思考有没有证据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潇潇,我可以帮他。”
李修言眼睛转了一下,吧台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女孩。她穿着黑色漆皮夹克,不及膝的短裙下面,双腿优美地交叠到一起,象牙白的肌肤上缠着一圈苦刑链,虽然大概是饰品,但光洁皮肤上箍紧那圈荆棘却是让人忍不住惊心动魄,目光下意识就跟着爬上淡青色的血管。
她像是注意到李修言的目光,晃动着手上那杯苏打水,轻微转过了脸。
李修言心里有点惊讶,这是刚才那位驻唱歌手。她还是戴着那张面具,在浮泛的灯色中,下颌像是白玉兰一样洁净。
“阿宁,”老板望了望她,貌似玩味地笑了,“这一定很有趣。”
“我只是想帮忙。”阿宁坐在吧台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侧着,面具下双眼打量着李修言,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这样感兴趣。
“谢谢,你有什么办法?”李修言半是讶异半是好奇地看向她。
不知为什么,李修言觉得面前的人有些熟悉,不由得就多看了一眼,对方面具下的样子让他心里升起了几分好奇。
奇怪的是,他不认识这位叫作“阿宁”的歌手,他在脑里思索了一会儿,找不到对方搭话的理由。
但不管怎样,有人愿意伸出援助之手总是件好事。
“那几张照片可以给我看看吗?”
阿宁笑笑,那双猫一样的眼睛定定注视着李修言,一闪一闪的,耳边的紫色流苏跟着摇晃。
想到那些照片,李修言脸上有些微乱,但还是递过了手机,“在这里。”
然后,接过手机的阿宁像是见到了什么宝物一样,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瞬,但李修言还是注意到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摩挲着下巴,像在考虑着什么,片刻才抬起脸来,注视着他们。
“所以,只要给他化妆,打扮成照片上的样子,不就能够说明事实了么?”
李修言怔了怔,疑惑地眨眨眼睛。
***
房间里,阿宁在李修言身后忙碌着,空气中只有淡淡的呼吸声,还有梳子轻刮头发的声音。
坐在阿宁身前的“女孩”望着镜中人,有那么一刻,她像是愣了愣神,忽然开口。
“为什么愿意帮我的忙呢?”
仿佛就在同时,镜子里的女孩脸上有些微乱,像是觉得难以启齿,只好稍低下头,额前的刘海就遮过了眼睛。
一条长长的淡绿色蕾丝,扎起了女孩脑后的头发,露出雪白美好的颈项。
阿宁脑袋轻轻地歪向一边,非常配合地看着镜中的“她”,慢慢地,并且专注地回答:“不用在意,只不过是耽误那么一小会儿而已。”
说实话,原本她只是觉得好奇而已,毕竟八卦是女孩子的天性。其实他们昨天才见过,在那天练完舞之后。作为于小左的老前辈级别的社团学姐,阿宁只是想知道李修言跟“小芸姐”的关系,这才是她最开始凑这个热闹的原因。
女生的直觉告诉他,他们似乎并不像老板跟员工那样上下级关系一样简单,什么样的老板会让员工穿上女装招揽生意呢?应该说,至少关系相当密切了。阿宁认为自己有义务帮小左搞清楚,在此之前,她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的身份。
可是现在,当镜中人跟昨天那个少年的身影慢慢重合时,阿宁忽然有种错觉,就像他本来就该是个女孩一样。
很难想象昨天他还在小左身边,宛如亲哥哥般。但这会儿他就坐在自己面前,微微垂着脸,一定是不好意思看见自己的样子。
阿宁打量着他,心头轻轻跳了跳。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只是打扮了一下吧,少年初见时那股内敛的气质四下消散了,变成一种柔软让人不自觉亲近的东西,闪闪发亮,仿佛梦境中不知所措却依然一个劲往前走的爱丽丝。
“麻烦你了。”镜中的“女孩”柔声说,接着不再说话。
她的沉默中似乎藏着一丝丝忧郁。不过在旁人看来,女孩那个有些腼腆的笑意,看上去那么恬淡静美,即便在轻浮的灯色下,仿佛也染着朝露一样的光泽。
“其实潇潇……老板不是什么坏人,”阿宁想了想,补了一句,“她只是有点想多了。”
“我明白,”李修言轻声说,“只是这个样子,总是觉得有点……奇怪,嗯,应该说不适应。”
阿宁忽地上下扫了他一遍,说:“本来我还以为你有这方面的乐趣。”
“没有这样的事情。”李修言抿了抿唇,心里说都是小芸姐的功劳。
“所以,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阿宁漫不经心地问。
“大概算……店铺宣传。”
“只是店铺宣传,需要这么用心?”
“小芸姐不只是我的老板,也是朋友吧。”镜中的女孩轻轻抬起脸,将颊上的发丝缠绕在指尖,也不知道想起什么,轻轻笑了,她的眼睛里雾蒙蒙的,像是有些倦了,可角落里藏着的妩媚简直让人吃惊。
阿宁微微一怔,哦,是这样啊……她想起那个醉酒的女人,不自觉倾身凑近了,用手指轻轻帮女孩梳顺头发。精致华丽的面具下,她那对眼睛显得更加幽深了。
“那你喜欢她吗?”阿宁轻声说。
她抛出了一个问题,李修言呆了呆。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响起,两人都是一怔,李修言赶紧接起了电话。
“我给你带杯水。”阿宁挑了挑眉,神态自若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敲了你家的门,没有人,我不是说晚上来玩吗?”
电话里小左的声音插进来,脆生生的像是有点恼了。
李修言差点都忘了这事,他们从小时候就互相串门,暑假每周有一天她都会来,找他在家看看电影什么的,但今天肯定是不行了。不过,他并没有注意到,阿宁离开前听到这个嗓音,回头多看了一眼。
“有点事情,暂时回不去,估计会很晚的,你不用等我了。”
李修言想了想,自己还得送小芸姐回去,到自己家不知道都几点了,还是不要让小左一直等了。
有一会儿小左没有说话了,正当李修言觉得她要挂断的时候,忽然又说话了。
“明明一直都是这样的,为什么今天就变了?就算不去玩,不看电影也可以的。”
“小左,你想太多了,”李修言静静地说,“只是有些事情要忙。”
“补课吧,小言,你不是说要帮我练阅读理解吗?”
“可是,现在我真的回不去。”
“是不是昨晚堂姐跟你说什么了?”
他心下一愣,难道这个年纪女孩子的直觉都是这么敏锐的么?他不太想对小左说假话,但毕竟自己也答应了于小右,要是都说出来应该不太好吧。
“没有。”
“担保。”小左郑重得毫无道理。
“昨晚,你的小右堂姐没有说你想的那些话。”
“撒谎精要下地狱。”
“刀山火海。”他顿了顿,仿佛宠溺般给出了承诺。
那边没再开口,只有淡淡的呼吸声传来。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只过了几秒,她才打破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知道了,那你要好好的……嗯,没事了,再见。”
“再见。”
挂断了电话后,李修言心里有种莫名的惆怅。说真的,他还没想好用什么样一种心情面对小左。他觉得自己有点累了,那种感觉如同河床下沉着淤泥,不断堆积。
朋友之间不是应该更加坦率地面对彼此么……李修言想到,他不过是把自己的感受强加到小左的身上,其实并没有考虑到小左的想法。
也许自己才像一个傻瓜一样。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更直接地面对这些问题,而不是逃避呢?他手扶着下巴,不由自主地就看向了镜中的“自己”,略微恍惚了一下,很快地,又淡淡笑起来。
镜子里的女孩同样也看着他,脑袋轻轻歪向一边,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羞赧。
即便是这种时候,她也是面带微笑的。对了,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漠然。
“小雪,你也是这样想的吧?”他轻声说。
展露在他面前的,是女孩双唇紧闭的,一份落寞的笑容,让他觉得非常陌生。
服务生阿奇推开隔间的门,一路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对着镜子拨弄自己的头发。
然后,他对镜中的自己自信一笑。
作为“乐土”的员工,他很满意自己现在的样子,虽然家人都不觉得这是个正行,但凭自己双手吃饭,每天都能看到各种各样的热闹,还有什么要求呢。
他抹了抹自己的刘海,说到底,只要喝了酒,平常再怎么正经的人语气都会随便些。无论蓝领白领金领,人就是这个样子,阿奇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可是他每天乐趣的源泉。
阿奇轻轻哼起Beyong的歌。
虽然他才被招过来没几天,可这家店方方面面都很合乎他期待,可比从前待过的地方干净多了。而且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这边下班过来的小姐姐总是特别多。
但阿奇一向都搞不懂那些营销策略之类的东西,也从来不关注,他只是觉得“乐土”的老板有点高深莫测的气质。
虽然这只是个玩笑话,但那个被老板找来的驻唱确实帮了大忙,是叫阿宁吧。自从她出现,连带着学生客人也多了不少。谢天谢地,她还会唱Beyond的歌!
“那可爱面容,挽手说梦话……”他轻轻唱着,对镜中的自己眨眨眼。
所以还是得口口相传呀,人脉关系果然在现代社会很重要。阿奇想到这里,摇了摇头,甩干了手指。他不喜欢太复杂的东西,尤其是什么人际关系呀科学理论啊,他还是更愿意追求简单一点的人生,简单的快乐嘛。
所以,一想到刚才的事情,他就忍不住微笑,待在这里真是太好玩了,还能见识到老板略施小计替天行道。
他可是非常期待那个男孩子出糗的样子,说什么可以变装成漂亮女孩,太扯了。
就算要说谎,也得编个好点的理由吧,阿奇在心里不满地吐槽,明明大家都愿意听你说真话了。
要知道,他这个年纪的人谁没玩过MMO,里面的人妖要多少有多少,又不是没见过,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见光死!就说他自己被骗的次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想到曾经被自己哄出来见面的徒弟,阿奇就有点欲哭无泪,明明是男的就直接说好吗,两个大老爷们面面相觑多搞笑呀,胡子络腮的,还骗自己装备!
可现在自己已经不一样了,阿奇给自己鼓了鼓劲儿,他早就成为了绅士般的男人,习惯用冷淡的目光扫过一切的他,不会再受骗!
恶狠狠骂完从前的自己后,阿奇觉得舒服多了,他转过身,正要离开,刚好有人埋着头走来。阿奇一下没注意,迎了上去,跟对方撞了个满怀。
“不好意思。”阿奇脱口而出,然后赶紧让开一下,这种时候道歉就好了,一般也不会有客人刁难他。
“没关系。”
忽然,阿奇见到对方匆匆走向了洗手间男的那边。
“呃,美女,那是男厕所。”他真诚地提醒。这个地区“美女”是通行称呼,别管怎么样,是女生的话喊美女就没错。
阿奇还特意退后一步看了看,门上标记也不难认啊,戴帽的是绅士,裙子就是淑女,小学生都不会走错。
女孩像是没料到被叫住,困惑地转过脸,大概是因为想着什么事情,她眼中还有些朦胧迷糊的样子。
“没事吧,美女,你好像精神不太好?”他下意识问了一下,心想这都能走错么,认真看过去时却是内心一悸。
平心而论,阿奇希望再撞她一次,可以说,他并不是一个非常君子的男人。
不过,她实在是个很迷人的女孩,一双如同琥珀般淡淡透明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又黑又密。
阿奇出神地望过去,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可他马上想到这样直直盯着并不礼貌,于是往下挪了几分。
但阿奇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个会让女孩一眼讨厌的男人,他对此一直很有信心。
正在他思索该打个什么样的招呼,以免唐突佳人的时候,面前的女孩子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
“我没事,”她缓缓眨了下眼,柔声安静地说,“左边是男的,我知道。”
接着她径直朝男卫生间走去。见到这一幕,阿奇本来几乎已经化掉的心,霎那间又被冻上了。
他怔了半响,慢慢地瞪大了眼睛,如遭雷击,原地愣了好一会儿,阿奇才想到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刚才见到那双温柔宁静的眼睛,慢慢、慢慢地跟一个少年的眼睛重合到了一起。
“不会是一个人吧,这不能是同一个人吧……”他脸上一片迷惘,喃喃。
上天啊,为什么给他一个美丽的幻想,又要无情地将它毁掉呢?
想到这里,阿奇浑身都不自在了,他摸摸自己的腮帮子,羞愧到想一头撞死算了。
现在给自己掌嘴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