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学院，E班。
折本熏在成绩榜前站了三秒，然后非常熟练地转身走开。倒数第七，比上次进步了两名，值得庆祝。她咬着面包穿过走廊，紫色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蓝宝石似的眼睛被一群男生的注目礼一路追到教室门口。
“熏，这次班级的遗迹勘测任务，就交给你了。”
班级任务，便是年级组委会发给各个班级的专属任务，像折本熏所在的吊车尾E班，自然只能分到这种小孩子都能做的简单任务，当然，人物的报酬也几乎没有，想到这，折本熏便无力地叹了口气。
班主任把羊皮卷轴丢到她桌上，语气像在分派打扫仓库的杂活：“最简单的那种，画个地形图就行，别碰任何魔法阵，别乱动任何东西，知道了吗？”
“知道啦知道啦。”
她根本没听进去。
遗迹在学院北面的森林深处。
“为什么我要来做这种任务啊……”
她叹了口气，拿出通讯水晶核对手中的地图。
赫尔学院的任务分为S到E五级。S级大都是是讨伐高阶魔兽、处理魔导灾害，而E级嘛……就是眼前这种：走一圈，画个地图，回来交差。极其适合吊车尾。
遗迹在荒无人烟的峡谷深处，外表早已风化得看不出年代。按照学院给的资料，这是某个古代帝国的祭祀遗迹，魔力波动微弱，判定为无威胁。折本熏拨开灌木往里走，胸前的魔法提灯只能照亮脚下两米的范围。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响，四周的石壁上有些残留的壁画，但已模糊不清。
“往左……再往前……标记点……好，快完成了。”
她一边走一边在羊皮纸上涂涂画画。大段的甬道，几间空旷的石室，石像碎了一地，整体呈对称结构。简单得令人想睡觉。
就在她准备原路返回时，提灯的光忽然扫到了一抹折射。
一个石门，入口处的石柱上刻着古代帝国的文字，折本熏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认出来。
不知为何石门自动打开了，内部比外面更破败。走廊坍塌了一半，墙上残留着被黑魔法侵蚀的痕迹，像干涸的黑色血管蔓延至穹顶。她举着照明石，一边走一边在地图上勾画，脚步在空旷中发出细碎的回声。
然后她停住了。
走廊尽头是一间圆形大厅。正中央，悬浮着一具水晶棺材。
它比她见过的任何宝石都透亮，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银色纹路。她凑近去看，里面的东西被折射的水晶模糊了轮廓，只能隐约辨认出人形的影子，似乎是个很小的身形。
“这是什么啊……”
她趴在棺材上，鼻尖几乎贴到晶面。就在这时，视野里突然浮现出一行文字，像是直接烧在视网膜上的，古老、扭曲、绝非现代通用语。
可她却能读。
每一个音节都像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气泡，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什么懂，嘴唇已经开始翕动。
“——以血为钥，以名为锁，苏醒吧——”
遗迹猛然震动。碎石从穹顶坠落，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折本熏踉跄后退，手掌被石棱划出一道血痕。她下意识扶住水晶棺稳住身体，血珠顺着棺面滑下。
然后，血渗了进去。
整具水晶棺材从内部亮起银黑色的光。纹路疯狂游走，像被惊醒的蛇群。裂纹从她手掌按住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发出清脆而密集的碎裂声。
“等、等等等等——”
水晶炸开了。
碎片在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像被无形之力牵引，尽数崩散。黑色的魔力从棺中喷涌而出，将整间大厅笼罩在浓稠的阴影里。折本熏被气浪掀翻在地，抬起头时，看见光与暗交界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银白色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王袍，袍角拖在地上，明显不合身，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五官精致到不真实，像被谁用极细的笔尖一丝一缕描出来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小小的，指节纤细，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弧度。
“搞什么啊！”
少年开口了，声音清亮得过分，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童声尾音。他抬起脸，那双银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表情介于震惊和崩溃之间。
“这副身体？！”
折本熏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从水晶棺材里蹦出来的美少年。
少年站在废墟之上，全身湿透般的黑色王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那显然是一个成年人的袍子，此刻像条床单一样堆到脚边。他看起来只有十四岁上下，一张精致得像神像的脸，银白色的发丝略长，懒散地散在肩颈处。皮肤苍白到几乎透明，像月光凝出来的人偶。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骨节小巧，可爱得过了头。
“什么意思？本王到底睡了多久，不是应该原样苏醒吗？怎么变成了……”
少年狠狠握了握拳，表情从震惊变为郁闷，脸颊甚至微微鼓起来。
“一个……小孩？！”
折本熏还瘫坐在墙边，一时间忘了呼吸。
首先，这石室里的棺材里真的有个人。其次，她刚才不知道为什么读出了那段咒文。第三，对方破棺而出的方式居然是把棺材整个炸了。而第四，也是最不重要的——
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年？
“那个……”
她出声了。少年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在残存的魔力微光中出奇清亮，银色瞳孔像星辰碾碎在深海里，冰冷而锐利。和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截然不同。
“你，”他开口，完全是命令式的语调，却因为嗓子细了几分而显得稚嫩，“是你把本王唤醒的？”
折本熏点了下头，又赶紧摇头：“也不是……那个，我只是看到咒文，然后自动读出来……然后血滴上去……我不是故意的。”
沐梓悠眯了眯眼。他当然不会为此生气。只不过刚刚苏醒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魔力回路乱成一团，最可恨的是连身高都不对。他如今的身高只有可怜的一米五，完完全全是个正在发育期的青春期少年！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踩到过长的袍角。
“啊——！”
他跌倒了。
脸朝地摔在石板上的时候，折本熏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位自称“本王”的少年，耳朵尖都红了。他迅速爬起来，用那双晃来晃去的长袖子把自己裹了裹，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威严。
“先回答本王，今夕何年。”
“啊……嗯……新历801年。”
“本王的脸有什么异样吗，还是说被吾恐怖的身姿吓到了吗？”身为魔族，如果能仅凭脸就让人类感到恐惧的话，那可是能成为朋友间吹嘘的谈资。
折本熏抿了抿嘴，鼓起勇气小声说了实话：
“因为……你很可爱……”
折本熏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什么情况？水晶棺材炸了，出来一个小孩子，还自称本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堆已经碎成渣的水晶片，再看了看对面那个裹着成人黑袍、露着两截白嫩锁骨的小男孩——简直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贵族少爷，正一脸傲然地站在废墟中间。
沐梓悠挺起胸膛，宽大的黑色王袍从肩头滑下去一截，露出半个细瘦的肩膀。他浑然不觉，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前，仿佛在宣告什么重大的神谕：
“感谢你帮吾重塑肉身。有什么愿望，吾都会尽力满足。”
他的表情认真极了，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提灯的光，下巴微微仰着，像是在等待她五体投地地谢恩。
折本熏盯着他看了三秒。
“噗。”
她没忍住。
起先只是肩膀抖了一下，然后那声笑从喉咙里漏出来。她赶紧捂住嘴，蓝色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可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溢出来。
“你……哈哈……你说什么……愿望……哈哈哈……”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丰满的胸口随之起伏，紫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她边笑边擦眼角，看着那个只有自己胸口高度的小少年，一本正经地说出“吾”这个字眼，简直像学院里每年开学典礼上穿着戏服演英雄传说的小学部学生，中二病晚期的那种。
“你是哪个戏剧社跑出来的吗？小朋友，你几岁啦？家住哪里？姐姐送你回家好不好？”
沐梓悠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活了八百年，他的威名曾经让整个大陆的婴儿夜间不敢啼哭，让最勇敢的勇者站在他面前时膝盖发软。如今，他的救命恩人——这个紫色头发、发育过头的少女——居然在他面前笑得像个傻子。
“你……”
他的耳朵又红了。这次是被气的。
“你不信本王？”
“信，信，姐姐信，你是伟大的不死王，沉睡八百年，等着有缘人的鲜血来唤醒你，然后你要赐予她无上的力量，对不对？”折本熏一边说一边笑，“我们学院图书馆有本小说开头就是这么写的，主角后来还跟那个魔王谈恋爱了，你该不会也……”
她说着，突然顿了顿，视线在沐梓悠那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蛋上扫了一圈，笑容变得有些微妙。
“算了，我开玩笑的，我当你的姐姐倒是可以考虑。”
“闭嘴，闭嘴！”
沐梓悠忍无可忍地喊道。喊出来声线却嫩得出水，丝毫不具备震慑力，反而让折本熏笑得更厉害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体内的魔力，哪怕放出一丝黑雾也好，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一点反应都没有。体内空荡荡的，魔力确实在，却像一团被搅乱的丝线般无法凝聚。他甚至连一个最基础的黑刃都放不出来。
折本熏看着他憋红了脸、攥着小拳头一副要放大招却什么都放不出来的模样，终于止住了笑。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蹲下身，让他不至于一直仰着头看自己。
“好啦，别生气了。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把你放出来的，但既然你醒了，我们得先离开这里。这地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你的那什么爆发把柱子都震裂了。”
她说着，朝头顶指了指。确实，石室顶部的裂缝正在缓慢扩大，细碎的石子时不时落下来。
沐梓悠抬头看了一眼，又看看自己这一身拖地的袍子，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但理智终究占了上风。他点了点头。
“喂。”
“叫我折本熏姐姐！”少女回头。
“想都别想！你方才读出的咒文，从何而来？”
折本熏一愣，停下脚步。她想了想，有点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就那么出现在我视野里的，明明不认识那些字，可就是会读。”
沐梓悠看着她，银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迅速掠过，像冰面下闪过的暗流。
“是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遗迹，阳光落下来。折本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胸口的校徽在日光下亮了一下，是赫尔学院E班的标记。
沐梓悠眯起眼看了看那枚徽章，又看了看她。
“学院。”他重复了一遍，“你说你是学生。”
“对啊，赫尔学院，魔法科，E班。”折本熏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虽然成绩不太好，但好歹是正经学员。”
“E班是最低班。”
“……”
折本熏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鼓起腮帮子。
“你这个小鬼，嘴巴怎么这么毒？”
沐梓悠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山坡上隐约可见的城镇轮廓，语气平静：“本王也曾经是一个魔法学院的优等生，还写过不少论文呢。评价一个学生的水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折本熏被噎得说不出话。她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可以的话，我来照顾这孩子或许也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