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梓悠和折本熏并排走着,脚下是不断震颤的地面,耳边是石块崩裂的轰鸣。魔法提灯的光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甩在石壁上,像一对姐弟。
忽然,她停住了。
“喂……那些是什么?”
通道尽头,原本通往出口的方向,亮起了一排幽幽的绿光。那些光芒从黑暗中浮出来,一对接一对,像埋在地底深处的磷火被什么东西唤醒。紧接着,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生锈的甲片碰撞着,一具具白森森的骷髅从阴影中走出。它们穿着八百年前的坎特亚制式甲胄,手中握着长矛与刀盾,眼眶中燃烧着冰冷的魂火。
折本熏后退了半步。
“这什么东西啊……学院资料上可没说有魔物!”
沐梓悠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穿过那些正在逼近的骷髅,银白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些甲胄,那些纹路,那些以黑魔法驱动的构造——他不会认错。那是他的兵,是他亲手注入灵魂碎片、从战场上唤醒的忠诚者。它们曾在坎特亚的黑旗下列阵冲锋,曾为他挡下无数刀剑,曾用腐朽的声带嘶吼着“陛下万岁”直至散架。
如今,它们站在他的面前,刀刃对准的却是它们的王。
封印术式已经把它们的灵魂核心重新改写。他曾引以为傲的永恒军团,如今成了这座坟墓的看守,成了阻止他重见天日的锁链。
“原来是你们啊。”
沐梓悠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浮出来的一声叹息。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哽在他心口,不是苦涩,不是愤怒,而是比悲伤更冷、更沉的东西。他曾经的臣子,如今连他是谁都不认识,只把他当做一个需要消灭的入侵者。
“居然……让本王的兵,来守本王的棺。”
就在他愣神的一瞬,最前面的一具骷髅已停下脚步,肩部后拉,蓄力,然后猛地将手中长矛掷出。破空声尖锐刺耳,直取沐梓悠!
“小心——!”
折本熏几乎是本能将沐梓悠推开。力气不大,却刚好让他从长矛的轨迹上偏开。沐梓悠摔在地上,银发扑散在碎石里。他抬起头,正好看见那根生满铜锈的飞矛贯穿了她的胸口。
血喷溅出来,温热的血珠有几滴溅在了他的脸颊上。
“好痛”
折本熏向后倒去。紫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束被折断的花。
沐梓悠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他看着她倒下去,看着那根丑陋的长矛从她的右胸穿出,看着她的蓝眼睛一点点失去焦距,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血从她身下漫开,染红了她怀里的羊皮纸地图,也染红了他膝盖下的石板。
不可置信。
八百年前,他曾被自己的副手从背后贯穿心脏,那时候他笑了,因为他是不死的,因为死亡与他无关,因为背叛和痛苦都不过是他永恒生命中的一粒砂砾。
可现在,他没有笑。
这个女人才认识他不到一刻钟。她甚至还在笑他,说他是小朋友。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救他意味着什么。可她把他推开了。大概只是身体的本能。
但本能的后面,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在乎。
她甚至没想清楚就做了。
沐梓悠缓缓地站了起来。
黑气从他脚底翻涌而出,像一潭被搅动的墨。他体内的魔力回路在那股情绪的冲击下骤然贯通,暴走的黑魔法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碎石被气流卷起,空气发出尖啸,整个遗迹都在微微颤抖。银发无风自动,那双瞳孔在幽暗中亮起冰冷的光。
“你们——怎么敢。”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地狱深处飘回来的审判。
“本王的人,你们也敢碰。”
“本王还没死呢。”
他抬起手。五指间黑色纹路疯狂生长,身后的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道裂缝,更多的“刃”从黑暗中浮现。与八百年前王座厅中如出一辙,甚至有更多的黑刃被召唤出来,环绕着他,如同一场黑铁风暴。
“黑煞!”人类天才耗尽一生学习才能使用的七阶魔法,被沐梓悠轻易的使用出来。
他注视着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士兵,眼中再无悲悯。
那是大范围歼灭术式。黑刃铺天盖地地扫过整条甬道,没有一具骷髅能接近他三步之内。金属甲胄被搅碎,白骨化作粉末,魂火在接触到黑刃的瞬间被吞噬殆尽。仅仅数秒,一整支骷髅守卫被清除得干干净净,连残骸都没有留下。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根插在折本熏胸口的长矛还在,铁锈上沾着她的血。
沐梓悠转身跑过去。碎袍角绊了一下他的脚,他一个踉跄跪倒在折本熏身边。碎石割破了他的手掌,他感觉不到。他全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因为魔力消耗过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伸出小手,按在她的伤口旁边,试图用黑魔法阻止血液继续流失。可是他的魔力刚刚爆发过,现在像一口被抽干的水井低,连稳定的输出都做不到了。
“折本熏!你还撑得住吗!——”
他喉咙发紧,声音却开始变调,眼底罕见地浮起一丝慌乱。这个躺在地上的女人,刚才还在笑他,还在抱他,还在问他要不要吃东西。现在却连看向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折本熏动了动嘴唇,声音细若游丝:
“……别哭啊……”
“本王没哭!”
折本熏躺在碎石上,紫色的长发铺散开来,被血黏成一缕一缕。她的胸口被黑色的纹路缝合着,那是沐梓悠用魔力强行堵住的伤口,但治标不治本。贯穿伤太深,失血太多,她体内的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漏尽。
她抬起眼,费力地看着面前这个银发少年。他蹲在她身边,小小的手按着她肩头,银色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在翻涌。折本熏笑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你快走,别管我了”她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蛛丝,
沐梓悠没有动。
“真的,好不甘心,我,我还没有...”她继续说,蓝宝石似的眼睛开始变得涣散,泪从眼角滑落,和血混在一起。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她看着沐梓悠,那张漂亮的小孩脸上没有表情,但她能看见他嘴唇在微微发抖。
她轻轻说出最后几个字,像把所有没来得及实现的愿望都压在了一起。
沐梓悠低下头。银发遮住了他的脸,肩膀在轻轻颤动。然后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银色的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笨蛋!”
折本熏被这声吼震得愣了一下。
“本王绝不会让你死”他的声音在发抖,童声里压着沙哑,“本王解除封印的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你。本王算什么?本王的恩人若在此死去,本王会愧疚一生的!”
他咬紧牙关,握着她在发抖的手,小小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她的掌心里。
折本熏看着他,紫色的睫毛上沾着泪,视线模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被一阵剧痛堵回去。伤口处的黑魔力纹路开始黯淡,那是沐梓悠的魔力在衰竭。
沐梓悠闭上眼。他脑子里飞速翻过自己掌握的所有黑魔法体系。诅咒、操控、侵蚀、分解、召唤、仪式、灵魂绑定……唯独治愈系的白魔法他连入门都没有。
黑魔法掌管着杀伐、腐蚀、御灵、禁咒,能把活人化为枯骨,能把灵魂封进甲胄,能撕裂空间,能扭曲因果。但唯独没有“治愈”。他活了八百多年,学过这世间最禁忌的秘术,却从未有资格触碰白魔法的门槛。黑魔法越是强大,治愈术式的反噬就越彻底。
他曾经以为那不过是力量的取舍——王者要什么疗愈?谁配让他俯身去救?
可此刻的他,却是如此的无能。
他的拳头砸在地面上,黑纹碎裂。
他停住了。
有一个办法。只有这一个办法。
他睁开眼,看着折本熏苍白的脸,声音低了下来。
“有一个办法能救你。”
折本熏的眼睛好像变得更有神了。
“把你也变成不死者。”沐梓悠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像在下达一道王令,“不是黑魔法,是血脉仪式。本王把自己的一部分本命血给你,你喝下去,你的身体会被强制转化,成为本王同源的不死者,变成任何种族都有可能,甚至你这副美丽的身躯也可能会收到影响。过程极其痛苦,不亚于把全身的血抽干再灌入新的。但只要能撑过去,你的伤会自愈,而且从此拥有再生能力。”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撑不过去,会死得比现在更快、更惨。本王不瞒你。”
折本熏安静地听完了。她的目光落在沐梓悠脸上,那双蓝眼睛已经很难聚焦了,但她还是看着他。
折本熏轻轻笑了一下。泪还挂在脸上,但那个笑比之前都要真实。
“那就……试试吧。”她的声音已经近乎气声,“反正……现在这样……也是要死的……”
沐梓悠看着她。许久,他低下头,银发垂落下来,扫过她沾满血污的脸颊。
“若是你撑过去了,本王欠你的。若是你没有撑过去——”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本王会陪你在这座遗迹里再睡八百年。”
然后他微微倾身,俯下去。
少年小小的身体俯在紫发少女之上,银发和紫发交缠在一起。他吻上她冰凉柔软的唇,咬破自己的舌尖,将混着黑魔力的本命血一滴一滴渡入她口中。唇非常柔软,是沐梓悠从未接触过的,血很烫,像熔化的金属,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折本熏在接触到那血液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弓起,眼睛睁大,瞳孔急剧收缩。
然后她开始尖叫。
那是沐梓悠从未听过的声音。少女清亮的声音被撕裂成碎片,像有人在从内部把她整个人拆开重组。黑色的纹路从她嘴唇开始蔓延,迅速爬满整张脸、脖颈、手臂,像活物一样在她皮肤上窜动。她全身的血管在皮下隆起,发黑,跳动着不属于她自己的脉搏。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翻折也浑然不觉。她体内的旧血正在被黑魔力排斥、焚烧、从皮肤表面渗出,与之一同被点燃的还有她的衣物。学院制服从领口开始烧起来,火焰是黑色的,冷火,不灼伤皮肤,却将布料一层层舔舐殆尽。
折本熏几乎是在在火焰中尖叫。
“撑住——”沐梓悠跪在她身边,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压过她的惨叫,“看着本王!千万不要昏过去!昏过去就彻底完了!折本熏!”
她哪里听得见。剧烈的痛苦让她整个人翻滚、蜷缩、又猛地绷直。她像是被丢进了一个巨大的熔炉,全身的血液一遍一遍被抽干、灌满、再抽干、再灌满。皮肤上黑纹如同藤蔓疯长,从手臂到后背,从锁骨到腰侧,最终在她心脏的位置汇聚成一个复杂的咒印。
沐梓悠看见了那个咒印成形的瞬间,愣住了。
那是坎特亚王室的血脉印记。出现在一个现代少女的心脏位置,这不该发生。这违背了所有血脉仪式的规则。
他来不及多想,因为折本熏的尖叫忽然停了。
她整个人猛地弹起来,又重重摔回地面,紫发散乱地铺开,混着汗和血和灰。黑色的冷火渐渐熄灭,露出她蜷缩着的、不着寸缕的身体。她的皮肤上还残留着黑纹的痕迹,但不再流动,正在缓慢地收敛、隐入皮下。
她这副身为女性的完美身躯也没有受到影响,几乎跟个新生的婴儿一般。
她的胸口,那个咒印还在隐隐发光。
沐梓悠屏住呼吸,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
有气流拂过指腹。微弱,但平稳。
他缓缓收回手,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银发乱糟糟地堆在肩头,王袍歪到一边,露出瘦小的肩胛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止不住发抖的手,然后抬头看向折本熏安静下来的侧脸。
遗址在他们身后继续崩塌,碎石从穹顶落下,砸在不远处。
“……笨蛋。”他轻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慢慢挪过去,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王袍,盖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