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之后再重新灌入什么别的东西,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沉淀。沐梓悠蹲在她旁边,借着星光端详她的脸。她的睫毛还沾着泪痕,嘴唇因为刚才的折磨而干裂发白,但胸口的伤确实在愈合,血肉以极缓慢的速度收拢,黑红色的魔力线像蛛网一样在那片伤口四周游走。
活下来了。但也仅仅是活着而已。
“真是会给本王找麻烦。”
沐梓悠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没有。他弯下腰,把从折本熏身上滑落的披风重新盖在她身上,然后蹲到她身侧,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肩膀,深吸一口气,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这画面如果让别人看见,大约会极其诡异。一个十四岁模样的少年,怀里抱着一个高挑丰盈的少女,两人的体型差就像小猫拖着一只昏迷的天鹅。沐梓悠本人的表情也极其精彩,嘴唇抿得死紧,两条纤细的胳膊因为用力而轻微打颤。即便变成眷属后身体再轻,那也是一个人类少女的重量。
“沉死了,这个年纪的少女,发育都这么好吗?”
他低声抱怨了一句,脚下却稳当地朝遗迹外走去。
经过方才战斗的那条甬道时,空气中还残留着黑魔法的余味。骷髅兵的残骸已被七阶术式化得连渣都不剩,只有石壁上星星点点的焦黑痕迹证明它们存在过。沐梓悠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地面。那些灰烬中混着淡淡的魂火碎光,像将灭未灭的萤。
他沉默了一瞬,足下的影子忽然蠕动起来,像活物一样在地面铺张开来,然后悄无声息地将那些灰烬尽数吸纳进去。
影子空间。这是他黑魔法中专属于他的储物术式,能容纳一切“死物”。八百年前,他的佩剑、典籍、王袍、法阵素材,全都封存在那片永暗之中。只是如今他魔力衰微,一时半会儿连开都开不完全,更别说查看那些旧物变成了什么样子。
等以后再说吧。
他腾出一只手,对着遗迹入口张开五指。一层极薄的黑雾顺着石壁爬上去,把整个洞口都封住,表面浮现出几道扭曲的纹路,随即隐入山岩之间。若有常人经过,只当此处是寻常崖壁,再难发现这下面埋着八百年前的坟与秘密。
“等本王回来……”他朝着那片黑暗低声道,又猛地咬住嘴唇。
不对。他刚刚才决定过,在外面要像个正常小孩。
他闭了闭眼,做了个深呼吸。“本王”两个字从舌尖滚进喉咙,被他强行咽了下去。可普通的小孩该怎么说话?
“你最好没事,”他低头对怀里的折本熏说,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不甘,“不然就白费我那一滴血了。我可没多少那种东西。”
她当然不会回话。
走出遗迹后,外面是一片广袤的森林。夜风从树海中穿过,带着潮湿的苔藓气味。月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林间像一条条发白的路。虫鸣四起,不知道什么鸟在远处一声接一声地叫。
外面的世界就是好啊!
沐梓悠站在森林边缘,茫然地扫了一圈。
这什么地方?他记忆中的地图和现实已经对不上号了。事实上他连确定自己的在哪个国家都做不到。
“先找个有人烟的方向……”
就在他努力回忆大陆地理时,折本熏胸前的发卡忽然亮了起来。一块菱形的小晶石在她领口处一闪一闪,发出“嘀嘀”的响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沐梓悠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发卡拿了下来。这明显是某种远距离通信用的道具,算是魔导器。百年前可没这种便利的东西。
他清了清嗓子,用指腹在晶石顶面按了一下。细微的杂音过后,一个女声从里面跳出来,清脆响亮,像在学院长廊里跑步的人:
“小熏——!你终于接了!你干什么去了,消息不回,通讯断了几个小时,我们都以为你掉进什么坑里了!?”
沐梓悠一时没说话。
看样子这孩子以前就不太靠谱。
“喂?小熏?你别吓我啊!”
他快速转动起已经疲惫不堪的大脑。对方知道“折本熏”,语气亲密,且对这几个小时失联感到恼怒。多半是学院的同窗。他不能暴露身份,也不能让对话出现破绽。
于是他把声音放轻,放软,努力让它听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小孩该有的嗓音。清亮,稚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委屈。
“那个……请问是熏姐姐的同学吗?”
对面突然安静了一秒。
“你谁啊?小熏呢?”
沐梓悠把发卡靠近嘴边,用一副“我只是个被吓到的小孩子”的口吻说:
“我在遗迹附近碰到熏姐姐的,不知为何她现在昏迷不醒。”
“什么?!”
女声瞬间拔高,带着明显慌乱的响动,像打翻了什么东西。
“你们在这别动!”
沐梓悠盯着发卡上的晶石,想起刚才在路上留意到它侧边有个小凹槽。他试着把它翻过来,果然看见一枚极小的术式纹路。他轻轻按住纹路,往里面注入了一丝魔力。发卡微微震动了一下。一道淡蓝色的微光从晶石上射出,笔直刺入夜空,像一根细而明亮的线。
“看到了看到了!定位在灰雾森林南缘!我们十五分钟就到!”
“嗯,我在这里等。”
他松开晶石,把发卡重新别回折本熏衣领上。蓝色定位光慢慢熄灭,森林重新寂静下来。
沐梓悠靠着树干坐下,把折本熏小心地放在身旁,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很多。他的胳膊早就酸得不像样子,额角泌出一层薄汗。
不过现在的他实在是有点不雅,于是他用黑魔法给自己捏出了一块黑布给自己披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白的小手,掌心还有一点婴儿般的软肉。就是这只手,刚刚抱着一个少女走了这么久。
“真是……”
他叹了口气。
“普通小孩可不会这么辛苦。”
他偏头看向枕在自己膝上的折本熏。她还在昏睡,身体却比刚才暖了一些。新生的血脉正在她的血管里安静地流淌,修补她破损的一切。她的紫发铺散开来,在月光下竟也泛着一点淡银,和他自己的发色有几分类似。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又飞快别开视线,把滑下来的宽大袍角重新盖在她腹部。
魔法驱动车的引擎声像一只低吼的野兽,由远及近。两道车前灯的光柱切开夜色,惊得林间飞鸟四散。车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下,车轮碾过草叶和碎石,腾起一小片尘雾。车门几乎是被撞开的。
先下来的是个金发美少女。她穿着赫尔学院的制服,裙子在夜风里翻飞,头发扎成一条松松的马尾,脸上还带着跑动后的薄红。她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树干旁的折本熏,以及跪坐在旁边、裹着宽大黑袍的小孩。
“小熏!”
她跑过来蹲下,先伸手探了探折本熏的额头,又抬起她的手腕把了把脉,动作熟练得像受过训练。确认人还活着之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沐梓悠。
“是你一直陪着她吗?谢谢你!我是米莎,熏的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沐梓悠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的目光已经从他那张精致过头的小脸上滑下去,落在了折本熏身上,停住了。
折本熏正昏睡着。她的制服上衣早被飞矛贯穿、又被血浸透,根本不能穿。沐梓悠在离开遗迹前,用自己身上唯一还算完整的外袍把她裹了起来。但黑袍又大又长,遮不住全部。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恰好照在她露出的肩膀和锁骨上,再往下则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可两条修长的腿仍从袍角下露出来,白得晃眼。
米莎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
“你们两个,怎怎么回事!?”
她指指折本熏,又指指沐梓悠,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晃动,声音都变了调。车旁传来一声轻咳。
“米莎,冷静点,对方还是个孩子。”一个男人走下车来。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反着车灯的光,看不清眼底。可沐梓悠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没离开过腰间的感应式魔杖,戒心强得滴水不漏。
男人走过去,在折本熏身侧蹲下,用魔杖轻轻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手腕。杖头亮了一下,随后光芒又恢复平稳。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沐梓悠,“你好,我叫昊介,你来说吧。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沐梓悠早就开始在心里编排说辞了。
“是洞穴火蜥蜴。”他抬起脸,眼睛圆圆的,语调无辜,“熏姐姐在遗迹里被一只好大的火蜥蜴追,衣服被烧着了,然后撞到石头昏了过去。我把火蜥蜴赶跑了,但是她的衣服破得不能穿,所以我就把自己的披风借给她了,一直等到你们来。”
他一口气说完,音色软软的,还带着一点因“回忆可怕经历”而生的颤抖。如果折本熏醒着,大概会目瞪口呆——这个几分钟前还对着骷髅兵放七阶黑魔法的家伙,现在活脱脱就是个被吓坏了的小孩。
米莎捂住嘴,眼睛瞪圆。
“洞穴火蜥蜴?E级遗迹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那你没事吧?天哪,你救了小熏啊。”
昊介却没有放松,他盯着沐梓悠,像要从这张脸上找出什么马脚来。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怎么会在任务区域附近?”
沐梓悠露出为难的神色,垂下眼睛,像是不敢看他。
“我……没有家。”
这是事实。
“没有家?那你从哪里来?”昊介的语气平静,但问题一步比一步紧,“这一带是边境林区,平常根本不会有小孩子单独出没。你有身份证明?通行签?监护人的登记铭牌?”
沐梓悠低着头,不说话。
“如果都没有,那么很遗憾,你属于无身份进入我国领土。”昊介站起来,把魔杖换到了左手,手心里已经开始凝聚淡蓝色的魔光,那是低阶测谎术式的光,“按照边境法,我必须把你带回去审查,情节严重的……可能会被判处监禁,并进行记忆搜取。”
沐梓悠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快得没有人察觉。记忆搜取,低阶审问魔法。把他当什么了?区区一帮后世的魔法学徒,也敢对他用这种下三流的手段。那种术式真要拍在他脑袋上,只会被他不死的灵魂本能弹回去,反噬施术者自己的精神,轻则当场昏厥,重则心神俱碎。
“昊介!你干什么呀,别吓唬小朋友!”米莎一把挡在沐梓悠面前,像护崽的母鸡,“你看他这细胳膊细腿的,哪里像坏人了?再说,我看了下熏的身体,身上连道疤都没有!”
“你又不是没见过有再生能力的魔法。或许这个孩子用了什么办法救了她。”米莎转过身,蹲下来和沐梓悠平视摸摸他的头,“你别怕,有姐姐在。你慢慢说,你为什么要来这附近呀?”
沐梓悠抿了抿唇,眨了两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像两把小扇子。
“我,我也不知道,老实说我的记忆非常混乱,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说得半真半假,语气天真,表情真挚。
昊介推了推眼镜,眉头越拧越紧。这孩子说的话越来越可疑。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独自在深夜森林里游荡,不哭不闹,救了人。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他问。
沐梓悠摇了摇头。
米莎感动得不行,转身对昊介说:
“没事没事,熏还好好的就是最好的证据,等她睡醒了我们问问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她说着就去抬折本熏。昊介叹了口气,最终收起魔杖,弯腰去帮忙。
两人把折本熏扶进车后座。沐梓悠从另一边坐上车,安安静静地缩在折本熏旁边,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乖得像个跟家长出门做客的小学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件黑布里裹着的是他的眷属。他能感觉到她体内属于他的血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暗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细微的回响。
车子发动了。车窗外的森林如墨般后退。米莎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怜爱。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悠。沐梓悠。”他小声说,像在念一个八百年都没人叫过的字,“就叫我悠吧。”
“小悠。”米莎笑了起来,“你长得真好看,等到了学院,说不定会有很多人想认识你哦。”
这么热情反而让沐梓悠有点意外,八百年后的世界民风都这么淳朴吗?
昊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神情。
沐梓悠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小手悄悄按在折本熏垂下来的手背上。车子驶入夜色深处,远方已经能隐约看见城镇的灯火,像一片被打翻在地面上的星星。
“世界变了啊。”他在心里轻轻说。
而折本熏的手,似乎也在昏睡中轻微地动了一下。
折本熏的头歪向一侧,呼吸平稳,紫色的长发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荡。沐梓悠靠在车窗上,借着外面闪过的路灯光芒,安静地观察着这个对他来说全新的世界。
车子沿着铺装平整的道路行驶,路灯像一排排无声的哨兵从窗外掠过。偶尔有更快的车辆从旁边超过去,发出低沉的引擎声和短暂的灯光扫射。沐梓悠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远处城镇的轮廓逐渐清晰,心头默默把这些信息一一归档:道路建设、照明系统、交通工具、居民点分布——
这些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世界已经发展得太快了。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开始检查自己的魔力。这是他苏醒后第一次冷静地做这件事。意识深入体内,就像把手探进一口深井,摸到的全是空荡荡的回音。魔力回路还在,但绝大多数都干涸了,像被晒了八百年的河床。他大致估算了一下,仅仅一个七阶术式就抽干了他将近一半的魔力储备。再加上本命精血分出去了一滴——那是他作为不死王的力量之源,是维系他永恒生命的根基。
综合下来,他现在的实力恐怕只有巅峰时期的百分之一。
沐梓悠睁开眼睛,望着车顶,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也太惨了。
不过,他不担心自己会被发现。刚刚他观察得很清楚,折本熏被飞矛贯穿时的伤,在转变完成后已经完全愈合了。她的身体接受了魔物的血脉,再生能力会让她在醒来后毫无伤痕。但她一定会困惑,会混乱,会试着回忆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魔物转变的副作用之一就是记忆模糊,尤其是刚转变时,人的意识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她大概率会忘掉刚刚经历的一切,最多只是场模糊的梦。
这样一来,他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迷路小孩”人设就能继续用下去。
至于昊介的威胁,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哪怕真被带进什么审问室,哪怕真有人对他用记忆搜取术,他也有把握全身而退。低阶法师的精神力对他来说就像蚂蚁试图撼动大树。他不主动去反噬对方已经是仁慈了。
眼下的第一要务,是收集情报。
他需要知道这八百年来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政治格局、魔法体系、技术发展、种族关系、还有那些背叛者们的下落。坎特亚帝国没了,但背叛他的人未必。赫克托尔当时已经是个中年人,即便死了,他的后人、他的家族、他的势力,都可能还在。还有那五个勇者,圣女、法师、剑士、弓手……以及那个伪装成“副手”多年的背叛者。他们建立的秩序,他们的传承,他们的名字,都不会凭空消失,甚至他们本人可能依旧存活,这个世界想要延续寿命的方法虽然困难,但也并非不可能,若真是如此,反而对来他说是个好消息。
“十倍奉还。”
沐梓悠偏过头,看向身侧。折本熏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软。车窗外的灯光一道道划过她的侧脸,在那张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她胸口裹着他的黑袍,领口露出的皮肤已经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白净得像从未被贯穿。
“小朋友,别哭啊。”
她那时候快死了,还在笑他。
沐梓悠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角。没有泪。当然没有。他可是不死王。哭这个字眼跟他沾不上边。
沐梓悠不再在管其他的。他把头靠回车窗,闭上了眼睛。魔力在体内缓慢地流转着,像一条被堵住的溪流,正努力冲刷着干涸的旧河床。他有的是时间,八百年都睡过来了,不在乎再多等几天。等魔力恢复一些,等情报收集完毕,等时机成熟——
他会让所有人都记住,不死王之所以叫不死,是因为死亡本身都对他无能为力。而背叛,是唯一能让他主动踏入死亡的事。
车子驶入城镇,灯火越来越密,人声从远处传来,混杂着各式各样的口音和车马声。新的世界像一卷摊开的书,写满了陌生文字,正等着他去读。
沐梓悠睁开一只眼,偷偷看了看窗外。
“还挺亮的。”
车驶出林区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沐梓悠靠在车窗上,一开始只看到远处有一片连绵的光,像是有人把银河从天上拽下来碾碎,撒在了地平线上。随着车子逐渐靠近,那片光渐渐展开,变成了一座城——
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城。
首先让他愣住的是高度。他记忆中的王城坎特亚,最高的塔也不过十层楼,那是用巨石堆砌的法师塔,顶部常年笼罩着雷云。而眼前这座城市,楼宇像森林一样拔地而起,二十层、三十层、更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反射着无数霓虹与灯光,整座城市像一块镶嵌在平原上的巨大宝石,棱角分明,通体发光。有些楼与楼之间架着半透明的空中廊桥,上面有灯点移动,那是行人在走。
沐梓悠把脸贴在玻璃上,眼睛微微睁大。他没有出声。他当然不会出声。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膝盖上的袍角。
车子驶入主干道之后,视野被填得更满。路面宽得能并行十辆马车,铺的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黑色材料,平整得像是用术式浇铸出来的,车辆在上面行驶时几乎听不到颠簸。道路两侧划着整齐的白色标线,中间有会变换颜色的灯柱——绿、黄、红,循环往复,每次变色时车流便整齐地停下或启动。沐梓悠盯着那灯柱看了很久,脑子里迅速判断:交通管制系统。用固定术式或某种机关自动控制,效率远超他那个时代靠哨兵挥旗的笨办法。
街灯更多。路灯不再是他在遗迹里想象的火把或灯笼,而是笔直挺立的立柱,顶端嵌着发光的晶体,光线均匀而稳定。每隔几十步就有一根,沿着道路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像为整座城市镶了一圈银边。店铺的招牌比路灯更亮,悬挂在楼面外侧,五颜六色,发光的字体在墙上和空中闪烁。有些招牌他甚至能勉强辨认——虽然八百年间的文字发生了变化,但基本结构还有迹可循。“魔法器具”“炼金药剂”“委托受理”“餐馆”“旅店”……还有更多他看不懂的缩写和符号,大概是现代人用的新词。
车流里跑着各式的车辆。有像他们坐的这种小型魔法驱动车,也有更大的、方方正正的车厢后面拖着货柜,还有更快的、外型低矮流畅的车从旁边呼啸而过,灯光扫过车窗时像一道白色的鞭子。偶尔还能看到别的交通工具从空中掠过,某种飞行的载具,带着淡淡的魔力尾迹,像流星一样划过楼顶上方。
街上的行人比他想象中多得多。已经接近午夜了,依然有人在人行道上走动。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三五成群,手里拿着会发光的方块(那是什么?通讯器?),边走边低头看;小贩推着带轮子的金属架子在巷口卖热食。还有穿着制服的人站在路口,手臂上戴着能发光的袖章,像是在执勤。城市的人口密度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帝都都要高出太多。
最让他警觉的,是那些时不时出现在街角、墙上、空中的魔法印记。
有的是店铺门口的检测术式(他现在能辨认出至少三种不同类型的“入内许可”印纹),有的是贴在路灯柱上的通知纹路,还有的是悬在空中缓缓转动的圆形徽记,带着不同的图案。他猜那大概是属于这座城市的官方标识或治安结界。城市的管理者构建了一整套由魔力驱动的公共系统。照明、交通、通信、安全,全都在运转,就像一座巨大的精密时钟,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毫厘不差地转动。
沐梓悠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八百年的时间,够他们建出这种地方了我已经变成原始人了。沐梓悠不禁苦笑着,
”原本在他的心里。坎特亚的首都当年是大陆第一城,人口号称百万,在他眼中已是人力极限。可眼前这座城,只怕人口翻了不止十倍,而且还是在建筑技术和公共管理上完全超越了旧时代的状态下实现的。他脑子里迅速梳理着信息:魔法文明高度发达、世俗化程度高、平民生活质量远超旧帝国、技术体系已经形成完整链条——这一切都意味着,如果他想要在这个世界里重建势力,光靠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
但也意味着机会更多。
车子拐入一条更宽的中央大道,两侧的建筑变得更高更密。一座巨大的穹顶建筑从楼群中凸显出来,顶部立着一尊发光的雕像,像一个握杖的女性轮廓。建筑正面有大片大片透光的窗,里面灯火通明。米莎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着后座的沐梓悠,笑着说:
“那就是我们学院,赫尔学院。到了。”
车缓缓减速,驶入一道大门的车道。门两侧立着两名穿制服的守卫,手持发光的长杖,腰间别着短杖,面容严肃。门前广场上还有零散的学生在走动,有说有笑,浑然不知今夜有一辆车里载着一个不死王和一个刚刚变成魔物的少女。
沐梓悠垂下眼睛。
他用刘海遮住自己那双正在计算一切的眼睛,缩回车座,用一个疲倦的、昏昏欲睡的小孩该有的姿势,把额头抵在了折本熏的手背上。
“新的世界。”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