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很小，和沐梓悠记忆中的牢狱完全不同。
白色的墙壁，天花板上嵌着两盏长方形发光板，光线亮得没有一丝阴影。房间正中间摆着一张金属桌子，几把椅子，桌面上嵌着一个小型术式装置，红色的光点有规律地闪烁。墙边有一扇内嵌式门，没有锁孔，没有栏杆，干净得不像是关人的地方。这种空间比他那个时代的牢房更让他不舒服——没有暗角，没有可供利用的阴影。
昊介把沐梓悠带到门口，松开了一直按在他肩上的手。
“有人会来问你话。你最好老实回答。”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眼镜片反着走廊里的白光，神情藏在光里。
“还有——不管你是谁，来自哪里。如果让我发现你撒谎，或者对折本熏做了什么，我不管你是不是小孩，都不会放过你。”
沐梓悠眨巴了一下眼睛，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又轻又脆，像小孩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昊介拧起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沐梓悠把笑收住，可嘴角还翘着。他实在控制不住。这个叫昊介的小鬼活到现在最多也就二十岁，放狠话的样子倒挺像那么回事。我的年纪若说出来，怕是能吓死你。不过算起来，被封印的那八百年究竟算不算年龄呢？他心里甚至认真想了一下这个问题。被封印之前的年龄，自己早已忘记。
这八百年该不该算成年龄呢？如果加了，他岂不是比这个国家所有活人加起来都老？
这问题没意义。他决定把自己当十四岁。
审讯室的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块透明板，眼角疲惫，像已经加了一夜的班。男人在沐梓悠对面坐下，把板子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术式，红色光点跳成蓝色。开始录音。
“名字。”
“沐梓悠。”
“年龄？”
“十四...吧。”他声音放轻，带着点不确定的迷茫。
“吧？”男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到底几岁？”
“大叔你看我的样子像几岁，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我想十四岁差不多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宽大的黑袍袖口盖住了他整个拳头，只露出几根纤细苍白的手指。这个动作他对着车窗玻璃练过两遍，效果极佳，能让人一眼就认定这是只受惊的兔子。
男人没有追问，又在板上点了点：“国籍？出生地？父母？”
沐梓悠只是摇头。这种遥远的记忆哪怕自己想说实话也根本记不起来
“你总不至于连自己从哪来都不记得。”
“真的不记得。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那片森林里了，脑袋很痛，什么都想不起来。然后看到有座遗迹，就进去躲。再然后……就碰到了姐姐。”他抬起头，银色的眼睛微微泛着水光，像快要哭了，“我会不会被抓起来？我没做坏事。”
沐梓悠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演技，堂堂魔王居然装成一个小孩子博同情，这简直可以成为魔族的笑话了，不过重生者这么短的时间，他也明白了一件简单的事，那就是伪装和随机应变，曾经的他可不是这样。
男人叹了口气，把透明的板子翻了一面，调出一串纹路。
“别紧张，我们只是照章询问。既然你声称失忆，那我有必要用精神窥测术验证一下。不会很痛，放松就好。”
他说着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沐梓悠身后。沐梓悠听见他掌心开始凝聚魔力的细响。非常低阶，设计粗糙，大约就是直接张开精神感应，去读取对方的表层意识波动。
这怎么能行。
他几乎想叹气。别说精神窥测术，就是让这个国家最高明的读心法师来，想在不伤到自己的情况下读取“不死王”的精神世界，也等同于用一根草棍去敲一座山。而眼前这个人的术式别说“读取”了，连触摸他的精神边缘都可能被自动弹开。到时候如果术式崩了，这个审讯员自己十有八九会神志混乱。
他可不想伤及无辜。
男人把手贴上他的额头，默念了一句启动语。蓝色的术式纹路刚刚触到沐梓悠的皮肤，便像水滴滴进了滚油里，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哧”。男人整个人抖了一下，术式自动中断。他后退半步，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怎么回事，失效了？”
“叔叔，好了吗？”
沐梓悠转过头来，天真地看着他。男人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泌出一层冷汗，显然没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沐梓悠做得更隐蔽，在术式接触自己精神屏障的瞬间，用极微量的魔力震荡将对方的节点悄悄压了回去。那感觉就像一扇门刚打开一条缝，又被一阵风吹得关上了。施术者只会觉得是自己状态不好，凝聚不起术式。
“今天太晚了……”男人收起手掌，语气疲惫，“明天让技术科的人来重试吧。你先在这里等着。”
夜深得像是墨蓝色的湖。
沐梓悠坐在床边，把新领到的长裤和上衣换好。那是审讯室值班人员临时找来的少年制服，米白色，袖口有点短。穿上之后，他看上去更像这所学院里走失的低年部小学生了。他把自己原先那件过于宽大的黑王袍叠好，藏在枕头下，那东西还是别太显眼为妙。
“先看看外面。”
他盘起腿，正对着墙壁，两只小手结了一个极简易的印。左眼瞳孔深处浮起一层极薄的黑膜，瞳孔变成近乎透明的灰。视野像被浸入深水，墙壁的阻隔开始变淡。魔眼术——黑魔法体系里最基础的远视手段。以他如今的状态，能穿透的层数不多，但看看这栋建筑的外围已经足够。
几重墙外，人影匆匆。穿制服的职员在走廊里小跑，几个术士模样的人站在大厅另一头的通告板前低声交谈，手里拿着会发光的板子，表情严肃。安保通道的门开开合合，有些车辆从侧门驶出，消失在夜色里。所有人都像被什么事推着跑，眼角眉梢都挂着股紧绷感。
“看来最近不太平啊。”沐梓悠撤去魔眼，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他没有更多魔力去探寻具体是什么事。再说，这个世界越乱，对他反倒越有利。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肚子里响了一下。
“……”
他愣住，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小腹处传来一阵又空又绞的收缩感，夹杂着奇怪的咕噜声，像有一只青蛙在那里面轻轻叫唤。他伸出小手按了按，声音更大了。
“这不可能。”
他可是不死王。八百年不腐不朽，曾七天七夜在黑松林里行军不进一粒米，只靠魔力转化维持身体机能。饥饿？饥饿是普通人的事，是下位种族的事。他居然饿了。真的饿了。饿得他有点胃疼。
沐梓悠仰面躺倒，用一条小胳膊压住肚子，盯着天花板出神。
这是人类幼年期身体。而且因为封印和复活，他已经从“不死”的层面上掉了下来。不死王的不死之力还存在于他的本命精血中，但如今他把一滴分给了折本熏，自己被封印了八百年，又刚刚苏醒，这具肉身处在极其不稳定且脆弱的状态。总而言之，他现在的生理机能大概跟普通人类无异。会饿，会累，会困，可能还会生病。
“人类的身体也太脆弱了吧。”他小声嘟囔。
可他也清楚，抱怨没用。他翻了个身，把小毯子裹到下巴。床铺又宽又软，像铺了一层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细绒垫，枕头上还带着类似熏衣草的香气。
这个时代的发明，确实让人无话可说。一个普通平民过夜的地方，竟然能如此舒适。他在心里默默回想今晚看到的一切，越回想，越觉得震惊。八百年对他来说像一场梦，可对活着的人来说，是几百代人的积累。他的帝国还在时，他能想到最厉害的魔导器也不过是恒温法阵。他有点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前可能太短视了。太看重力量，太看重权力，太小看了那些渺小之力汇聚起来之后能够堆山填海的可怕程度。
他翻了个身，背对门。肚子又咕噜了一声，胃里空得发苦。他皱了皱眉，决定睡觉。等睡着就不饿了，等醒来再去找东西吃。
呼吸渐渐沉下去。
睡意上来的速度比他预期的快得多。冷光灯的嗡鸣、走廊里的脚步声、窗外隐约的广播音，全都在他意识的边缘逐渐模糊。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到一件事。自己刚才在心里说“至少撑到明天”，而不是“至少撑到本王恢复”。
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他没有得出答案。
梦里的世界是白色的。
不是雪，不是光，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东西。像是天地未开之前的混沌被洗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空洞的白。沐梓悠站在这片白里，低头看不到自己的脚，抬头看不到天空。他像是一抹飘在半空中的意识，没有重量，没有形状。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远。远得像从八百年之外传来。
“最后的请求……”
那是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阻挡着，拼命挤过来。沐梓悠在白色里转过头去，却看不到任何人影。声音的质地他辨认不出男女，也辨认不出年龄。既熟悉又陌生，像是听过无数遍，又像是从未听过。
“……不要抛弃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