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本熏在去审讯室之前，先绕路去了学院生活区的商业街。
她穿的是宿舍里随手抓的备用制服，头发也只是随便梳了梳，但一走进店里，还是有好几个学生转过头来看她。折本熏在赫尔学院是出了名的美少女，紫发蓝眼，身材又过于出众，哪怕把自己裹进最普通的制服外套里，也像在发光。只是她本人对这类视线早就免疫了，自顾自地在橱窗前挑来挑去。
“买什么好呢……”
她最终选了一盒草莓奶油蛋糕。方方正正的透明盒子里，奶油上铺着鲜红饱满的草莓，做得精致漂亮。既然是小孩，应该会喜欢甜的吧？她这么想着，又顺手买了两瓶果汁。然后她才发觉，自己居然花了快二十分钟挑礼物。
“我在紧张什么啊。”折本熏小声叹气，把果汁瓶子贴在自己脸上降温。
她走到来访区调查室门口，发现这是一间玻璃隔断的小会面室。外面的走廊铺着奶油色的地砖，墙上挂着一些通知牌和值班表。室内灯光柔和，靠墙放着长沙发和矮桌，还有饮水器和几盆绿植。不像审讯室，更像学院的会谈角。
她隔着玻璃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穿着不合身的米白色少年制服，袖口和裤脚都挽着，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从走廊阅读区捡来的旧杂志。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来。
折本熏愣住了。
银白色的头发，比月光更软。蓝宝石一般的眼睛，而是极淡的银，像晨雾刚刚升起来时湖心的反光。整张脸精致得过了分，小尖下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抿着，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安然神态。真的就像米莎说的——比大部分女孩子都好看。不，这样说还不够。她根本没办法把他和“普通小男孩”这个词语联系在一起。
但让折本熏真正动弹不得的，不是他的脸。
而是她身体里突然涌上来的一股热意。像血液在升温，心跳从胸腔一路烫到指尖，某种她完全陌生的冲动在骨头缝里蔓延，痒而急促。那种感觉说不上是恐惧，也不是欲望，而是一种……引力。像两颗同源的石头在黑暗中彼此感应。她想靠近他，想碰他，想确认他的存在。她的身体比意识先一步确定了：这个人，跟她有着某种无法切断的联系。
她就这么傻傻地站着，一动不动。
直到少年抬起眼，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用那副又轻又软的嗓音说：
“请问？”
折本熏猛地回神。
“啊，没有没有！不是找谁，我是来找你的！”她耳根发热，连忙走进去，把蛋糕盒放在矮桌上，慌乱中差点把果汁碰倒，“那个……我是折本熏。你还记得我吗？虽然其实不记得事的人是我，怪不好意思的，我听朋友说了，昨天真的谢谢你。呃，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东西……希望你不要嫌弃。”
她说得有些语无伦次，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发尾。紫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张泛红的脸。
沐梓悠看了看那个透明盒子里的东西。
草莓。奶油。一层一层的，软乎乎的，像雪和云堆叠在一起，顶上还插着一片小小的巧克力牌子。
沐梓悠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是：这是祭品吗？不，应该不是。从包装和卖相来看，应该是食品。他确实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他那个时代最精致的点心也不过是蜂蜜和果干。奶油和草莓的组合，对他来说和魔法造物没两样。
他抬起头，认真地说：
“谢谢。”
然后继续盯着蛋糕，像在研究一件来历不明的魔导器。
折本熏看着他那副表情，紧绷的心情忽然就松下来了。她破天荒地笑了一声，不是昨天在遗迹里那种憋不住的大笑，而是轻柔的、从胸腔里浮出来的小小笑声。
“你该不会没吃过蛋糕吧？”她问。
沐梓悠迅速把视线从蛋糕上移开，板起脸：“我当然吃过。”
“骗人。你刚才的表情就像看到了什么稀有素材。”
“没有。”
“那你现在打开吃一口嘛，别客气，我买给你的。”
沐梓悠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解蛋糕盒上的丝带。那丝带打着漂亮的蝴蝶结，他拉了两下都没拉开，最后是折本熏笑着伸手帮他打开了盖子。一股奶油和草莓的甜香在小小的会面室里弥漫开来。
“喏。”
她用附赠的小叉子切下一块，递到他嘴边。
沐梓悠看着凑到唇边的叉子，小脸上划过一丝极其微妙的不自然。被人喂食这种事，他八百年都没经历过。这要是让以前那帮朝廷重臣看到，大概会集体以头抢地。可他不能拒绝。拒绝就太不自然了。他只能张开嘴，小小地咬了一口。
“怎么样？”折本熏凑过来，蓝眼睛里满是期待。
沐梓悠慢慢嚼着。奶油在嘴里化开，软乎乎的口感比他想象中更绵密，草莓的甜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奶油的浓郁。他想了想，说：
“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
“……很好吃。”
他说完就低下头，把小叉子接过来，自己吃了起来。动作很秀气，一点不狼吞虎咽，勺子叉子也用得端正。折本熏托着下巴看他，看着看着，又感觉到那阵奇怪的暖意在胸口乱窜。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拨开他滑到额前的几根银发。
沐梓悠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草莓。他眼睛微微睁大，像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
“你头发沾到奶油了？”折本熏一本正经地胡扯，飞快收回手，“对不起我骗你的，我只是忍不住想摸摸你的头发。”
“...”
两个人在会面室里安安静静地分完了一个蛋糕。外面走廊上，有人走动，有人小声说话，午后的光从百叶窗里漏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折本熏看着他，心想：等会儿去跟昊介说，这孩子不会是什么危险人物。
而沐梓悠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盒底最后一点奶油，心想：这个时代的甜点不错。人也不错。只是那个家伙……他得小心别让她发现，自己每次靠近她时，心口都在隐隐发烫。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调查官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块透明记录板。他看了看折本熏，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刚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的沐梓悠，公事公办地开了口：
“关于这个孩子，我们已经向上级做了初步报告。他没有身份登记，没有监护人的证明，也没有任何可以确认国籍的痕迹。按照边境管理条例，如果在今天之内还不能提供有效说明，我们只能启动遣送程序。”
“遣送？”折本熏猛地站起来。
“是的。遣送到边境再中转，如果他确实没有国籍，会交给国际收容机构处理。”调查官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已经是最温和的处理方式了。说到底，没有身份的人不能在我们国家长期停留。”
沐梓悠放下小叉子，擦了擦嘴角。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反倒有种奇异的平静。
“随便。”他说。
折本熏猛地转头看向他：“什么叫随便！？”
沐梓悠抬起眼，很轻地看了她一眼。银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透明。他确实无所谓。边境、收容所、审讯局，这些地方对普通人来说也许是失去自由的牢笼，但对不死王来说，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离开的房间。只是早一步晚一步的问题。他甚至还带着点好奇：那些国际收容机构又是什么样的地方，说不定能让他更快了解这个世界。他的计算从开始就没有变过——小孩身份只是入场券，失去了就换一张。
可折本熏不这么想。
“他救了我的命。”她站到调查官面前，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如果没有这孩子，我可能已经死在遗迹里了。现在你们一句‘遣送’就要把他扔出国？你们连他到底是谁都没查清楚！”
调查官面色不变：“小姐，我们只是按规定行事。”
“那至少给他一点时间——”
“这件事，规定就是规定。”
这次说话的是昊介。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倚在门框上，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他看着折本熏，语气平缓，像在提醒她别做傻事。
“他没有身份，只有两条路：要么有人出来证明他的身份并担保，要么遣送。你就算把他藏起来也没用。这里是赫尔联合区，而且你不会不清楚现在可不是什么太平盛世吧。”
折本熏咬住了下唇。
她不是不懂。赫尔学院所在的城市比八百年前的王都要复杂百倍。这里的一切都被制度和条文框着。可是她不能接受。她脑子里不停闪过一些画面，虽然模糊，却带着血和火的气味。少年蹲在她旁边，很小的一张脸，眼眶红红的，却吼着让她别死。还有那个落在嘴唇上、带着血腥味的触感。那些画面明明不清晰，却让她眼睛发酸。
她不能让这个孩子被赶走。不能。
折本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蓝眼睛里的犹豫已经不见了。
“我用莱特家族的从属官权限。”
折本熏把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我出生的莱特家族是赫尔王国的世袭贵族，拥有学院章程中明文规定的从属官招募权限。每个贵族一生可以使用一次，为学院招收一名没有户籍的从属官。”折本熏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稳，“从属官跟随主人一同入学，学院和审问局无权过问其过往身份。你如果不信可以去查。”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秒。
调查官面露惊讶，下意识将目光转向昊介。昊介站直了身体，眉头紧紧皱起。米莎则是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看热闹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后慢慢变成了一种“天哪小熏你认真的吗”的脸。
“你疯了。”昊介的声音冷下来，“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贵族从属官是一辈子只能行使一次的特殊权限，你要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用掉它？”
折本熏没回头看他。
“我没有疯。他救了我，这是事实。我用什么权限，也是我的事。”
“折本熏！”
昊介一步上前，声音难得失了平稳：“你从以前就是这样，一冲动就脑子发热。你明知道这个权限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从属官可是几乎要跟贵族一辈子的，你家里会怎么想？你将来怎么办？你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反过来害你！”
折本熏慢慢转过头，看着昊介。她的蓝眼睛很亮，像被午后的光打成了深蓝色玻璃。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清晰：
“那你要我怎么办？看着他被送走？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孩子？昊介，你总说规则、规定、证据。可有些东西比那些更重要。”
“而且，”折本熏打断他，声音冷下来，“这跟你有关系吗，昊介同学？你是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莱特家族的决定？”声音是以前从未有的冰冷，让昊介感到陌生
“你最好别后悔。”昊介最终只说了这一句，气冲冲的离开，离开时还用力的甩了门。
调查官犹豫了一下：“既然有贵族权限作保，按照学院区的特别规定，确实可以对他暂缓身份审查。不过需要您亲自到登记处办理手续。从属官的责任与风险，您清楚吗？”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好。请随我来。”
调查官转身离开。折本熏正要跟出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沐梓悠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深水里。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折本熏用手指蹭了蹭脸，又恢复到原来的傻气的模样，“哈哈哈，为什么呢，我也不太清楚，顺势就这么做了，你不会介意吧”
沐梓悠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温暖，恐怕人类就是因为这种精神才能发展到如此地步吧。
“谢谢你，折本熏小姐！”
“不要这么正式嘛！叫我熏姐姐就好了，实在不行的话叫熏主人也算可以的呦！”
“请恕我权力拒绝！”
果然，自己还是拿这个女孩没办法，沐梓悠苦笑着。
米莎在旁边抱着手臂，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戏。她看看折本熏，又看看椅子上那个银发男孩，忽然冒出一句：“这孩子不会真是个少女杀手吧？学院，可能要变天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