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审讯室时，外面的阳光比想象中更亮。
折本熏走在前面一步，忽然停下，转身朝他伸出手。
“来。”
沐梓悠看向那只手。女生的手，五指修长，皮肤很白，掌心看上去很软。他犹豫了不一会，伸出自己的小手放了进去。她的手掌很暖，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轻轻包住了他的手指。
他意外地不反感。
这让他自己都觉得惊讶。他向来讨厌被触碰。更别提像个小孩一样被人牵着手走。可折本熏这样做的时候，一切都自然得像理所当然。或许是因为本命精血的联结，或许是因为这具幼年化的身体本能地渴求温度。
“我牵着你啦，学院里面人多，别走丢了。”她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走过长廊，米莎在岔路口朝他们挥了挥手。
“我先回寝室睡个回笼觉，小熏，你可要把孩子照顾好啊！”她说完冲沐梓悠眨了眨眼，“小悠，下次姐姐再来看你。要乖哦。”
沐梓悠板着小脸点了点头。米莎笑得更欢了，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兔子，转身跑掉了。
折本熏低头看他。
“你想干什么？饿不饿？还是想先转转校园？或者去给你买几件衣服？”
“衣服不用。”沐梓悠说。他还不想花她更多钱，虽然这身衣服确实又短又怪。
“那你想……”
“咕噜噜——”
一声响亮得毫不客气的响动从沐梓悠肚子里传出来，在空旷的走廊里甚至带上了回音。沐梓悠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他下意识地绷紧小腹，像这样就能让那阵饥饿感倒流回去。可肚子又叫了一声，仿佛在抗议主人的压制。
“刚才的蛋糕不可能吃饱吧。”折本熏憋着笑，眼尾都弯起来了。
“那个……不算。”他别开脸，耳朵尖有些红。这回纯粹是羞耻。堂堂不死王居然饿得肚子当众叫，还是在一个刚替他担保了身份的少女面前。他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脸都被这具人类小孩的身体丢尽了。
“走，吃饭去。”
折本熏没笑话他，牵着他的手往食堂方向走。
赫尔学院的食堂建在校园中央偏南的位置，是一栋巨大的穹顶式建筑，远远看去像一座透明的宫殿。沐梓悠在靠近它的过程中，脚步不易察觉地慢了下来。
门很高，足有三层楼那么高，宽得能并排开过几辆魔法车。玻璃幕墙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温柔的光斑，门上方镶嵌着不知道什么材质做成的浮雕，图案是麦穗和火焰交织，下面刻着一行现代通用文字，大意是“五号综合食堂”。入口处有检测用的光幕，似乎可以自动辨别是否为学院人员。折本熏牵着他走进去的瞬间，光幕只是轻轻闪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里面的空间大得出奇。
整片食堂是圆形布局，穹顶由淡金色与透明材质交错的曲面组成，阳光从顶端成片成片地洒下来，把中央用餐区照得通透明亮。几排长桌整整齐齐地铺展开去，像图书馆的阅览桌。靠墙还有更私密的半包围卡座，包裹着墨绿色的软垫，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坐在那里，边吃边聊。
气味是最先冲向沐梓悠的。太多种味道混在一起，面包的焦香、肉汁的浓郁、炸物的油脂、不知道从哪个窗口飘来的酸甜酱料，还有煮水果和香料的气息。哪怕是在前世，自己也从没看过这么丰盛的菜肴。
食堂的取餐区分为好几个独立的料理台，每个台前都挂着牌子，图案不同，大概代表不同的菜系。有的窗口冒着白色蒸汽，有人在里面把锅翻得叮当响；有的窗口把菜品摆在透明柜子里，颜色鲜亮，像一排排发光的宝石。还有现做面包的地方，一座烤炉就占了半面墙，里面火光融融。沐梓悠看得几乎出神。
“这里什么都有。”折本熏指了指不同的方向，“有北区烤肉、东陆炖菜、面食、甜点、还有饮料吧。你想吃什么，我请你。以前你帮我的事我还没谢你呢。”
沐梓悠仰头看她：“随便吧，能填饱肚子就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目光锁定在一个冒着热气的炖菜窗口。
“热的。”
折本熏笑了：“好，带你去吃炖菜。那里有面包和浓汤，很适合饿肚子的人。”
她牵着他走过去，排在队伍后面。沐梓悠看着那些学生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切好的肉排、堆成小山的米饭、颜色各异的饮料。他看得很认真，像在观察一个完全陌生的文明。
第一口炖菜送进嘴里的时候，沐梓悠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浓郁的汤汁沿着舌根漫开，热乎乎的，带着蘑菇和肉块被慢慢熬出来的醇厚香气，还有一股他没料到的清甜，从喉咙深处返上来。土豆软糯，肉筋炖得即将化掉，一切都裹在深褐色的酱汁里，香气直往鼻腔钻。他细细嚼了几下，忍不住又舀了第二勺。然后第三勺，第四勺。
“唔”
以前身为魔族的他，哪里在乎过吃食。魔力充盈时可以数月不食，即便进食也只当作补充消耗，肉要烤得干，面包要硬，能嚼出热量就行。他总以为人类的食物不过果腹之物，摆在桌上是为了不让人饿死，仅此而已。
他吞咽的速度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勺子连连往嘴里送。吃相早忘了该有的架子，甚至忘了观察周围。等他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吃完了一整盘。
沐梓悠心虚地抬起眼，想看看折本熏有没有在看他。却看到折本熏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用叉子卷着一大团面。他本以为自己这吃相已经很不礼貌了，可对面的少女根本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她吃得又急又快，腮帮子鼓鼓的，一口炖菜一口面包地往嘴里塞，紫发垂在耳侧也顾不上撩。汤汁沾到嘴角，她只是伸舌头舔了舔，又继续埋头猛吃。
沐梓悠难得地愣住了。
要说“狼吞虎咽”，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没规矩，折本熏却吃得像三天没吃饭，毫无形象可言。可她吃东西的样子又很...有生命力。
两个人像较劲似的，吃完了一轮又去点第二轮。第二轮端上来，是堆得冒尖的烤肉饭。沐梓悠看着油亮焦脆的烤肉，肚子很配合地咕噜一声。他咬了一口肉，外焦里嫩，肉汁混着饭粒，香得他眯起眼来。接着是第三轮，甜点，面包，炸物，饮料，一盘接一盘。
“嗳，我们再点那个吧？”折本熏用纸巾抹了抹嘴，指着今天的特色甜点面包，眼里分明还带着食欲。
“你还能吃？”沐梓悠终于忍不住问。
“不知道，我总觉得今天特别饿，胃像个无底洞一样，好奇怪。”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声嘀咕，“平时我吃一份饭就饱了，今天怎么……算了，不管了，先吃再说。”
她说完又站起来去窗口排队。沐梓悠坐在位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很清楚原因。折本熏可能转换成为一种需要大量进食维持身体的魔物，具体是什么还得再观察一段时间，不是靠普通进食维持力量的种族。可她刚完成转化，伤口愈合、血脉觉醒、细胞重塑，这笔账全都要用能量来还。她没有学过正经的获取魔力的方法，身体只能本能地渴求食物来补。于是她才像现在这样，饭量大得吓人。
暂时还得瞒着她。至少现在不行。
等折本熏端着第三轮食物回来，两人已经不知不觉把那餐盘摆法摆得满桌都是。食堂早已过了晚市高峰，偌大的大厅里只剩零零散散几桌人。暖黄色的灯比刚才更亮了些，洒在桌面和地板上，显得格外安静。
他们埋头继续吃。沐梓悠这次没有强迫自己维持什么形象了。这具人类身体正在疯狂向他发出求救信号，每一口吃进去的东西都像冬日里往炉子里添的柴，暖意顺着胃流向四肢，连思绪都变得柔和了。
“你吃相真是……跟脸完全对不上。”沐梓悠小声吐槽了一句。
“彼此彼此。”折本熏笑了一声，用餐巾纸擦拉擦嘴角，“你也好不了多少。”
“我是因为太饿了。”
“我也饿啊。”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被食物喂饱的满足表情。沐梓悠先没绷住，嘴角弯了一下。折本熏也跟着笑了，笑得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人提起吃多少这件事，也没有多少人发现，这顿晚饭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人的量，否则以折本熏的影响力，第二天可能就上校园热搜了。
直到最后，折本熏才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啊……吃太多了。”
沐梓悠低头数了数桌上堆起来的盘子和杯子，加在一起起码十人份。如果让旁人看到，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这些是两个生物吃出来的，其中一个还是看起来只有十四岁的男孩。
“晚市快结束了，还好没多少人看见。”折本熏也后知后觉地抬头看了一圈，像是庆幸自己的形象没有彻底崩塌，随即又因自己这个想法而笑出来，“不过跟你一起吃饭，好像格外香。”可能两个大胃王在一起吃饭，更能产生食欲吧。
沐梓悠没接话。他小口喝着最后一杯果汁，目光落在她笑得轻松的脸上。他想告诉她：你的饭量会越来越吓人，以后可能还得学会“别的进食方式”。但他最终只是把果汁放下，低声说：
“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