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账的时候，折本熏站在收银台前，看见光屏上跳出来的数字，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一百金。”
她小声重复了一遍。一百金是什么概念？够她吃半个月食堂，够交两个月的水电费。几乎是自己半个月的生活费，眼下这一顿饭就去掉了大半。
“一共一百金，请问怎么支付？”收银员微笑着问。
“啊……嗯……我来。”
折本熏从制服内侧摸出自己的学生证，那上面绑定着个人账户。她看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咬了咬下唇，还是递了过去。嘀一声，账户扣款完成。她整个人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沐梓悠站在她旁边，清楚地看见了她眼角那点不舍。
他心里猛地升起来一股奇怪的责任感。以前他是王，从不为金银发愁。他的金币铺满王宫的地下金库。现在虽然落魄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堂堂不死王，还能让自家女孩为了一顿饭面露难色？
于是他很自信地抬起那张清秀的小脸，对折本熏说：
“你等等。”
折本熏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旁边没人的地方，半闭起眼睛，将意识沉入自己的影子空间。
那是一片漆黑的虚空，像浸在永夜中的仓库。他可以感应到自己当年封进去的物品还在，有些被时间腐蚀了，有些仍然完好。他循着那份对“财富”的感应探过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先拿一小袋出来，几十枚金币就够结账了。当年他带在身上的私库可是有几十万枚钱币，在当时买下一个小国都不成问题。
他的精神之手指向记忆中的那堆财富，然后猛地僵住了——
那里只剩一堆灰烬。
金币不见了，银币不见了，宝石和晶矿还在，但曾经装着它们的箱子全都朽坏了。那些钱币像被风化了八百年的树叶，整整齐齐地码着，可表面已经发黑，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灰。他感知得越细，越是触目惊心。几十万的钱币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堆又一堆黑褐色的粉末。偶尔有几枚还能看出形状，可价值早已不存。他又去翻其他角落。宝石完好，但并非流通货币。
沐梓悠睁开眼，脸色比平时更白了。
“不……不……不……”他内心疯狂地叫喊着，像被雷劈中，“不！！！！”
那些钱，是他不知积攒了多久才攒下来的？结果八百年一过，金库变成灰。他就像个揣着满口袋旧钞的人，醒来发现全世界都不收了。
“你……怎么了，没事，这点价格姐姐我还付得起。”折本熏走过来，看他小脸发白、额头冒汗，还以为是吃太多不舒服了，“不会是吃坏肚子了吧？”
沐梓悠缓缓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他好半晌才挤出一句：
“抱歉。我现在还没有钱。”
折本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我知道啊，你一个小孩哪来的钱。我帮你付了啦，别摆出一副像被打劫的表情嘛。”
差不多，甚至更恶劣，自己的钱财是被时间夺走的。
沐梓悠闭了闭眼。
曾经的魔王，现在却连一顿饭都要靠一个生活费紧张的女学生来付，真是天壤之别。可他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这具十二岁身体的泪腺，比他那颗八百岁的心还顽固。
走出食堂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折本熏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沐梓悠接过道了声谢。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无用的悲鸣全数碾碎。
不就是重来一次吗。他当年也不是一出生就是王者的。前世的他本就是底层一步步往上爬的，这没什么。王可以没有金库，但不能再为了一百金让自己的救命恩人掏腰包。
不过还是有点欲哭无泪...
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灌下去，把方才那点狼狈冲散了几分。
“熏。”他忽然叫住她。
“嗯？”
“这一百金，我一定会还你的。”
折本熏侧过头来看他。夜色下，少年那双银色的眼睛里像落进了远处的灯光，有着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认真。
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行啊，等你以后赚钱了再还我。不过现在嘛，你只要好好跟着我，别走丢就好了。”
沐梓悠被她揉得脖子一缩，没说话。
夜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折本熏收回手，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她，又迅速垂下视线。
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一大一小，并排走在夜路上，朝宿舍区慢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