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宿舍区越往边缘走,路灯光就越稀。
柏油路慢慢变成了铺着细碎石子的步道,两侧的树多起来,风里的草叶气味渐重。再往前,楼群被低矮的树影取代,远处能听见溪水从石滩上流过的声音。沐梓悠被她牵着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这地方离学校中心很远,安静、偏僻,但视野开阔,能看见整片夜空。月光从山脊上倾泻下来,把路边的野草照得发白。
“E班住得这么偏吗?”他问。
“是啊,A、B班在中心区,C、D班靠南边,E班在学院最北边。离教学楼远,宿舍也旧。”折本熏耸了耸肩,语气里没什么抱怨,倒像早就习惯了,“不过我喜欢这里,安静。风景也好。”
她说着伸手一指。前方坡道尽头,一栋木制的两层小楼出现在月光下。房子不算大,外墙刷着浅色的涂料,门窗是深色木头,周围一圈矮灌木,几棵老树垂着身影。风一吹,树叶沙沙响,空气里有淡淡的青草香。如果不是远处还能看到几盏冷白路灯,这里就像森林边缘的守林人小屋。
沐梓悠不讨厌这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隐蔽安静就是最好的疗养地。
“就是那里。”折本熏轻松地说。
还没走到门口,沐梓悠就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金棕色短发的男生,穿着深红色校服外套,领口大敞,像是故意要露出锁骨。两条长腿随意架在台阶上,靴子上溅了点草屑。他应该是等了有一会儿了,指间还转着一枚硬币,见他们走近,眼睛立刻亮起来,像嗅到甜味的黄鼠狼。
“熏~你终于回来了,等你好久。”他边说边站起来,朝她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股腻人的亲昵。
折本熏的脚步停了一下。脸上的轻松瞬间淡去,眼底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厌烦。
“霍克,我说过别再来我宿舍了,我也没允许过你叫我熏!”
“别这么冷淡嘛。”霍克完全不在意她语气里的刺,反倒笑得更热切,三两步走下台阶,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身体,最后才落在她牵着的少年身上,连半秒停留都没有,“我可是听说了,你在任务里出事了,担心得不得了。你看,我第一时间来看你了。”
“谢谢,不劳费心。请回。”
“熏,你现在说这种话可不明智啊。”霍克把硬币收进口袋,手叉着腰,往旁边树上一靠,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听说你这次又搞得乱七八糟。E班本来就快没了,你又是个吊车尾,再这样下去,你可是会在下次评定里被清退的。你家里……不会管你吧?”
折本熏眼睛一暗。
霍克说中了她最痛的地方。莱特家族的女儿不假,但她是家里最不受待见的那个。嫡系里有天赋的兄长早已毕业,姐姐在高年级A班从没搭理过自己。毕竟她别说家族术式,连最基础的魔力构造都做不好,只能勉强进E班。当初能入学,靠的是家族身份,规矩乖巧、文化成绩不差。可这个学院终究是实力至上,分不够,只会被淘汰。
“那也不关你的事。”她说得平静,牵着沐梓悠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些。
霍克笑得更加得意,走近一步,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像在哄人:
“所以我说你该考虑一下,加入我的小队。我可以给你一个位置,有我在,你从E班升到D班只是时间问题。你也不用再参加那些低级任务,有危险我保护你。唯一的要求嘛……”他抬起手,在自己唇边点了点,笑得暧昧,“做我的未婚妻。我不介意你天赋差。只要你愿意跟着我,以后谁也不敢赶你。”
折本熏的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像在努力压制什么。她张开嘴,正要回绝,一个凉凉的声音从她身侧响了起来。
“这就是你的遗言吗?垃圾。”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刀,将霍克那副姿态从中间劈开。霍克一愣,低头看向那个一直被忽略的小鬼。
沐梓悠站在折本熏身边,半张脸被树影遮住,银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只有一只眼睛从暗处露出来,眼白极淡,瞳孔像两片薄薄的冰刃,正冷冷地割在他身上。
霍克皱了皱眉:“小家伙,这里没你的事。你挺可爱的,一边玩去。”
“我是她的从属官。”沐梓悠向前走了一步。小步子踩在碎石上。他仰起脸,用一个十四岁少年不该有的、几乎能把空气冻住的眼神,直视着霍克。
“我给你三秒,滚远点。否则……”
“否则什么?”霍克嘲弄地笑
沐梓悠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他此刻能拿出的、冷到极致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否则,我让你见识一下地狱。”
空气忽然静了。
霍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是本能的反应,像猎物忽然听见草丛里传来不属于人类的东西。明明眼前站着的是个只到他胸口的小鬼,可他的后背却莫名其妙地窜起一阵凉意。连折本熏都怔住了,低头看着沐梓悠。她从未见过这个孩子露出这种表情。那张原本精致柔软的小脸没有半点情绪,冷得像一尊被月光打磨过的神像。
“哈……”霍克干笑了一声,想甩掉心头那股异样,“口气不小。小屁孩,你……”
沐梓悠抬起一根手指。
“三。”
风吹过,树影齐动。夜里所有的虫鸣仿佛都静了一瞬。霍克发现在某个刹那间,他居然感到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危险信号。那不是威慑,不是警告,是某种从更高处碾压下来的,超越人理的“存在”。连待在旁边的折本熏都感到了一阵微弱的耳鸣。
“啧。”霍克后腿不自觉地往后撤了半步,脸色微变。他迅速调整表情,冷冷哼了一声,向着折本熏扬了扬下巴,“我改天再来,你考虑清楚。我可不是每次都有耐心。”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速度快得有些狼狈,像再不走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沐梓悠可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对霍克说“三”的时候,就已经放了一道极细微的咒丝过去。那东西比蛛丝还轻,黏在人的精神边缘,轻易不会被察觉。效果很简单:三天之内,那人每晚入睡后都会做一场极其真实的噩梦。梦里具体会出现什么,因人而异,但一定会是他内心最抗拒再看一次的东西。
才三个我晚上,我居然变得这么温柔。
沐梓悠一直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才缓缓放下手指。
“无聊。”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那张安静漂亮的小孩脸,看不出半点方才的戾气。折本熏还站在原地,有些没反应过来。她低头看他的手,又看了看霍克离开的方向,心跳还有些紊乱。
“悠,你刚才...”
“抱歉,吓到你了?”他抬起脸,眼睛又变得澄澈,像月光下的小溪。
折本熏蹲下来,与他平视,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一点。你那一瞬间……完全不像小孩。”
沐梓悠想了想,歪了歪头:
“每个人生气的时候都这样嘛。”
“什么啊。”折本熏被这蹩脚的借口逗笑了。她眼角还带着点紧绷后的酸意,却真的笑了出来。
沐梓悠看着她笑,心里说:如果是我一个人的话,我早就追上去,把那家伙的舌头割下来喂影子。他低下头,重新牵住她的手。
“回家吧,我困了。”
折本熏牵着他,走向那栋被月光笼罩的木屋。木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折本熏拉着他走到木屋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一推开,一股极淡的木质香就飘了出来,混着晾晒过的布料气味和某种干燥的花草香。折本熏伸手在门边摸了一下,屋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不是审讯室那种白色的、冷冰冰的亮,而是像冬日窗边的烛火一样温吞舒适。
沐梓悠站在门口,目光一点点扫过去。
这屋子比他想象中大不少。玄关很窄,鞋柜上摆着几双拖鞋,整整齐齐。往里走就是公共区域,木地板擦得干净发亮,反射着灯光,像一层暖色的琥珀。中央放着张低矮的原木桌,桌布卷着一点边,上面压着一只装着野花的小玻璃瓶。靠墙是两张半旧的布沙发,颜色柔和,扶手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叠得方方正正。窗边有排书架,放满了课本、旧小说和小零碎,但一点儿不显得乱。
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味,像是刚打扫过。窗开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漏进来,掀起白色窗帘的一角。墙脚还点着一盏很小的香薰灯,没亮,却有余香。
沐梓悠站在那儿,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这里安静得让人发困,舒服得让人想坐下来,什么也不做,就只是靠在那张沙发上,听风吹树叶。
“还行吧?屋子旧是旧了点,但我有在认真收拾。”折本熏踢掉鞋子,从鞋柜里抽出一双小号拖鞋递给他,“穿上吧。地板凉。”
沐梓悠乖乖换上。拖鞋有点大,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他跟着折本熏往里走,看见两侧各有两扇木门,还有一间小小的浴室和洗漱池。门都关着,门把手是浅色的,干干净净。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是个四人间。可里面只有折本熏一个人。
“熏,我今晚睡哪?”他问。
“就这里呀。”折本熏回头。
“这里?”
“你跟我一起睡。这屋子是四人间,不过其他三张床都空着。”
她说着推开其中一扇门,打开灯。里面是一间小而明亮的寝室,四张床分成两组靠墙放着,上下铺结构,床铺干净整洁。下铺的床单被套是素色带小花,显然是折本熏自己的床。靠窗那张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面小镜子,还有个喝了一半的水杯。其余床铺都光着床垫,没有枕头被褥,像空了很久。
“这样好吗,好歹我们也是异性,学院不管这个吗?”沐梓悠问。
“这个嘛,理论上是管的,实际上...基本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该说是开放吗,哈哈哈”
折本熏走到床边,从柜子里抽出一套没拆封的枕头和薄被,放在旁边那张空着的下铺上,“暂时只有我们两个人住一起,你别介意。这间房以前也住过人,后来有个因为考试压力太大退学了,还有两个因为成绩不行被学院强制退宿。现在就剩下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落寞的神情无法掩盖。沐梓悠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她忙来忙去。她弯腰铺床的时候,紫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在暖色的灯下显得柔软又安静。这间屋子确实和她一样,没有凌厉的棱角。
“好了。”折本熏拍了拍叠好的被子,转头笑着看他,“你睡我旁边那张床,暂时就先这样吧。
沐梓悠走过去,摸了摸那张床。褥子很软,带着刚刚拿出来时淡淡的棉絮味。他坐上去,小脚晃了晃,没说话。
“不喜欢吗?”折本熏别过脸来看他。
“喜欢。”他小声说。
这不是假话。他真的很喜欢。喜欢这栋旧旧的木房子,喜欢窗口漏进来的风,喜欢这套大两号的拖鞋,喜欢她能笑着说“只剩下我”,却把床铺得这样平整温暖。
“哦,对了,上床之前先洗个澡”折本熏把一件对沐梓悠来说有点大的浴衣扔过来“再可爱的孩子,不洗澡一样会遭人嫌弃哦”
“请不要说我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