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从门缝扫进来，先落在地上，再照见她手里的撬杆。
“别推了。”外面的人说，“门轴上边裂了，再动会掉。”
江迟停住。光束移开，没有一直照她的脸，她这才看清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肩上有反光标识，腰侧挂着折叠的测量杆。他一只手扶住门边，另一只手慢慢伸进来，示意她往后。
“能自己走吗？”
“能。”
“哪儿受伤？”
“膝盖撞了……别的我还说不准。”
她回答完才觉得这话很不可靠，想补充，男人已经把小灯放在地面，沿门底照了一圈。他没有立即伸手拉她，只说要先固定门，让她靠到里面的墙边。
江迟往后退时，椅脚绊了一下。男人看见了，没催。门外响起金属扣合的声音，几秒后，歪斜的门扇被向外抬开，留出一个人能通过的空隙。
外面比屋里还冷。
男人身后跟着一名背器材包的队员，正低声向耳麦报告找到一名女性幸存者。江迟听见“女性”两个字，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人纠正那名队员，她也没有。
“先别走那边。”
她指着走廊尽头的绿色箭头。
男人本来正在核对通道图，听见这话便抬头：“你看见什么了？”
“箭头底下那块地，先别踩。”
男人收住脚：“哪里有问题？指给我。”
江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块地面看起来好好的，瓷砖一直铺到拐角，应急灯的光落在上面，没有裂口。可她从刚才打开门起就不敢直视那里，看久了，胃里会往下坠，像站在一座没有踏板的楼梯前。
她退到墙边，手电光沿着墙脚挪：“你看这条踢脚线，我干活时天天经过。它该一直连过去，现在少了一截，地砖也——”
男人已经蹲下，取出一只系绳的小球，沿着地面缓缓推了出去。
小球滚过两块砖，在第三块边缘突然掉了下去。
那块砖没有塌，表面甚至还留着一片纸屑。绳子绷直时，旁边的队员低声骂了一句，很快退后，重新贴上标记。
男人收回绳子，没有再沿绿色箭头走。他把错误路线划掉，在纸图上作了个记号，然后问江迟：“你从哪儿过来的？”
江迟没有立即回答。方才那只球落下去时，她听见了回声，远得不该出现在站台下面。旧站底下只有一层检修坑，最深的地方她也下去清过积水。
“这里往下只有一层检修坑。刚才那声音……还是掉在站里吗？”
“还没测出来。”
队员把测绳的刻度记进平板，收回的小球表面多了一道白痕。江迟忽然很想问，要是刚才走过去的是人，人会掉到哪儿。她望着那道痕迹，最后只说：“只放这一个灯不行。那头来的人看不见，得两边都拦上。”
男人听完，叫队员在两侧都设阻拦带。那人从器材包取出卷带，一边绕柱子，一边问她是不是站里的职工。
“外包的，干维修。这边归我们跑。”
队员顺着她指过的墙脚看了一眼：“难怪，一截踢脚线都记得。”
江迟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这句很普通的话让她稍微松了口气。外面的人仍在做她熟悉的事：测量，记录，拦路，防止有人误入。至少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觉得这里坏了。
阻拦带拉好后，队员没有直接把东西收回去。他把备用小灯交到江迟左手，告诉她按一次常亮，按两次闪烁，真要和队伍走散，站在已经确认过的地方开灯等。
“听见有人喊，也先别循着声音走。我们会走到你面前再带你走。”
江迟抬起眼睛。
“怕我走错？”
“对。刚才人在左边说话，右边的通道也有回声。广播更乱，听着近，不一定真在那儿。”队员指了指阻拦带，“看见人，再按我们测过的路走。”
她试了一次开关，把灯扣在胸前。光照亮裂开的工牌，照片底下，她自己的名字仍然清清楚楚。
“原来在四号门。后来晕过去了，醒来就在这里。”
“还有没有见到别人？”
“邱远，乘务员。这纸条是他留的。”她展开已经攥皱的纸，“我应该也是他拖进来的。他去找出口了，可还有个老人……他们都没回来。前面那几个人倒是往北走了。”
男人接过纸条看了看，交给身后的队员。耳麦里传来回复，北侧已经接应到部分乘客，驾驶员也出来了，人数仍在核对，邱远不在其中。
江迟把手电握紧了一点：“他往里面走了。”
“邱远的名字记下了。你呢，叫什么？”
她抬起头。
男人的目光落在胸前工牌上，停了一瞬。塑料罩被摔裂了，照片仍看得清楚。江迟把牌子取下来，想递过去，又不知道递过去能证明什么。
“江迟。”她说。
“江迟，和牌子上一样？”
“对。”
男人没有接着追问。他看了眼维护室里留下的工具，把她的姓名记在纸图空白处：“我叫祁照。异常处置中心，夜巡组。你现在看见的地方可能与原来的建筑接不上，跟着已经确认过的路线走，不要凭指示牌自己出去。”
江迟听过这个单位。南环出事以后，城市里多了几种以前没有的封路通知，新闻里也偶尔提到夜巡组。她从没想过自己会站在一段完整却没有地面的走廊上，听他们说这些话。
“是错层吗？”
“目前按错层处置，边界还在测。”祁照用手电照向刚才落球的位置，“本来连着的路，现在接不到原处。你看见地砖，不等于脚下还有地；看见出口，也可能走不过去。”
江迟看向远处那块绿色箭头。牌子没有坏，坏的是它原本指着的那条路。
祁照把水递给她，让她先喝一口。江迟摇头，说屋里喝过了，随即又问：“会自己变回来吗？”
他看着她，像在分辨她问的是哪一件事。
“通道还说不准，不能等它自己好。人先出去，再查原因。”
江迟听见后半句，低头把工牌重新夹好。她本来就不该指望一个刚见面的人回答身体上的事。祁照没有告诉她一切都会好，她反倒能继续听下去。
队员去北侧确认另一段路线，留下两只小灯标明安全位置。江迟记得那条路原先通向旧库房，里面的铁门常年锁着，锁头上生锈，每次开门都要费劲。她把这件事告诉祁照，顺便指了指自己的工具包。
“钥匙在包里。常开的几扇都有，别的得挨个试。”
“好，带上。包能拿动吗？”
“这点东西。”
她提起来，断掉的包带滑了一下。祁照扶住包底，没有直接拿走，等她换了个抱法才松手。这样的动作让江迟稍微自在些，至少没有人不由分说把她当成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两人走过那片虚假的地面，绕进侧面的短通道。墙上有一排落灰的员工储物柜，江迟凭这个认出了位置：再往前应该是北侧楼梯的下层入口，离出口不算远。
可拐过去以后，她看见的楼梯只剩上半截。
下面的台阶没有坍塌，也没有碎石，扶手到了中间就不再属于这面墙，而是伸进对面一扇关着的铁门。那种接不上去的感觉又来了，她忍着不舒服，向右侧看，终于发现老人坐在楼梯平台后的小凳上。
老人抱着一个布袋，见到手电先闭了闭眼，随后想站起来。
“别急。”祁照说，“脚能动吗？”
“脚没事。他叫我坐着等，我没敢动。就刚才那个小伙子，说去前头看看。”
“穿背心的？”江迟问。
老人点头，又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姑娘，你也从车上下来的？我怎么没见着你？”
江迟没回答，只问邱远往哪边去了。老人指向另一条狭窄的通道，那里传来一阵细弱的敲击，隔三四秒响一下。
祁照先应声，告诉里面的人救援已经到了，再察看老人周围的地面。老人被困在一小块平台上，两边墙的位置不同，正前方那扇铁门后却透着通往北侧的光。近在眼前，走过去的路偏偏断着。
江迟盯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门的位置不对。”
“我知道。”
“不，我说的是原来的位置。”她急着指给他看，“往左一点，看见这条线没有？本来该连这儿。”指尖还没碰上去，耳里的维护提示就又响了一声。
她猛地缩回手。
祁照注意到了：“怎么了？”
“我……刚才四号门那里，好像也这样。”
他没有催她，把老人所在的位置重新照亮：“先站稳，慢慢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