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说不出完整的经过。
四号门，老人伸出的脚，胸口忽然裂开的疼。等她想把这些放到同一条线上，脑子里便只剩下那块工牌。她攥着手电，照向铁门边缘，努力不让光晃得太厉害。
“我碰到它的时候，门好像回来了一下。”
祁照没有马上让她再试。他沿安全区域走了几步，换了两个角度观察，随后问老人有没有药要吃，能不能等一会儿。老人说能等，布袋里还装着半袋饼干，饿了可以吃。
老人摸到袋口，又向他们让了让：“有饼干，你们也没吃吧？掰两块？”
“谢谢，您先留着。我们空出手来干活。”
祁照说完，在耳麦里问有没有能够从上层进入的队伍。回复是正在检查，原来的楼梯上不去，墙后结构与图纸不符，需要另找入口。那个队员的声音很稳，没有把话说死，也没答应马上能过来。
江迟看见祁照把掌心压在门旁的墙上。他手套右侧有一点磨损，食指似乎不愿完全弯下去。她想问，又被对面传来的咳嗽打断。
老人捂着嘴，摆摆手，说只是灰呛的。
祁照让她把凳子向后移一点，自己把测量杆抵在门框上，确认距离。他布置了三处标记，一处在近侧墙根，一处在铁门顶部，最后一处选在老人身后的立柱。没有光圈，也没有夸张的响动，只是那些还在轻轻错动的线条忽然停稳了片刻。
江迟一下看清铁门缺掉的那一角应该接在哪儿。
几秒以后，错位又开始了。
祁照松手，慢慢呼出一口气，问她刚才有没有看出变化。
“有。”
“我只能固定附近几个位置，让你看清楚。一次最多十来秒，还得看现场情况。”祁照点了点仍然断开的门槛，“门和路都得另想办法。”
江迟把手套摘下来，手背上的细白纹在应急灯下几乎看不见。她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想伸手碰那扇门。那种感觉像看见插错的接头，知道它不对，知道另一个位置明明空着，手会比脑子先动。
可刚才在四号门前，她动完就失去了意识。
“我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她说。
“明白，人不能在中间停。接应得先到位。”
祁照把自己的打算说给她听。他会先把老人带到门前能站稳的位置，其他队员在外侧接应；安全绳先连好，门没有真正接回之前，不让老人踏出去。江迟只碰能够从安全侧撤手的地方，一旦头晕，直接说。
他看了看她的脸色，又问：“现在能不能做？”
江迟本来想回答能，那个字到了嘴边，停了一下。
“先让我坐半分钟。”
祁照把翻倒的凳子摆好，没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坐下以后，才发现小腿一直绷得发疼。老人坐在平台另一端看她，说年轻人也别撑着，她就在这里，不乱动。通往北侧出口的门在三人前方，接应队员的灯则从门外照进来。江迟点点头，低头把太长的鞋带重新系紧。
她刚才一直在想自己的样子，想别人会怎么看。现在鞋带勒住脚背的感觉反倒让她安心些。先做好一件能做的事，别让自己走到门前再摔一跤。
接应队员到位，他们先让老人试着抬了一次脚。老人的膝盖不太灵便，抬高时身体会往右歪，祁照便把接应的位置改了，让外面的队员先接身体，再管布袋。袋子用绳拴住，掉下去也不会让她跟着扑。
老人将手从袋子上挪开，按在膝头：“我不抢。腿不听使唤，你们别嫌我慢。”
“按刚才试的来。听我说走，再抬脚。”
江迟看着他们把几步路拆成这么多小事，急促的呼吸慢慢缓下来。没有人指望她碰一下门就万事大吉。安全绳还在，绳子的另一头有人收紧，祁照的测量杆横在地上，旁边的黄胶带标出了不能越过的位置。
她把自己站的那一小块地也重新看了看，往后挪开一截碍脚的线槽盖板。左脚稳了，右脚才能随时后撤。
“还有，我一松手，路可能就断了。”
“好，按这个准备。”祁照说。
江迟盯着自己的掌心，声音低下去：“到时候要是没撑住……我不是不想撑。”
话一出口，江迟就有些懊恼。她还没开始，已经在替自己可能做不到的事解释。祁照只检查了一遍她脚边的绳，没有许下成功的保证。
“撑不住就松手，别等我。接应按路随时会断来做。”
祁照重新固定参照。铁门边缘终于不再游移，江迟把掌心贴了上去。
冰冷的金属触感在下一刻消失了。
她说不清手底下变成了什么，只觉得一道拧紧的线从指根穿过，直到肘部，沿着它往回找，就能找到本来属于这里的位置。她没用力推门，甚至没有真的移动手掌，门槛却忽然抬高半寸，接住了前方的地面。
“现在。”
她以为自己说得很响，实际上声音几乎被铁门摩擦声盖住。
祁照听见了。他留在平台内侧，扶住老人的肩背，让她先迈右脚，再迈左脚。外面的队员接过布袋，又伸手托住她的胳膊。老人习惯性要回头找自己的小凳，江迟急忙说不用拿，门框就在这时候抖了一下。
她的指尖开始发麻。
老人跨出去的那只鞋蹭过门槛，身体被祁照稳稳带向前方。江迟看见门后的地面向下错开，几乎是本能地想再多撑一会儿，掌心却已经失去感觉，手从金属上滑了下来。
门关上了。
不是门扇合拢，而是那条路重新被隔断。祁照的衣角被带了一下，他及时侧身撤开，布料边缘扯出一道口子。老人已经在安全的一侧，扶着队员喘气，一边喘一边念叨袋子别掉，里面有给孙女带的东西。
江迟背靠墙坐下，手电从指缝里掉到腿上。
“多久？”她问。
“三秒左右。”
这么短。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流血，也没有烧伤，几根手指却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的。祁照在她面前蹲下来，让她看着他，问能不能听见，哪里不舒服。
“手麻。还有一点想吐。”
“先不动。”
“刚才门是对的。如果再——”
“人出来了。”祁照让开一点，让她能看见老人，“你看，那边接住了。这扇门可以放下了。”
江迟看向老人。老人也在看她，想走过来道谢，被队员劝住，便抬高声音说了一句谢谢。她张嘴，没能说出不客气，只抬了抬还听使唤的左手。
祁照把现场变化简短报回去，没有叫她再做一次给别人看。他将地面那盏小灯挪近，让光落在她膝边，再给她一点时间缓过来。
远处的敲击还在。
江迟数着间隔，忽然想起邱远说过司机在前面。维修通道有一条旁支，绕过楼梯能到旧的设备夹道，平时很少有人走，灰多，却不需要经过眼前这道门。
她把记事本摊开，用左手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拐角。
“去车前面的检修间，还有条夹道。我搬门机走过这儿。”她用手电压住记事本卷起的一角，“不过图不准了，柜子挪过，要从后头绕。”
祁照拿过图，看了片刻，让另一名队员先测路线。他等江迟的手指能略微弯曲，才问她能不能自行站起来。她试了一下，腿没事，只是起身时有一阵短暂的晕眩，扶着墙等它过去。
他把重工具交给队员，让她留下照明和钥匙。江迟想拿回自己的包，祁照指了指断带，问她要怎么一边扶墙一边抱着。
她没再争，抽出记事本塞进衣兜。
设备夹道比想象中窄。管线从头顶压下来，人在里面只能略微弯腰。祁照走在前面，先摸清能够落脚的地方，再让后面的人跟上。江迟跟着他绕过一个废弃风机，鼻子痒得难受，忍着没打喷嚏。
她手背不再那么麻了，却仍拧不开手电底盖。这个小动作提醒她，刚才那三秒没有随着门合上就结束。
前方终于传来清楚的人声。
“这边有人！别拉外面的柜子，会压下来！”
是邱远。
江迟贴近墙边，隔着管线答应他：“听见了。我们绕过来了。”
这句话说完，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